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令我稍微开心的是,诸位天神也不都是高高在上不理人界疾苦的存在,他们之中也有不少人利用自己的神力,庇佑苍生,赏善罚恶,帮助人类获得更安全幸福的生活。而人类也对神的恩惠心怀感恩,不仅仅尊重,更将他们视为崇拜的对象。
那一段时间,大概是整个世界最和谐平衡的时刻了,世间不见战火杀戮,处处都是走向兴盛的苗头,人类创造出的文明是我见过的最美妙的一种,我喜欢他们认真钻研各种技术的模样,喜欢他们用各种不同形状的乐器吹奏出的动听曲子,也喜欢看他们在丰收那晚的篝火前挽手歌舞,每张脸孔都洋溢着纯粹的欢乐,天地之间也风调雨顺,无灾无祸,一切一切都是我期待的景象。
虫虫应该也非常喜欢现在这个世界,也学着我的样子把自己变成一个人类,六只脚的白色虫子成了个高挑俊美的白发少年,他的离开是我鼓励的,虽然他陪在我身边的时间最长,但我早已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对人界的向往。
那一天,我们从人界一场欢乐的聚会上尽兴而归,找了一块河边的空地坐下休息。
隔着淙淙的河水,依然还能听到从对面传来的乐声与笑闹,无数火把的光倒映在河水上,如星河璀璨,美不胜收。
“虫虫,你很喜欢这里吧。”
“嗯。人类很有趣。”
“那就别回去了,留在这里吧。”
“您不要我了?”
“你本来就不是我的啊。你因地气而生,说起来是比我还早存在于这世上呢。”
“可如果没有您,我顶多也就是一缕无形的气,比您早还是比您晚,又有什么意义呢?让这个世界彻底活过来的,是您啊。”
“比起其他妖怪,你的力量应该是更与众不同的,这世界既然已经活过来,人类也初成气候,你又那么喜欢人界,不如投身其中,用你自己喜欢的方式去生活,也用你的本事去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一些。这比留在我身边当一只陪我说话的小虫子有意思得多,你觉得呢?”
“可是……”
“别可是了,你看你刚才跟人类一起跳舞的样子,高兴得跟个傻子似的。你在我身边时可没有这样的机会。”
“我……”
“别我了,就这么决定了。你是很厉害的妖怪,如果你想的话,可以创造出一个属于自己的族群,你的身份注定你是最了解这片土地的家伙,能够协助我观察并且守住这个世界的,非你莫属。”
“您的意思是……要我随时注意这个世界的好坏变化?”
水声之中,忽然有我一声叹息。
“一想到这么好的一个世界,也有重蹈覆辙的可能,我就非常不舒服。”我看着一脸不解的虫虫,笑道,“我真的很喜欢人类,他们的诞生让我看到了真正的希望,我甚至想过会不会由他们来实现我的梦想。”
“梦想?”虫虫知道梦想是什么意思,但对我也有这样一个东西还不能完全理解,在他心目中,我根本不需要有梦想,因为没有我做不到的事情。
“人类不要走上奇怪的道路,不要让这个世界像从前那样坏掉。”我的视线从他的脸上回到对岸,那里欢乐依旧,“我不想再‘反哺’了。”
虫虫仔细想着我的话,说:“那……万一还是坏了呢?您虽然让这世界活过来,可是之后诞生出来的所有生命,虽然享受着您提供的‘养分’,却都是循着自己的意愿自由地活下去的,他们有的很好,有的不那么好,所以很难保证世界永远不会走到最坏的那一天啊。”
我沉默片刻,靠在身后的大树上,仰头看着明朗的星空,说:“虫虫啊,你说如果我从不反哺,之前那些被我清零收回的世界,如果再给它多一些时间,它会不会又有机会好起来呢?”
虫虫想了很久,谨慎道:“可您反哺还是不反哺……实际上并不依赖您愿意不愿意吧?那是您的本能,这世界每一处坏掉的地方,都等同于您身上的一个伤口,当伤口积累恶化到极限时,您自然而然就会……那样的。”
“是啊,那是我的本能。愿意不愿意都会发生的本能。”我笑笑,“除非我主动放开它。”
“啊?”
“没什么,差不多该回去了,今天玩得真开心呢。”
没记错的话,这就是我跟虫虫在这个阶段的最后一次对话了,回去没多久,它便离开了西溟幽海。
那天,我躺在湖水边发呆,久久不曾跟我讲话的家伙,突然冒了出来。
“你的想法很危险。”
我都懒得动一下,说:“你觉得危险而已。”
“我是你,你是我,我们只是相反的两面而已,你怎么可以有‘放手’的念头?”
“我们永远地反哺,永远地亲手开始一个世界又亲手葬送它,永远无止境地重复这样的行为,永远活下去……”我淡淡地问,“你不觉得这样的‘永远’对我们来说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吗?”
“永远就是我们的天赋,是我们优越于万物的必要条件,也是我们的生存方式。我们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让自己的生命永无止境地延续下去,世界会变成什么样,不关我们的事,何况能够托我们的力量活一回,已经是这片土地莫大的荣幸,而且是我们一次又一次给了糟糕的它重来的机会,没有我们的保护,它死了就是死了,你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吗?”
我懒懒地翻了个身:“对每一次被我们判死刑的生命而言,不存在重来的机会,即便重来,也与消失的他们无关,他们死了就是死了。”
“那又如何?不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吗?他们就是不肯对这个世界好一些,你有什么办法?再说凭什么要求他们每一个都善待世界?有你就有我,世间永远不会只存在你那一面,这便是生命的本来面目。”
“对啊,万物本性分好坏善恶,不也是因我们而起么,你看,我自己差点都忘了。”我笑了笑,起身走到湖水前,附身看着倒映在水中的我自己,“可我还是觉得这样的生存方式没有继续的必要了。我们究竟是在保护这个世界,还是一次又一次把它推入绝境,是我这些天一直在想的事。五次,五个世界的生命,在我们手里消失,如果继续下去,十个,一百个世界,只要我们还会反哺,它们都不会有区别,我们也不会有区别,不过是踩在无数尸骨上延续无尽的生命。”我蹲下来,手指从水面划过,“我们可以决定他们什么时候开始,但不应该决定他们什么时候结束,孩子长大了,什么前途什么命,该是他自己来决定了,他活得不好便掐死他,这算什么呢?”
“呵呵,你偏爱人类。”
“是我偏爱自己。”我笑看着**漾开的水面,自己的脸在里头碎开又拼凑回来,“每一次的反哺,我并不好受。无止境的生命如果不能每天都很愉悦,拿来又有何用。”
“那只是你,我很愉悦,每一天都是。”
我摇摇头,问:“你有没有想过,为何从我们诞生那一刻开始,那个秘密就只有我知道,而你即便跟我同一个身体,都无缘得知?且就算我说出口来,你听到耳中也只是混乱的嗡嗡声,写下来,你看见的也只是一片空白。”
对方答不出来,只有长时间的沉默。
我感受到身体里那份紧张局促与难以抑制的恐惧,属于我也不属于我。
“其实我也没有答案。或许把我们带到世上的人,更偏爱我吧。”我笑笑,“我们并不是永恒的存在,只要我们想,随时可以停止。”
“你休想!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感觉到那东西已经快出现了,就在这个世界。你……”
“我觉得你最好还是不要跟我呆在一起了,不然我的想法难免惹你生气。”
“你想做什么?”
“抱歉。”
那一天,世界上所有生命都感受到了一阵剧烈的震颤,地面上无故多出了许多巨大的裂纹,晴好的天空也变了颜色,连云朵都差点掉下来似的。
撕裂自己并不太容易。
我终于看到了我的另一面,一团云一般稀薄的黑影。
“你居然把我赶出来?”它愤怒了,在我面前变换出狰狞的形状,“我也是你啊!你怎么能蠢到连自己都不要了?”
我不觉得疼痛,只觉得身子仿佛空了一半,有些飘忽,起不来,只想好好躺上几天。
“我能不要你,你却不能不要我,要是我我也会生气的。”我笑出来,“我虽然蠢,但的确是被偏爱的那一个。”
“你以为这样我就不能干涉你了?”
“我只是不想再与你共享我的所有心思。”
它冷笑:“你赶走我,不让我知晓你的心意,可你同样也无法再洞悉我的心思了。”
“不需要的,我只要知道该去找谁就可以了。”我伸了个懒腰,“除了这些‘偏爱’,你我原本的力量也并不均等,我始终强过你一头,如今你被赶出去,更加做不了什么,倒不如放宽心情,四处走走看看,也许有一天你会觉得我的选择并不是那么糟。”
“你当真要这样?”
“当真的。”我闭上眼睛,“这世界在我们手中已经够久了。”
没有回应。
再睁开眼时,它已经不见了。
我慢慢从地上坐起来,眼前的世界稍微有些摇晃。
偏爱……其实那不算偏爱吧,不过是把一个终极的选择权留给了我而已,也许创造我的人觉得由我来做这个决定,正确率会更高一些,又或者……这个人也并不认为以这种方式获得永无止境的生命是一件愉快的事情,不然,大可不必让我有这个选择的机会。
所谓“偏爱”,所谓那个最初的“出厂设置”,便是我生来就比另一个我多一项本事——我的身体里有一颗可以看穿世间万物弱点的“心”,它比镜子还清楚,有它在,我可以轻松地对付我想对付的任何目标,用尽各种方法都不可战胜的巨兽,其实只要一块寒潭最底下的冰块就能要它的命,一个看起来连刀都砍不伤他的强壮人类,只要一丁点花粉就会永远到下去,总之无论是妖怪还是人类还是鸟兽,无论表现得多么强悍,都有致命的弱点,只是这个弱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被人发现罢了。而我的这颗“心”,不仅仅对别人有用,对我自己也有同等效力。
简单说吧,我生来就知道什么东西是我的致命弱点,能够杀死我这般本可以说是没有弱点的强大存在的,只有两件东西。
只要找到这两件东西,这个世界就可以永远脱离我的掌控。
找到这两件东西一点都不难,只是需要等待,毕竟他们出现的时间会比我晚许多。
我不止一次在虚空中见到过他们的模样,也常常会想象有朝一日我出现在他们面前时的种种场景。
这便是另一个我费尽心机都想知道的秘密,如果被它知道这两件东西,恐怕我就会永远失去放手的机会了。
好在它不会知道,永远不会。
我站起身,看着身边这片平静的土地,心中有几分释然,再等一些时候吧,等到东西出现的时候,我便可以将这个世界交还给你们了。
一阵风吹过,簌簌作响,大概只有它听到了我心里的声音,并且表示了赞同。
现在开始,我是彻底的一个人了,得珍惜这段绝对自由的时光。
几十年,也可能是几百年之后,我终于等到了第一件东西。
一个孩子,长相很可爱,但他其实不是孩子,而只是一把弓的“灵”,明明很有本事,却也常常被欺负,一受了气就拿起弓,任何东西在他手中都能化作利箭,被他锁定为目标的,他的箭会一直追杀对方,不死不休,也是危险得很。但我知道他并不邪恶,只是有点孤独而已,我将他带到人类的村落里,希望那些友善的人能让他享受到朴实的快乐与温暖,他很喜欢我,管我叫姐姐。本来说好了要常去看他的,可是,我最终还是违背了约定。
因为,天界出了麻烦。
十二大神们被一股神秘力量蛊惑,身上的弱点被无限放大,终是失了本性,然后接二连三干出了为祸苍生的恶行。
我知道是它的杰作。
它虽然缺少我的本事,但它根本不需要看穿对方的弱点,只要用它自己阴暗的力量去腐蚀对方就足以造成严重的后果,初代天神因为诞生的时间算不得长,所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强悍,意志稍弱一些的话,自然难以抵抗它的攻击。
而它比我想象中更精于计算,知道自己被赶出来后,没有我的身体支撑,力量更是大不如前,它的目的如果是想尽快地破坏这个世界,以触动我反哺的本能,利用这世界的又一次覆灭来成全自己的生命,那么以它现在的能力来说,实在太难完成,所以它不会蠢到对世间万物直接下手,而是将有限的力量全部放到天神们的身上,借他们的手来大肆破坏,事半功倍。
虽然它想得很周全,但这样的伎俩,我还应付得了。
我找来世间十二块石头,对应十二天神被放大且恶化的弱点,将无法自拔的他们一一收入石中,然而他们毕竟是被它的力量所影响的神,我担心仅靠那十二块石头的力量并不足以降服并净化他们,所以我将我的那颗“明镜心”一分十二,化进石头之中以生克制,如此可保万全。
反正,我已经不需要它了。
我将十二颗石头交给天帝的继任者,要他寻个最寒凉隐蔽的地方收藏起来。还告诉他,让石头们安静地呆着就好,待到里头的前天神们恢复了正常,石头自会将他们释放出来,到时候你再将石头聚集在一起,以我教给你的咒语召唤出那颗“明镜心”,如果那时我还在,这颗心自会显现我的位置,你送它回来便是,但如果我已经不在了,便将它赠予你,希望你好生保管,善加利用。
这个即将登上帝位的年轻人,是天人两界唯一知道我身份的家伙,对我无比崇敬。而我对他的要求是,永远对我的身份保持缄默,同时我也非常真诚地嘱托他,待到我离开后,他就是这世界最大的支撑,希望他像爱护自己的生命一样去爱护这个世界,让它尽可能地美好下去。我记得那天他哭了,跪下来向我保证一定会做一个称职的神。
我信了。
临别时,他求我一定要送他一件可供瞻仰的物件,纵是不能告诉他人,他也会永远铭记我对这个世界所做出的一切。
好吧,虽然我觉得并没有什么必要,但我还是送了他一根树枝,看着他亲手将其种在了天界佑生河畔。
树枝落地成树,仍是同根两生,半枯半荣。
他让我给这棵树起个名字,我说我不太会取名字,你非让我取,我也只能叫它树树……
他略尴尬,说自己曾见过一种也是半枯半荣的树,被称之为裟椤,既然您不愿暴露身份,就以此为名吧。
随便吧,一个名字而已,叫什么都可以。
自天界回来后,我以为自己可以休息一阵了,解决这场危机,着实消耗了我不少精力,现在居然有点怀念曾经那些在西溟幽海里发呆的悠闲日子。
只是我万没想到的,是我盼望的“休息”,居然以另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到我身上。
我被偷袭了。
西溟幽海里有三个最奇特本事也最大的妖怪,兄妹三个,两个哥哥一个以影为食,还能从影子里窥见秘密,一个以他人记忆为食,而妹妹一旦起了憎恨之心,一只手就能让讨厌的人消失。但它们本事虽大,却向来安分守己,尤其弟弟妹妹,品性十分温和。
然而,在我最疲倦正昏睡之时,我居然成为了它们的目标。
我至今还记得它们红得异常的眼睛,以及它们不顾一切的攻击,还有从它们身体里漂浮出来的污浊黑气。
早该料到是它又来了。
我短暂的虚弱,成了他千载难逢的机会。
喜欢吃人记忆的弟弟终于在混战中咬住了我的手臂。
它比我想象中的本事还要大,这一次的世界,不止身为主宰者的人类与众不同,连西溟幽海生出来的妖怪们都比之前的五次厉害得多。
倒也不该怪它们,毕竟促成它们诞生的力量,也是我自己给出去的。
只是被它利用了,我就很生气了。
可是生气也没有什么用了,我眼见着这只妖怪嘴巴一动,脑袋向后一甩,不但我被甩出去,同时被甩出我的身体的,还有一团不断变幻形状的斑斓彩光,只有细微的一丝从里头延伸出来,连接着我的脑袋。
“比起破坏这个世界,我更愿意你不是你。”
你……不是你?!
这是我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我最后看见的场景,却是那团彩光被狰狞的黑影撕扯成了三块,落进那三只傀儡般的妖怪身上。
最后的那一丝牵连,终于跟我彻底脱离开来。
我的世界,一片空白。
我确实不再是我了。
当这个身体清醒过来,重新拥有了认识这个世界的能力时,我对自己崭新而笃定的认知是——
我是一只树妖,生于漫天飞雪的十二月,浮珑山巅。</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