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是个孩子。”我把给甲乙的茶端过去放在窗台上,也不管他喝不喝。
“孩子?楼上那几个才是孩子!”敖炽气得不行,“孩子才不会一直跟我们作对,更不可能拿整个世界还有无数无辜者当试验品!”他越想越气,刚想起身就被我摁回沙发。
“所有要打的仗都结束了。”我回到他身边坐下,认真道,“这里是不停,是我们的家,不是战场,能坐下来同我们喝一杯茶的,也不是敌人。至少从现在开始,不是了。”
“你……”敖炽急了,“天帝跟无藏青霜这两个老家伙我尚且可以不计较,但那个叛徒我怎么都不能原谅!一切祸事的开端不都是由他而起的吗!”
“我说了,他只是个孩子。孩子想问题通常很简单,而且不计后果。”我拍拍敖炽的手,又把茶端到他面前,“喝口茶,平静一下。也许你知道真相之后,就不会有现在这么生气了。”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左右终于问我:“在雾海时就想问你这个小哥究竟是什么来头,你说的真相,打算什么时候才揭晓?”
那头,对于自己突然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甲乙也没有多少反应,不喝茶不说话,只往窗户上呵了一口气,把不太干净的那一块擦得更干净透亮。
这样的一个人,是永远不可能主动告诉你“真相”的,他在等我,或许这个真相,只有我才有能力揭晓。
“先喝茶吧,凉了味道就会差一些。”我自己先喝了一口,那熟悉的苦味从舌尖滑到舌根,沉淀静止了许久,才像睡醒了一般回甜起来。
好在这些人都是见过大场面沉得住气的大佬们,心头疑问再多,再迫不及待等我一个答案,仍旧做不出任何抓耳挠腮的行为。听了我的话,他们也不好多讲什么,逐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人也好,妖也好,神仙君王也好,都在与这杯茶的初遇之时败下阵来,再优雅再沉着的他们,都忍不住皱了眉头,五官都跟着嘴里那股奇特的苦味走了模样,难受得像个第一次吃到苦药的小婴儿。
“好苦……”天帝盯着这杯温热的茶水,“本君从未试过这般苦楚的滋味。”
龙王也是一脸苦相:“上次在龙宫你请我喝过,可惜没尝出味道就出事,如今喝下去,你这杯浮生实在是胜过世间一切苦药。”
圆月川猛点头,难以置信地问我:“你引以为傲的茶就是这样的?”
无藏青霜大概是犹豫了很久才勉强把茶水吞下去,要是忍不住吐出来未免太丢人,如果不是每个人都表露出程度不同的难受之情,他一定以为是我故意在茶水里放了奇怪的东西来报复他。
“名不虚传……名不虚传……”左右咂咂嘴,再没有勇气喝第二口,“太苦了。”
“活得越久,经历越多的人,喝我的浮生可能会越苦。”我闲闲地又喝一口,笑,“曾经,有好些个心头有事的妖怪,坐在这里同我喝过茶,他们喝下第一口茶的表情,跟你们现在如出一辙。”我抿了抿嘴唇,一丝绵长的甜味越来越清晰,“我这浮生茶,产自一个叫做八苦园的茶园,把它种植出来的家伙,前半生坎坷孤独,受尽人间极致的苦楚,好在他现在过得很不错,先苦后甜,也算是一种幸福。所以我总跟喝浮生的人讲,再坚持一下吧,可能苦就变甜了。”
果然,我才说完,他们的眉头便舒展了不少,难以忍受的苦楚大概已经有了回甜的迹象,左右跟圆月川甚至又喝了一口,不禁惊讶地说——“甜了?”“好像是甜起来了,好奇妙的滋味。”
天帝也喝了一口,情不自禁地点点头:“现在的口感好多了。”又对还在犹豫要不要喝第二口的龙王跟无藏青霜道:“二位龙王再试试?这杯茶倒是少见了。”
“二位试试吧,不会吃亏的。”一直乖乖坐在一旁不插话的九厥也给他们加油,“这杯茶绝对只在我们老板娘这里才能喝得到。”
两人只好再勉强喝下一口,顿时整张脸都轻松了。
敖炽撇撇嘴,嘀咕:“幸好没吐出来,不然真真可惜我们家的茶叶了。”
我笑看着他们:“看,我就说只需要坚持一点时间,苦就变甜了。”
“有意思。”左右又端起茶杯闻了闻,“清香不张扬,苦中又带甜,倒是谈天说地讲心事时最好的陪伴。”他看向我,“我老早听说过,你的不停曾是诸多妖怪们念念不忘的地方,我看单凭这一杯茶,确实也足够他们驻足流连了,别处只怕喝不到这样的滋味。”
“喝我的茶也不是白喝的。”我看着手中这一杯清澈嫩绿的茶水,自己的脸清晰倒映其中,“如果没有足够的金子或者别的贵重物品,我就只能吃点亏,且听听他们跟我讲那些关于他们自己的,或悲或喜的故事,能替我打发无聊时间,也算是给我的报酬吧。”我回想着那些曾经坐在我对面的不同的面孔,想着那些沉在记忆中的各种各样的故事,竟也有片刻的恍惚如梦的感觉,真的是好久好久好久,没有这样轻轻松松地坐在这里跟一群有故事的人喝茶了。
“大部分都是亏本,有几个是真给了报酬的,都是我们倒贴,切!”依然气鼓鼓的敖炽连我都不给面子,叽叽咕咕个没完,当然是又被我踢了一脚才不服气地闭了嘴。
“可他们喝到的,从来不止一杯茶啊。”圆月川举着茶杯细细端详,越发喜欢的神情,“先苦后甜这样的希望,是治愈所有苦难的良方。他们喝下去的,是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未来。”
“还是西海龙王或者说米良大人最会说话了。”我笑着朝他举杯,以茶代酒表达我的赞赏,又喝下一口茶后,我认真看着他们每一个人,“我在这里听过无数别人的故事,却从未向人讲过我自己的故事。”
他们手中的动作顿时都停下来,心头埋藏已久的巨大疑问应该又在蠢蠢欲动了。
敖炽一口茶慌慌张张吞下去,抓住我的手压低声音道:“你要讲什么故事?子淼又要诈尸?那段往事咱们自己知道就行了,就别说给那几个老头子听了吧?!”
我不客气地捂住他的嘴:“你不是讲故事那个,现在开始给我闭嘴。”
他拉下我的手:“真没必要说给他们听啊,那是属于我们的难忘又美好的过去啊,关他们什么事!”
我深吸一口气,把他的手放回他的膝盖上,拍一拍:“你放心,我讲的过去,只怕没有你的出场。”
“啊?!”敖炽眼睛一瞪,“你的过去怎么可能没有我出场?没有我出场你哪来的过去!”
“要不你找块抹布把他的嘴堵起来吧,封口胶也可以。”龙王淡淡道,“不然他安静不下来的。”
“亲情又不要了吗?!”敖炽怒道,哼了一声,往沙发上一靠,“大不了我不说了,都让你们说,说个够,说个一百集连续剧出来。”
“倒没有一百集那么长。”我真是喜欢看他像个小孩子发脾气的模样,好久没看到了,甚是想念,忍不住摸摸他的头,“但你心里那个‘不真实感’,难道不想要一个解释吗?”我又看向其他人,“你们也觉得这杯茶喝起来还不错吧,就像西海龙王说的那样,它会是一个故事的最好陪伴。所以我才觉得带你们回来不停是最好的选择。”
“你打算告诉我们,你突然变得不一样的原因了么。”龙王放下茶杯,凝视我微笑的脸,“你与之前完全不同的能力,包括你的心情与态度,我想破脑袋都想不通,你怎么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之内,变成一个我那么熟悉的陌生人。”
那么熟悉的陌生人……这个形容大概是在场所有人的心声了吧,敖炽的“不真实感”,不也是因此而起么。
我回头看了看甲乙,他还是那副置身事外事不关己的样子,时不时擦一下其实已经很干净的玻璃,窗外天气仍好,阳光很活泼,院子里的一花一草都很有生命力,即便我不在不停,它们也活得很不错。
我转回头,看着龙王,笑问:“您老还记得当初我来龙域探亲时,你我在那个叫若木云台的山顶上聊天时,跟我说过的话么?”
龙王一愣,一时间不太回忆得起来。
“你说,传说中我们这个世界,是从一棵树上长出来的,那棵树很高,是整个宇宙的顶点,如果站在树顶,就能洞悉宇宙的一切秘密,而后人将这棵树称为若木。”我笑着提醒他,“所以你们才管自己的山顶叫做若木云台,表示此处乃龙域最高最神圣之地。”
龙王又想了想,点头:“好像是同你这么讲过,你当时还倒掉了我的酒。”他皱起眉头,“不过这也只是个毫无根据的传说罢了,世上哪来这样的树,无非是前人们按自己的幻想杜撰出来的一个神奇存在而已。你无端端说起这一桩是为何?”
我笑着指了指窗外:“你们瞧我院子里那棵树,也没怎么特别照顾过,这么多年了还是长势喜人,可见扎好了根的树,是一种非常顽强的存在。不然你们说为什么人类总是用‘家庭树’这种方式来表达自己的血脉渊源,而不是用家庭花家庭草家庭水果呢,哈哈。”
“你到底想说什么?如果你找我们来这里只是说这样的废话,那我可懒得陪你。”无藏青霜自然没有龙王那么好的态度,他大概觉得我在浪费他的时间。
我也不恼,顺便以眼神制止敖炽想跟他开战的势头,继续好脾气地说:“我就是觉得,树是一种很了不得的生命,地面上见到的也许只有那十几米,甚至更矮小,但你永远不知道一棵平平无奇的树在地下,究竟有多么庞大而深纵的根系。”
“所以呢?”圆月川好奇道,“我不着急,有瓜子吃有茶喝,你大可慢慢说。”
我清清嗓子,坐姿也更端正了一些,视线从他们每个人脸上逐一扫过,笑:“如果,这个世界真是从一棵树上长出来的呢。”
窗边传来几声轻微的咳嗽,那是甲乙唯一发出的动静。
空气之中,都是疑惑与等待。</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