敖炽用力捏了捏他的肩膀,眼里有泪光闪动:“我们不在的那些年,你一个人辛苦了。”
我赶紧低头擦干净眼泪,不然被人看见我们一家人吃着吃着就哭起来,还以为这家店的东西难吃成这样呢……
浆糊咬牙,摇头:“我终是没有成为你们期盼的那个样子。”他看着我们俩,“我从头到尾都知道在我的目的达成前,你们会遭受多大的痛苦,但我只能当一个旁观者,任由你们被伤害被折磨。我不能心软,不能功亏一篑,还不得不在心头期望你们能遇到更多可怕又绝望的事,你们受的伤越多,对这个世界越绝望,那一天就来得越快。”他苦笑,“并且我觉得运气一直是站在我这边的。我从回来的那一刻开始,每一步好像都在我的掌握之中,我总是很自信,认为我所有不顾一切的努力已经达到完美的程度。可是,我忘记了你们跟我说过,世界上从来没有绝对完美的东西。”他看着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你会以那样的方式回来。”
“哪样的方式?”我笑,“中头奖那样的巧合是吗?以它阴暗多疑的性子,即便是你,它应该也不会告诉你那三只大妖怪身上藏着带我回来的终极条件吧。”
“是,它从没有告诉我这个。”他坦白道,“如果我知道的话,也许又会是另一个结果了。”
“不会有另一个结果的。”我认真看着他又涌出一丝不甘的双眼,“无论你如何布局,我相信我心里那个绝不会改变的心念,也会让一切照着我希望的方向走下去。”
他攥紧了拳头,沉默了许久,那一点点不甘心终是沉在了无法掩饰的难过里。
“哎呀,好吓人呐!”坐在里面的大姐盯着墙上的电视喊出来。
屏幕上是一段国际新闻,内容自然不是好消息,无非是哪里又地震山洪火山爆发瘟疫横行,以及哪个国跟哪个国又开战了,画面里没有一处不触目惊心。
“阿弥陀佛,就不能消停一下么。”大姐自顾自地双手合十,又有几分庆幸,“还是咱们这个地方安全,唉,可怜外头那些人了。”
浆糊的目光凝固在电视机上,直到看完了新闻,他才忽然开口:“你真的不必为了这样一个世界就……”他哽住,看着我们,“我知道这个世界变成这样,有我的‘功劳’,可是即便没有我,也会有无数天帝那样的家伙,他们只在意自己的生死权势,在意如何从这个世界获取最大的利益,只要有这么一群人在,世界早晚会走到末路,既然这样,你们的牺牲有什么意义?!”
“有什么意义……”我笑,边思索边看向门外,“好问题。”
“难道不是吗?”他固执地追问。
“不如自私一点来看吧。”敖炽扔了一粒油炸花生米到嘴里,吧唧吧唧地嚼着,“无论你妈做哪个选择,我都留不下来。但如果按她的决定来,且不说别人,你跟未知,还有我爷爷,整个龙域,都能好好地留下来。这么简单的账你不会算?你数学不是挺好么?”他又朝浆糊眨眨眼,“何况你妈都说了,咱们这个世界最好看,万一又被你妈吃了,下一个世界会出现什么谁能保证呢,万一是一群比大猩猩还难看的物种统治全世界,你妈岂不是会活生生气死么。”
“怎么说话的!”我哭笑不得地打了他一下,怎么那么沉重严肃的事情到了他嘴里,就跟个笑话一样好笑呢。
“爸……”浆糊心知他爹的话是很不正经,可道理就是这么回事,一时间他不知要如何回应才好。
“跟我来一下。”我突然起身,牵起浆糊往门口走去。
他疑惑地跟着我:“去哪里?”
我跨出大门,停下:“就这里。”
他与我比肩而立,看着外头的街道:“这里?”
“把你眼前能见到的一切都仔仔细细看一遍。”我伸了个懒腰,天边落下的光还是金色的。
他皱眉,四下环顾,说:“街市行人,花草树木,夕阳天空,没有什么特别的。”
一个中年男人抽着烟从我们面前经过,没走多远便将没有熄灭的烟头随便扔在了地上。
浆糊皱了皱眉头。
忽然,男人身后跑上来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跳起来踩在那个烟头上,一下不够,跳了好几下,直到确定烟头熄灭了,才对着后头的母亲说:“妈妈,不能乱丢没有熄灭的烟头对吧?”
年轻的母亲笑着摸了摸他圆圆的脑袋:“当然不能啦!你做得对。”
得了夸奖的小家伙很是得意,又从自己绣着小怪兽的衣兜里抽出一张纸巾,把烟头裹夹起来,颠颠儿地跑到不远处的垃圾桶前扔了进去,然后才牵着母亲的手蹦蹦跳跳离开了。
我看着这对母子离开的背影,笑了笑。
这时,一对老夫妻又从面前经过,老太太盖着毛毯坐在轮椅上,怀里抱着一束其实已经有点蔫的玫瑰,一边唠叨推着她的老头子说他乱花钱,一边又看着怀里的花笑得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
他们还没走远,旁边又走过一个穿着劣质玩偶服的“大熊”,一沓还没发完的传单捏在它手里,也许是太闷了,“大熊”摘下头套,露出一个头发都汗湿了黏在额头上的中年妇女,她稍微擦了擦汗,深呼吸几口,又把头套戴回去,然后给自己做了个“加油”的动作,便继续投入到派发传单的工作里。我们也收到了一份,某减肥中心的广告……
旁边的车道上,好几个外卖小哥骑着电瓶车争分夺秒地过去,粘在头盔上的竹蜻蜓转得飞快,一群中学生边骑车边讨论着今天的考试,顺便聊一聊偶像们新演的电视剧,年轻朝气的脸孔在余晖里发着光。
我目送着每一个经过我面前的人,说:“浆糊啊,但凡世界上还有一个踏实生活着的人,我就无法把这个世界送入尽头。”我转回头,笑看着他,“何况并不只一个。”
“妈……”他眼中弥漫而出的悲伤,重过之前任何时候。
“你所见到的那个天帝以及所有跟他相似的人,无论在哪一个世界,都会存在的,连我都有两个我,又怎么能要求这个世界只有一面呢。”我抬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就算天黑了,只要还有人能点灯,能发光,黑夜也就没那么可怕了。所以我怎么能因为不喜欢天黑,就把那些在拼命发光的人也一起带走呢。”
他闭上眼,沉默。
我挽住他的胳膊,轻松道:“我还是那句话,不能因为这个孩子没有长成期待的样子,就把他抹掉另外生一个吧,多给他一点时间,也许未来会很不一样。”
他握住我的手,沉声道:“我可能把事情搞糟了……以为可以改变一切,却什么都没有改变。如果我没有回来,你跟爸爸应该还有时间……”说着,他突然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又犯傻了?”我拉住他的手,赶紧揉了揉他发红的脸,“你虽然做错了不少事,但你不回来的话,未知跟你曾祖父,九厥干爹,还有那些看着你出生的妖怪前辈们,又如何安好如故?!妈妈责怪你是真的,但感谢你更是真的。你已经给我们带回了一个更好的世界。”
他愣在那儿许久,一把抱住我,哽咽道:“我舍不得你们。我想一直留在你们身边。”
“你当然会永远留下来。”我抚着他的背脊,“我们一家人会一直在一起的。”
他慢慢直起身子,有些无奈地说:“可我应该不能留下来了。”
我眉头一皱。
“我也是被改变的一部分啊。”他苦笑,将衣领解开,
被衣服遮盖着的心口,不知几时失去了血肉,变成了半透明的形态。
“你……”我大惊,一把抓住他的手,“难道……”
“还记得你们刚从鱼门国回来时,在商场遇到我时的事么?”他将衣领扣回去,笑了笑,“你气鼓鼓地说不想看见我,我说,你以为我想看见你们吗?”
我回想片刻,点头:“记得啊。”
“我说的是真心话。”他看着我,“我一直盼着自己尽快消失,另一个你也有同样的盼望。我们希望我们的每一步计划,都是最后一步。”
每一步都是最后一步?
我恍然大悟,心间顿时一阵刺痛,说:“如果你们现在的做的那件事真的触发到根源,彻底改变了未来,那么你来的那个世界就不复存在,而你也自然不能留下。”
“是啊。可我做了那么多,我还在,我便知道我终是失败了。”他笑笑,“但现在看来,我还是不能留下来。如果你没有改变心念,那一定是别的原因要带我走了。如此也好,毕竟我连累了诸多无辜,还出一条命,理所当然。”
我有些慌乱了,紧紧抓住他的手,好像我的力气能把他夺回来似的。
“应该高兴才对吧。”敖炽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们背后,“如果世界好好地留下了,咱们的亲朋好友都安然无恙,未来也同样不会有这个孤苦无依,对世界憎恨到宁可它消失也要回来救你的浆糊了。”说罢,他望着浆糊,忽然把他拥到怀里,用力拍了拍他的背,“别再说你什么都没有改变了,你不但救了未知,也救了你自己。现在什么都不必想了,回去好好坐下,咱们一家人开开心心把这顿饭吃完如何?”
“爸……”浆糊的眼泪夺眶而出。
我上前与他们拥在一起,心头已不辨悲喜,只想抱住他们的时间尽量再长一些,再长一些。
路过的人投来异样的目光,大约三个人在一间小吃店外抱头痛哭的场面实在太奇怪了吧。连那位大姐都忍不住探头出来看,一脸莫名其妙。
没事,爱看就看吧,一场不期而至的分别,能发生在热闹的街头与食物的香气里,也算好事,起码即将分开的人的心里,不至于太萧瑟冰凉。
时间就请再为我们多留一刻吧,起码让我们吃完这顿饭。
“哎呀,好了好了,大男人怎么老哭呢!鼻涕都落在我身上了!”
“那是我妈的鼻涕……”
“不是我的!”
“我看着你掉下来的!”
“你……”
“行了行了,还吃不吃饭啊,里头还那么多菜呢!”
“吃啊!”
“妈,我还要一碗酸辣粉!”
“好!”</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