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忘川还是它一如既往的样子,已在全世界蔓延的溃烂好像还没有感染到这座小城市,我熟悉的街道上,人与物都没有变化,大大小小的商店里依然人来人往,卤味铺里飘出来的香味还是惹人垂涎,小广场上跳舞的大妈们手里的纱巾鲜艳如故。
我的眼光还是可以的,走过无数城市都不肯停下脚步,却唯独愿意在这里留下最重要的岁月,城市也跟人一样,有各自的面貌与性格,我就是喜欢这里的与世无争,处变不惊,以及让人内心安乐踏实的烟火气。
如果给我更多更长的时间,我依然不会离开这座城市,我的家要一直在这里。
碗千岁被我突然的回归吓了一大跳,我却笑着上前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这些日子辛苦你替我看家了,多谢。”
算是老天体恤了吧,每次归来,家里都有熟悉的面孔在等我,无论离开多久,这个家都从未荒废,真好。
本以为跟在我后头涌入的那一大帮人会更让他受到惊吓,谁知这厮看见他们居然比看见我高兴多了,也不管认识还是不认识,马上给每个人发了一张自己的名片,忙不迭地推销起自己的碗盘生意来。
无藏青霜捏着碗千岁的名片,冷冷看着我道:“连跟在你身边的人,都没有一个正常的。”
“这点我倒是认同的。”龙王摇摇头,“他上次已经给过我名片了,他对卖碗到底是有多大的执念?”
圆月川把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一遍,若有所思道:“拿名片可以打八折……一次买一百个碗以上还有折上折……倒是划算……可我拿那么多碗来干嘛?”他嘀咕着转向左右,“你家缺碗么?要给你买吗?”
左右哭笑不得:“我又不拿碗当饭吃,买那么多来做什么?”
天帝皱着眉头:“气氛有点奇怪啊……”
“不奇怪不奇怪,这位先生看起来如此玉树临风,一看就是家大业大的贵人,家里人口一定多吧?”碗千岁拉着天帝喋喋不休起来,“话说民以食为天,一家人最要紧的就是一日三餐,想要吃得开心吃得满意,装饭的器皿一定不能差,这就不得不说我的碗了,那可是用最上等最难得的天山瓷土烧成的,每块土都晒足了日月精华,再放进窑中烧制,不容一丝瑕疵,不是我吹牛,但凡用我的碗盛饭,再粗糙的食物都堪比天界佳肴。”
幸好他不认识天帝,不然他可能需要一个碗把自己扣起来不要见人才对。
九厥听得尴尬到死,赶紧把碗千岁拽到一旁:“适可而止啊,你那破碗卖给隔壁张大娘李大婶就好了,生意就别乱做了。”说罢,他低声道:“你面前这个玉树临风的‘贵人’,就是吃惯了天界佳肴的……天帝。”
我听到碗千岁打了个嗝,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怎么都停不下来了。
这样的场面,我憋不住笑的,真要感谢碗千岁用这种方式让我们这一场人员众多的归来一点都不沉重。
最高兴的还是那群小孩子,浆糊未知才不管大人们在谈什么,早就拉着五子棋满屋子参观去了,连阿灯也一头钻到厨房里,大概是去看看有没有土豆条可以吃,重归人形的信龙兄弟也顾不得理会我们,熟门熟路地跑去院子里,摸着久别重逢的花花草草喜极而泣,打着滚儿说终于回来了,又可以在熟悉的地方练太极了。
只有纸片儿跟青童有点正经样子,起码纸片儿晓得抱起鸡毛掸子把家里能坐的地方都扫了一遍,虽然它不是很清楚跟我回来的这群人的身份,但也隐约知道他们都不会是碗千岁这种随时会被人打出去的货色。青童连休息都不用,直接进厨房烧水沏茶,生怕怠慢了客人。
全场最安静的那个,除了永远站在角落里不跟任何人交流的甲乙,居然就属敖炽了。
从龙域到不停,从大难不死的庆幸与激动中平复下来的他,一路上话都不多,不是紧紧搂着两个小东西,就是若有所思欲言又止地盯着我,好像我身上在演一出他完全看不懂的戏。
“要不是我亲手把你带回来的,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我真要怀疑你是不是又被别人拿走了身体。”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一路上都拿这么复杂的眼神打量我,你不累?”
他握住我的手,皱眉道:“还是……不太真实的感觉。”他环顾四周,明明什么都没有变,他却还是不太相信这是他住了那么久的家,“这真的是我们的不停?真不是那只花母鸡给我们准备的一场美梦?”
我弹了他脑门一下:“想得美!没瞧见碗千岁忙着做生意吗,他哪有闲工夫给你造个梦!你现在看到的摸到的一切,都是真的,包括我。”
“也是。”他用力甩了甩脑袋,又拍拍自己的脸,“怎么这么没有自信了……”
我好笑地看着他脸上跑过的丰富的表情,在那么一刹那,恨不得自己的眼睛变成照相机,把他每一帧嬉笑怒骂的样子都永远记录在自己的心里,在一起那么多年,也许只在今天,才深刻觉得他的一言一行,好看的,难看的,聪明或者傻气的所有样子,都是千金不换的珍贵财产。
一个都不想忘记。
“你可是不停的男主人,咱们家里几时有过这么多人,你不招呼着,自己还在一旁发起呆来。”我推了他一把,“待客之道总得有吧,快去。”
“这帮家伙算什么客人。”敖炽一翻白眼,不情不愿地过去,冲所有人没好气地喊了一声,“来都来了,就别老站着了,自己找能坐的地方坐呗,头回来又没带见面礼的,下次补上吧。”说着,又去柜子里把不知道多久买回来的还来不及吃的瓜子花生什么的拿出来,往茶几上一放,自己先大咧咧地坐到沙发上,边嗑边说,“也没别的可以招待你们,随便吃点。”如果说他心里还有芥蒂,那也一定是针对天帝跟无藏青霜的,从口口声声要自己性命的敌人,一夕之间变成同处一室,甚至可以坐下来一起喝茶嗑瓜子的客人,也难怪他总跟我强调所谓的“不真实”感,换成别人,只怕比他更难接受这么曲折且迅速的转变。但是,能坐下来一起喝茶嗑瓜子,怎么都比兵戎相见你死我活强得多啊,此刻的情景,已经是我能期待的,最好的一幕了。
“坐吧,难得不停里能有你们这般身份特殊的客人,也算蓬荜生辉了。”我拍了一下故意坐得吊儿郎当是个人见了都想打他一顿的敖炽,“你不能好好坐着?幸好南海龙王留下来处理龙域的后续事宜没有跟来,不然以他规矩礼数排第一的性子,一定把你扒起来扔外头去顶砖头思过!”
敖炽哼了一声,朝天帝他们那边瞟了一眼:“我偏不在他们面前讲规矩讲礼数!对那些曾经想要我们性命的家伙,我现在能请他们吃瓜子就是我顶了天的气度了。”
天帝闻言,倒也流露出几分自责与悔意,居然无视自己的身份地位,朝敖炽微一躬身,揖手道:“之前种种,皆是我失职,是我的鬼迷心窍祸害了无辜的你们,我诚心向你道歉。”
天帝的道歉……实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似乎一进了我这间小店,所谓身份就失去了高低,不停的屋檐之下,只有对错是非,没有尊卑。
一颗瓜子还没来得及嗑出来,敖炽的嘴巴胡乱地动了几下,大概是连着壳一起吞下去了,然后稍微坐直了身子,眼睛瞟着天花板道:“行了,知道了。坦白说我现在心里还是气呼呼的,但既然都道歉了,我也就勉强收下,但是,等我心情好了再看原谅不原谅吧。”
“你这孩子……”龙王不禁替他的“不知好歹”捏了把汗,忙对天帝道,“您千万别跟这孩子计较,他向来说话没轻重。”
“不。”天帝大度地摇摇头,“他没轻重不是错,我身为天帝也没轻重,那才是大错。”
“你们谁错谁没错我倒一点都不关心,反正我没有错。”无藏青霜照样冷眉冷眼,“我对事不对人,换成别人威胁龙域安危,我也是一样态度。而且我从不吃瓜子。”
敖炽呸一声吐出两片瓜子壳,给无藏青霜的白眼要翻出房顶去了。
“都坐吧。”我朝几位大人物笑笑,“难得今天天气不错,大家也安然无恙,坐下来喝茶好过吵架呢。”
众人这才一一落座,青童也正好把水跟茶杯端上来,然后小声问我:“用哪种茶叶?”
我笑看了众人一眼,说:“自然是浮生。得让从没光顾过的客人尝尝我们这里的特色。”
“明白。”青童立刻回去取了一罐茶叶放到我面前。
我很久没有在这么放松的心情下,给人沏一杯浮生了。
温度合宜的水缓缓注入茶杯,碧绿的茶叶轻旋出好看的姿态,把世间最美好最通透的一抹颜色呈现在水中,淡淡的茶香随之而出,以自己最朴素真诚的方式欢迎新到的客人。
沏茶时,我偷看了一眼这群坐在我面前,但脸上多少还有些不习惯的君王们,有点好笑地想,有这几位顶级的门神在场,估计现在没有任何一个邪魔外道敢在我的不停里闹事了,这要是放到从前,得是一件多有面子多不得了的事啊,简直想都不敢想的殊荣。
袅袅热气中,我举起自己那一杯浮生,敬了敬他们:“请吧,我好久没有给人沏过茶了,但愿手艺没有退步,几位多担待。”说罢,又朝窗口那边道:“你不喝?我这儿有你一份。”
甲乙坐在他在不停时最爱坐的位置,离客厅沙发最远的窗边,连视线都不愿意往人多的地方摆,宁可投给外头的花草砖木。
我看着他毫无表情的侧脸,觉得他从头到尾都还是我的甲乙,什么4E,什么将军,那只是他给自己编织的一场噩梦罢了。
“真不喝吗?”我又问。
他还是跟没听见一样,用刻意的漠然在我们之间划下一道界限。
“还让他喝茶?”敖炽像是突然反应过来,咬牙切齿恨不得把茶杯往甲乙脑袋上砸过去,“最坏的就是他!你还这么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