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坦白说,即便是我自己的经历,也会因为在他处存放太久而变得不像是属于我的一部分,一场真实而遥远的大梦,初醒来时难免会让人迷茫到喘不过气来,而我也花了不少时间,才慢慢找回了它应有的位置。
要从哪里说起呢?
从最模糊的开头吗?
那些曾经出现在我缭乱梦中的零碎片段,黑暗但斑斓的浩瀚空间,以及仿若星子划过一般的绮丽光迹。
那是我一切记忆的开端,我的来处却始终一片模糊,我只知道我在那片根本不可能有边际的空间里漂浮了许久,直到一片温柔明亮的光吸引了我,并且给了我一个想靠近的方向。
我像一只轻盈但力气又很大的小鸟,毫不费力地穿过层层气流,最终落到一块比来时我所经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要温暖的土地上,脚下无比扎实的厚重与稳固瞬间牵引住我习惯漂泊又从无目的地的心。
这就是我想永远留下来的地方了,跟我那些数量不明印象模糊的同类们一样,我们总要从漫长而慵懒,甚至有点无聊的旅程里,有意或无意地找到属于自己的世界,永不离去。
那一天,我舒适地躺在光秃秃的泥土里,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出去,这都是个毫无好风景可言的地方,一望无际的荒凉与混沌,孤独的山与浑浊的水混乱摆在一起,唯一能欣赏的,只有偶尔会从一团灰蒙中露出一点点蓝色的天空。
除了我,这里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但这有什么关系呢,我来到这里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让一个世界活起来吗。
“就是这里了?”
“是啊,好空**啊。”
“我觉得还不错。”
“我也这么想。”
走过那么长的旅途,我习惯了自己跟自己说话来排遣寂寞。
有耐心的我,跟没有耐心的我。
好脾气的我,跟坏脾气的我。
喜欢光线的我,跟热爱黑暗的我。
那么,就这样决定了,这里就是我的世界。
于是,我尽可能地让自己更深地埋入地下,在那片坚硬到窒息的空间里游刃有余地施展着我的本事。
时间对我毫无意义,因为我的生命漫长而无止境,但对这个即将改变模样的世界,时间便十分珍贵了。
因为我在这里,荒芜渐渐淡去,生命的光彩只要不断壮大扩散,属于这里的繁华便露出了端倪。
天空不再只有那一点点吝啬的蓝,它一天比一天明透清晰,各处的山也变出了各种奇异秀丽的形状,连高度都胜过从前,山上也不再只有冰冷坚硬的石头,各种各样的翠绿植物从最初的点缀扩散到无处不在,难怪我最喜欢这种颜色,因为只有它才是最适合的分界线,把死气沉沉的过去永远划到了过去。连乱七八糟的水洼也摆脱了潦草到丑陋的曾经,在不断的变化中产生出各种风格迥异姿态,从此有了江河湖海的区别,碧水如镜,青山如黛,这才好看嘛。也许我自己很讨厌生命里只有一种温度,所以四季才渐渐有了自己的模样,风雷雨雪也有了正确的归宿,在自己的位置上尽职尽责,也因为它们的努力,才让这个世界繁华得更迅速。
光秃秃的地面越来越少,数不清的植物与各种有意思的小东西,都从这个活过来的世界里跳出来。
陆上有了会蹦跳飞行的动物,丑的,不丑的,眼花缭乱,水里也有了鱼,以及别的怪模怪样的不喜欢在地上生活的家伙,它们不断繁衍,改变,死亡,在阳光雨露或者狂风暴雨下摸出了能更久地活下去的窍门,在对它们而言无比漫长的岁月里,一代又一代地壮大,进步。
世界,终于变得有点像我喜欢的样子了。
而那时的我,也跟初到时不太一样了,我也茁壮了许多,地下的我,根系庞大复杂,延伸到这个世界的每个角落,用我的天赋与慷慨带来更多鲜活的存在,一点一点把这片荒凉了无数个世纪的空洞之地变成值得永久停留的世界。
至于地上的我,可能还比不上山顶上那棵张牙舞爪的树那般显眼,长期低调地站在这片土地的中心,旁边陪我的,还有一片平静的湖水,每次天气好的时候,落到湖水里的光线就会把它变成一块剔透的蓝宝石,怎么看都不会腻。
“真好看啊,你看,果然没有选错地方。”
“去哪里都是一样的,我们在哪里就是哪里的幸运。”
“不见得,即便有我们支撑,也要这片土地里本来就有潜力才行啊,不然哪来这四时风景,满目繁华。”
“那是你的推测罢了。没有我们,这里什么都不是。”
“你真是扫兴啊。”
“我只是看得比你更透彻。”
地面上的我,一半枝繁叶茂,生机勃勃,一半只见枯枝,片叶不生,用后来人的形容,正是“同根两生,一枯一荣。”。
我早知自己会是这个模样,正如白昼之于黑夜,阳光之于阴霾,生存之于死亡,无论在这个世界还是更高更远的空间,宽阔狭窄,悲喜善恶,枯萎繁荣,所有的对立又在统一之中,万物皆有两面,左右摇摆,循环往复,且看最终要停在哪一端。
我也逃不掉这个定律。
这样也好,起码我还能自己跟自己说上话,即便扫兴,也是另一种乐趣。
我的世界越来越丰富,天地之间每天都在产生新鲜的玩意儿。
鱼长出了翅膀,还会发出鸟儿一样好听的声音,在天上飞好久都不肯落下,山林之间也多了不少庞然大物,巨齿利爪,为了果腹常常把附近的小东西们撵得惊慌失措,场面很是热闹,一到天暖花开之时,漫山遍野的花丛里便会冒出无数绒球一样的小飞虫,在花蕊之中嗡嗡地吵,但一不小心就会在离开时撞进编织在树丫之间的黏网,那是另一种有许多脚的黑色大虫子准备的,觅食是大家都很在意的事。
我的身边也常有这些会飞会跑的家伙们经过,可惜它们都不会说话也不懂交流,顶多在我身上蹭蹭痒,又或者趴在我身下小憩一阵,甚至有些讨人嫌的,还往我身上撒尿……有那么几回,幸亏我出手快,才救了它们一条命——我的另一半觉得对我们尿尿是不可原谅的冒犯,不杀不足以泄愤。
但我觉得哪至于……不就是一泡调皮的尿么。
我们拥有可以轻松杀掉这世上任何一条生命的能力,所以动不动就杀掉它们,这能力不就显得特别不珍贵么。
对我这样的想法,另一个我显然是嗤之以鼻的。
我也懒得计较,但就是不许在我面前杀掉任何一个永远没有资格做我们对手的生命。
再往后,为了避免吵架,我连跟自己聊天的时间都减少了,实在想排遣一下无聊,就跟长年呆在我身边的一只长了六只脚的白色虫子说话,我记得我从土下刚刚冒出头时,这只虫子便随着我的出现而出现了,一开始只有丁点大,现在已经快跟一只小兽差不多大了,除了往四周散散步,其余时间它都留在离我最近的地方,要么听我跟它讲话聊天,要么就蜷起脚睡觉,它不怎么吃东西,顶多往湖水边喝点水,偶尔也捞个小鱼尝一尝,精神好的时候,它还会帮我驱赶一些不知好歹的家伙,比如乱拉屎的鸟,还有喜欢到处折断树枝搬回去筑巢的怪东西们,虽然并不需要它帮忙,但有这样一个还算通灵性的帮手在身边,日子会更有趣的。
为了把它跟其他长了六只脚的虫子们区分开来,我还给它起了个名字——“虫虫”。
然后我又被自己嘲笑了一通,说这也叫名字。
怎么就不叫名字了?!虫虫不是很亲切很好听么!它自己也很喜欢的样子嘛。
那时,从离我最近的地方长出来的家伙们跟远处那些始终有些不同,它们也许模样很相似,但就是比远处那些更聪明更通灵性,我曾亲眼见过湖里的一条鱼跳到岸上,眨眼便将自己变成一枝晶莹剔透的花,在吸引一只飞虫落下来后,一口吞掉对方,再洋洋得意地变回鱼的样子回到水中,也见过两只长着灰色长毛拖着长尾巴的小兽捡了一片落叶吹一口气,然后乘上这片叶子,轻飘飘地飞向高空,还见过一只特别高大的白毛怪,手里捏着一根不知哪里来的短树枝,对着奔跑中的猎物一指,对方便动弹不得,只能由得白毛怪过来把自己扛走。类似场面真是千奇百怪,无所不有。
我想,也许离我越近的生命,越与众不同?!
总之,各有千秋的生命越来越多,我给了这个世界“开始”的机会,然后,就由得它按照自己的意愿走下去,我自己也好奇它最终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真正的转折,应该出现在这世界从孩子变成成年人的那段时间,一群由巨兽演变而来的可以直立行走的三头生物渐渐成为了这片土地的主宰,它们天生强悍,力大无穷,很少生病,连蛇毒都对它们无用,脑子也很好用,不但学会了说话交流,还创造了自己的文字,我眼看着他们的数量越来越多,直到占据了整个世界。
随着他们的不断强大与进步,无数山林被他们夷为平地,只为修建起一座又一座可供他们居住的城池,那些巨大的用金属混合木材修筑而成的庞大建筑,成为了这个世界上最醒目的标志,他们没有翅膀,但却制造出各种可以在天空自由飞翔的工具,他们也没有鱼类的本事,但只要背着一台机械下水,就能像鱼一样在水里任意游走,想留多久都可以。他们还制造出各种匪夷所思的武器,彼此间从打打闹闹发展到干戈四起,经常出现几十座城市被同时摧毁,尸体堆叠成山的场面,并且这样的状况愈演愈烈,他们的文明越发达,彼此间就越看不顺眼,各国的首领们每天想的就是如何最快吞并更多的领土,俘虏更多的奴隶,因此连累到的,除了他们自己,还有的诸多无辜生灵,需要被利用到的各种资源被无限制地掠夺,他们根本不在意会为此毁掉多少被无数生命赖以生存的家,为了杀戮而制造出来的武器机械所产生的毒水放肆流进大部分江海,被污染的区域从此寸草不生,天地之间终日充斥着呛人的烟尘与浓雾,世界到底是被他们毁到满目疮痍不可挽救的程度。
我身边,大概是唯一能保持“岁月静好”的世外桃源了,幸存下来的家伙们根本不敢离开这片还能清澈干净的天地,然而那些以为自己已经站在世界最高处的三头生物们,也没有打算放过我这片自留地,他们不知从哪里听来的传说,说世界中心有一棵神奇的树,只要砍掉它就能得到它体内的足以颠覆世界的力量。
于是,我莫名其妙成了被攻击的目标。
他们在我设下的结界之外想尽办法攻打进来,对于那群执着到疯狂的家伙们,我也很无奈,说什么都不会有用的,毕竟他们是为了一场胜仗,可以连自己的父母妻儿都牺牲掉的狂人。
也是从那会儿开始,我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从不需要进食的我居然感到了难以遏制的饥饿,看着那些在离我不远处疯狂想要冲进来的家伙,我就更饿了。
原本可以好好持续下去的世界,终于被这群新生的主宰者们掐断了。
那个傍晚,我的虚弱终于到达了顶点,连虫虫都仿佛感觉到了非常不妥的东西,飞快跑到土下藏了起来。
“无可救药了啊。”
“会出现这样的东西,实在是浪费了我们的付出。”
“唉……”
“睡一会儿吧。”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很难过,虽然不是我的错,但看见自己选定的,在这般长的岁月里不断付出的世界里,最后出现的居然是这样一群让我无比失望的家伙。心真累啊,是得睡一会儿,睡一会儿……
然而,当我醒来时,眼前一切都跟之前彻底不一样了。
钢铁城堡一座都不见了,厮杀叫嚣的三头生物们也不见了踪迹,世界上所有跟他们的存在有关的痕迹消失得一干二净,我眼前的土地,又回到了我最初见到它时的样子,荒凉寂寞,山空水浊,除了虫虫之外,我身边再没有别的生命。
那时侯我的心情,跟眼前的景色是一样的,空茫混乱,没有头绪,尽管此刻的我再没有任何饥饿疲惫的感觉,身体里的力量几乎又到达了顶峰,然而还是隐隐有一丝不知是心痛还是别的什么的难受卡在那里。
“真好,又恢复过来了。”
我的另一部分却很舒心,很高兴,说话的声音也透着难得的精神与兴奋。
“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了,很开心么?”
“如果它继续下去,难受的只有我们自己,所以为什么不开心?现在的感觉不好吗?再说,这不就是我们生存的规则么?”
我已经说不上来这感觉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但是,规则……没错,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与所有同类的生存规则。
我们拥有让一个世界开始的能力,然后以自己源源不断的生命力作为世界的“养料”,希望它能健康成长,变成一个讨人喜欢的样子。可是,当这个世界开始走入一个不好的朝向,比如自然的衰老,比如被刻意破坏,无论是“主宰者”们实际的摧毁,还是那些无法被控制的恶念,所有伤害都会通过这片遍布着我的根系,我的生命的土地,反馈到我自己身上,所以我会虚弱,会饥饿。而当我的虚弱达到极限时,我的规则就会开始启动,一场“沉睡”,远不止沉睡这么简单,它等同于对现有世界执行死刑,不但当初我给予给这世界的所有生命力都会在这场“沉睡”中被我抽离出来,这么多年来诞生于世间所有活物的生命也会加诸其中,全部回到我自己身体里。而我的规则一旦开始,无人可以阻止,全为本能。从此,我安然无恙,世界重头再来。
这样的规则,听起来却是又给了这世界一次新的机会。可是,机会里又有一点残忍。因为,这世界无力反抗我的规则,破坏世界的人跟没有破坏世界的人都是一样下场,曾经我是他们的养分,而现在,他们必须用自己的生命来回报我。
这样的规则,多年之后我给了它一个准确的名字——反哺。
很贴切对不对,我用自己的力量养大一个孩子,然后因为种种原因我越来越虚弱,为了活下去,我不但要把给出去的拿回来,连这个孩子都不能放过,我给了他开始,最后,又让他来给我一个开始。
所以,我是多希望这个世界出现的所有生命都可以像我爱它们那样,爱护这片被我悉心照顾的土地,不要让它那么快地老掉,坏掉,其实如果善待它,它的生命未见得会比我短暂。
“你想得太美了,那些家伙怎么可能会像你想的这么简单。”轻蔑的打击又来了,“连我们都有明暗,分枯荣,你怎么能要求那些生命只跟你一样天真善良。所以,还是老老实实接受这个规则,反正我们也不算吃亏,就是末尾的时候稍微难受一下,很快就能重新再来。我们的生命是唯一至高无上,永无止境的存在。”
说得也不是不对,“反哺”对我们而言,没有任何损害,反而是最佳的保护。
可是,看到眼前的一片空白,回忆起当初处处繁华的样子,我依然觉得仿佛是失去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也不知道在我“沉睡”时,世界变成了怎样的炼狱,所有消失的生命在最后的那一刻,发出过怎样绝望的惨叫。
幸好,还有虫虫留下了,虽然它好像害怕得发抖。
“为何你还安然无恙呢?”我既庆幸,又好奇。
想了许久,只有一个答案,便是虫虫并非因为我的到来才出现,它本就是由这片土地的地气凝聚而成的一个无形之灵,加上沾染了我破土而出的力量,才有了具体的形态,以一只虫子的模样跟随在我左右。
也是,我再厉害,也是需要扎根在土里才能发挥力量,这么重要的物质,难怪会与众不同。
不管怎样,能有一个活下来,也算不幸之万幸。
这也代表着从今以后,无论我反哺多少次,虫虫都会好好的吧。
如此,我的自责会不会少一点?!
当然了,我的自责永远是另一半的耻笑。
空****的世界,又一次从一无所有开始,由少而多,磕磕碰碰地走向另一场繁华。
我开始明白,所有生命并不能在这世上得到绝对的公平,无论从智慧还是力量,以及数量,彼此间的差异总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越来越明显,跟上一回相同,甚至连出现的时间都差不多,占据世界最多位置的“主宰者”们又出现了,这一回,拔得头筹的是曾经生活在深海之中的某种大鱼,他们一代代的发展进化,居然生出了翅膀跟手脚,不但能在水中生活,陆地上也可以为所欲为,比起曾经的三头生物,它们除了模样更丑更怪之外,智商与力量都高出了许多,陆地与海洋中都是他们建起的宏大城池,他们拥有更先进的文明,从文字到科技,都令人乍舌,繁衍的速度也超乎寻常的快,对这个世界也极尽索取之能事,却从不明白拿走多少便要还回多少,这世界才能好下去。渐渐地,世界可被其利用的资源越来越少,粮食,饮水,都成了巨大的问题,谁都想不到一个发达到如此程度的文明,最终却因为这般原始的问题而败下阵来,为了基本的生存,他们不但攻城略地,自相残杀,还妄图把自己的版图扩散到世界之外,结果不但没有成功,还招来更大的横祸,总之是把自己的命运损坏到跟这世界一样糟糕。
而这一次,我的饥饿来得比预想中还要早。
然后,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的开始我都对世界的“主宰者”们寄予厚望,可他们却只是以不同的方式给我相同的结果。
在世界又一次回到最初的模样时,我的身体虽然很饱满精神,但我的情绪依然有些颓丧,又一次……未来漫长的岁月里,我是不是要一直这样反复地做同一件事,让自己的生命用这样的方式无止境地延续下去,那个我希望出现的,可以依靠自己的力量好好存在下去的世界,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出现了。
当然,每一次都很开心的,还是我,那个只会觉得自己比我更厉害,对这个世界影响更大的我。
可是,有一件事,只有我知道,只有我这个枝繁叶茂,喜明不喜暗的我,才知道的秘密。
拿多年后流行的话来讲,大概就是出厂设置的问题了,从我诞生那一刻起,这个秘密就存在于我的意识中,谁都无法窥见,包括那个枯枝败叶的我。
可我从未想过要动用这个特权,毕竟我还是对自己一手选择的世界充满了期待,我想看到它与我一起平安度过无尽岁月的每个场面,我给了它开始,同时也把自己变成了其中的一份子,我很愿意做一棵貌不惊人的树,与这个世界彼此扶持,天荒地老。
第六次,我真的希望是最后一次。
这回有点小小的意外,最终出现的主宰者,居然是那么弱小的一种生物,没有巨大的力量,没有翅膀没有利爪,随便一场疾病就能取走他们的性命,可是他们居然从茹毛饮血开始,一点一点摸索出生存之道,打不过野兽就想出各种陷阱机关,没有文字就结绳记事,在对我来讲其实只是很短的一段时间里,他们学会了生火,制造各种器皿,种植各种可以食用的植物,不顾自身危险试遍所有有治病可能的药草,用自己的头脑与双手一点一滴地进步,硬是在对他们极度不友好的环境里存活下来,直到站到这世界最显眼的地方,成为万物之灵长。
人,终于成就了这世界的又一次繁荣。
比起之前那些家伙,人的模样好像正常多了,非常符合我的喜好,一点不奇怪,也不张扬,男男女女都有属于自己的脸孔与身形,美丽的,平庸的,各有特色。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他们大都很胆小吧。
每一次,我身边都会生出一些与“远处”的同类不太一样的家伙,这一回也不例外。
这一次,同样是鸟,远处的鸟就只是鸟,我身边的鸟不但会说话,还能喷出火来,同样豺狼虎豹,远处的它们就只会嗷嗷叫,不是捕食就是睡觉,而我身边的猛兽,可以直飞云端,驭风施雨,有的还能从别人的影子里看出其心中秘密,甚至还有把他人的记忆当作食物的家伙,连植物都与众不同,远处的花只能拿来看看,我身边的花,有些居然能预知灾祸。离我不远的一座山里,还有一个岩洞,虽是滚滚岩浆,却另有奇效,但凡敢跳下去,历过七天七夜还能留下性命的,无论你是鸟是兽,从此都可具备幻化成任何一个人类模样的本事。
比起前五次,这一次我的身边最有趣了。
可是,对胆小的人类来说,我以为的有趣却是他们最大的恐惧。
我身边这些家伙大多精力旺盛,能跑能跳的,免不了要四面八方地出去玩耍,结果每次都把远处的人类吓得心惊胆战,它们异常的能力,是普通人类无法接受的存在,人类还给了它们一个统称——妖怪。
就算是出于对人类的偏爱吧,我将我身边这个“妖怪”的世界与人类生活的世界彻底分开,封闭了它的出入口,算是保护了它们彼此。毕竟有些没实力的小妖怪,也免不了被人类欺负,留在这里才是最安全的选择。可转念一想,妖怪们好像也没有做错什么,这世界本也有它们一份,我硬将它们关在这里也不太公道,所以我立下规矩,此地只能进出一次,要走要留随意,但休想走来走去。从此,人界与异界这两个概念间的分界线也逐渐清晰,普通的血肉之躯与身怀异能的家伙们,尽可能各安一边。但也只是“尽可能”而已,界线能限制区域,却限制不了各有想法的心。
一部分妖怪留了下来,另一部分还是觉得远处的世界**更大,终是决定离开,永久加入人类的世界,而人界之中从此也不再只有人类与普通生物的存在,这些从我身边离开的妖怪们在他们中间也扎下根来,以自己的方式繁衍生息,与人类产生的各种缘分深刻到难分难解,各有悲喜,人与妖怪,成了既不相融又不得不纠缠在一起的两种存在。也不知是哪个跑出去的妖怪,大概是从人类那里识到了几个字,把自己的来处称作“西溟幽海”,还说那就是“万妖之源”,我听到的时候只觉得好笑,不过是几个完全不相干的字的拼凑罢了,怎么就跟我身边最亲切的那片土地扯上了关系,也罢,倒是不难听,就随便他们乱传下去吧。
哦对了,这一次,我自己也凑了热闹,前几回我嫌那些主宰者实在又丑又恶,都很少出去看他们,这回不一样,我不但很喜欢走出去看看这些渺小但努力的人类,干脆还把自己的身体整个变成了跟他们差不多的模样,以一个女子的形态走出了西溟幽海,以一颗人类的心去接近他们,了解他们,并且加入他们最日常的生活里。
我实在太好奇这样的主宰者们,会带来一个怎样的未来。
现在想来,还是很怀念那段时光啊。
虽然那阵子大家的生活并不太好,连寿命都因为各种条件的不发达导致特别的短,但他们从最差的地方开始,一点一滴改变自己生活的样子,让我莫名的安心,对我这个陌生人也十分和善,仅有的一点食物会让给我吃,还教我怎么辨别有毒的植物,但愿我肚子饿的时候不至于因为乱吃被毒死。
不过,即便在那个时候,也有一部分人类多少让我不太喜欢。
准确说,他们不认为自己是人类,他们管自己叫做“神”,即便他们最初也是诞生在这片实实在在的土地上,大约是因为运气好,吸收的养分多了一些,便有了天赋异禀的一面,飞天遁地,呼风唤雨,连寿命与智慧都比其他同类高出许多,简单说,他们既拥有妖怪的异能,又拥有人类的心性与模样,集两者之优势而成的另一种异类,在人类还在地面上幸苦应对一切危险艰苦的时候,神已经生活在高不可攀的天界,在那看似虚无缥缈的云层上建立了自己的体系,带着一种天生的优越感,俯瞰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