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我现在才发现上官羚对语言的驾驭能力比我想象中强很多。
一段情节不算简单的陈年往事,顺顺当当讲出来,都没花多少时间,句句精炼,字字到位。
几个曾经困惑我的小问题终于也有了答案,不过比起上官羚这个家伙的底细,那些答案都不算什么。
“你那个时候被捅的一刀,显然没有对你造成什么影响。”我必须重新评估上官羚了,左右身边的人都是奇葩,好好的西海龙王居然因为一场赌局而把自己活活变成另一个人,而这个一开始就承认自己是人类,还义正辞严说了一堆如何期盼活得更久如何羡慕妖怪如何为妖怪平反的话的健忘大医生,居然根本就不是人类,并且记性一点都不差。
上官羚耸耸肩:“可是疼啊,真的疼。”
我往敞开的大门里看了看,从左右抓着那丫头冲进去之后,到现在都还比较平静,没有惨叫也没有任何打斗的声音。
如果上官羚所言属实,那左右现在的心态大概是父亲教训不孝女?
换做我是他,一片真心被这样糟蹋了,我可能打得比他还狠?!
不过我更意外的,是我以为左右这样的家伙,老早心如止水四大皆空了……没想到还是不能免俗,夫妻情,儿女情,自古情关最难过,老妖怪也没有通关的优势。唉。
这个时候,的确不该进去打扰他。
那就继续在门口吹风好了。
“疼是一定的,没疼死就是走大运了。”我干脆坐在台阶上,仰头看着上官羚,“你没说完。”
上官羚想了想,也坐下来,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心口,说:“我以为我必死无疑了。疼不是最难受的,我最难受的是眼看着那帮无耻之徒对老大下手,真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他无奈地摇摇头,“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死’了多久,再醒过来时,是被米良,也就是你们的西海龙王狠狠摇醒的。那会儿我才知道,原来我已经作为尸体被扔在那宅子里长达二十多天了。米良说一进来就看见我横在那里,除了心口的衣裳破了个洞之外,没见着任何伤口,连一点血迹都没有。”
“你那时才发现自己不但没有被捅死,还有自我愈合的能力?”我就差给他鼓掌了,“天赋异禀啊。”
“我也是那会儿才知道自己的异常之处,可我依然坚信自己是有血有肉的人类。”他坦白道,“起码在那个时候我是。米良以为我只是被打晕了,我也没有告诉他其实我被捅了一刀,只把阿芷那帮人是如何暗算老大的详详细细讲出来。我恳求他快去把老大救回来,再耽搁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估计你们的米良大人回去之后肯定把所有虫人都动员起来满世界找你老大了。”我同情地说,“可天下之大,上哪儿去找一只小蟋蟀啊。”
“米良找到了那伙人,不过是一个以邪术起家的派别,历史倒也不短,也不算完全的酒囊饭袋,其门徒确实擅长各种阴毒邪祟的术法,长年浪迹江湖,又趁着乱世为非作歹。我亲眼见到米良那么斯文的家伙,把那一伙人杀到一个不留,之前他们使出的法术都被他一一化解,看得我眼花缭乱,实在想不到他是这般厉害的人物。”他回忆着那段久远的往事,眼神有些复杂,“也在那时我才意识到,对他们这般强大到几乎没有弱点的人来说,如果他们的心能永远跟他们下杀手时那般决绝冷硬的话,他们就真的一丝弱点都没有了。善良这样的优点,却成了唯一可以击败他的捷径,阿芷深谙这一点。可惜我们找到那帮人时,阿芷已经离开了,起因是他们把封印了老大的蟋蟀弄丢了,然后彼此怪罪推诿,还大打出手,阿芷谁都没帮,冷眼观战,眼神里尽是不屑。结果第二天她就失踪了,走时还偷走了他们祖传下来的一本记载了各种邪术的手札,还留了一张字条,说‘不与废物为伍’,把那帮人气个半死。”他笑笑,“取了那帮人性命后,我们自然继续寻找老大的下落,我也渐渐知道了老大的真实身份,了解了虫人这种妖怪。而米良也一改前态,真就跟个尽心尽力的老管家一样,在老大失踪这段时间,管理着整个虫人一族。”
“影帝在民间嘛。他倒是守信用,对左右尽忠职守,却把我们当猴子一样骗。”我翻了个白眼,“好好的龙不当,偏要跟虫子为伍。”
他笑看我一眼,说:“虽然早就听说过你的名号,但那天在医院里头回见你们时,真觉得外界对你们的评分虚高了,看个尸体就呕成那样。”
“原来早就知道我们,还故意叫错我们的名字,用这个来表达你对我们的不屑么。”我瞪着他,“难道不是该感谢我们救了你老大?”
“我不习惯跟人表达谢意,也不习惯跟除了老大之外的人走太近。”他如是道,“我以前不是这样。可自从见识了阿芷对老大做出那样的事情之后,我觉得暴露自己的真实情感是一件特别危险的事情,我宁可是现在的自己。”
原来,我对他的第一印象是对的,
他的话也让我明白了从一个被活埋的惊慌的少年到现在这个疏离人群活在自我的男人,根本不需要上千年时间,只需要目睹一场开头美好结尾差劲的相遇。
见我盯着他半晌不说话,他又道:“但如果你非要我说谢谢的话……”
“不必。你家米良大人当时就谢过我了。”我打断他,再一想到左右当时的狼狈,不禁笑道,“你老大当初口口声声说这是他的天劫,我看还是人祸吧。”
他撇撇嘴:“也没什么区别吧。在一只蟋蟀里呆了大几百年,辛辛苦苦活下来,想想都很绝望。我听米良说过,你们寻到他时,他差点被一只鸡吃了。”说到这儿,他自己都噗嗤一下笑出来。
“所以你老大终于成了最爱吃鸡的人。”我替那些被他吃掉的鸡默哀,看着上官羚脸上难得的笑容,又问他,“怎么就成了个儿科医生?”
“时间漫长,总要拿点东西打发时间。”他的眼底倒映着雪色,分外清亮,“那就研究一下医术好了,而且对着真正的小孩子,总比对着大人要轻松。”
“你在分担左右的遗憾吧。”我朝半空中吐了一口气,白白的,“人类与妖怪结合的后代,如果没能活下来,多半是因为天生的不可治愈的怪病。每治好一个孩子,你心里或许也会舒服一些。”
他笑笑:“你不如去我们医院心理科兼职?”
“我出场费太贵,你们医院请不起。”我笑,“你是真的对左右很好。”
“你一定没有被人活埋过。”他伸出手,几片雪花落在掌心,“所以不会知道绝望中突然下来一道光时,是怎样的激动与感恩。”
我当然知道啊。
不然你怎么会一直在他身边,对所有人骄傲,唯独对他有求必应。
不过,我故意道:“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被埋在土里啊。”
他没憋住,又笑出声来:“不埋在土里,你一棵树还想长在人家头上吗?”
“那得多大一个头才能容下我啊……”
“……”
“上官羚,”我语气忽然不再调侃,“你到底是什么呢?”
他眨眼,望天,找了好久的答案,说:“我觉得自己是人。”
我笑:“活了上千年的人?左右也这么认为么?”
“没什么说服力对吧。老大也不过看破不说破罢了,由得我认定自己的身份。”他支起下巴,认真道,“你看啊,我不吃饭就会饿,穿少了也会冷,冷过头了还会打喷嚏流鼻涕,会扭到脚撞伤头,被利器割到也会流血。人类所有的毛病我基本都有。”
“哪个人类会被一刀捅在心口连个伤都不留的。”我瞪他一眼,突然想到之前他给我看的那个视频,说,“也许你也跟那个无聊实验里的人一样,因为被蒙上了眼睛,所以才以为那是烙铁而不是钢笔。”
他愣了一下,若有所思地沉默下来,好一会儿才对我说:“这样吧,等我弄清楚了之后,保证满足你的好奇心。”
“你是什么都不会影响我坐在这里跟你说话。”我笑,“再说了,你还能是什么呀,不就是个被救过一回就认人家当一辈子老大的傻小子。”
“我智商两百。”
“骗鬼去吧。”
“……”
这里的温度似乎又下降了不少,但两个人坐在冰台阶上说说话,居然也不觉得多冷。
不对,还是要感谢老白的羽绒服。
“我说……”他突然转过头来,看病人一样看着我。
“怎么?”我奇怪于他探究中又带疑惑的眼神,“我头上长树了?”
“你不觉得你不一样了么?”他凝视着我的眼睛,还特意凑近了些,“老大他们刚把你带回来时,你那个半死不活的样子就不说了,太惨了。好不容易清醒过来吧,不是发呆就是哭,还馋。伤春悲秋世界末日的样子,我简直怀疑你下一步就是找根绳子吊死自己了。总之就是,你没有继续站起来的力气了。我就是这么觉得的。”
他凑近,我立刻后仰:“有那么糟糕?”
“当然。由内到外的垮塌。”他的用词一点情面都不留,“可现在的你,好像所有的悲伤都可以消化了,所有不能接受的事都能坦然接受了。你看,你知道你的孩子就在附近,都没有像疯了一样不顾一切,居然是跟我坐在这里,谈另外一个人的过去现在。”他故意嗅了嗅鼻子,“完全不一样的气味。”
我怔住。
不是他才有这种感觉,我自己也有。
一切就是从我解决掉暗那一刻开始的。
难道真是被气出了正能量吗……自己想想都觉得好笑又不可能。
但是这种心态与情绪的急转,却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当五子棋告诉我浆糊未知在这里时,如果是之前的我,才不会管左右跟阿芷的恩怨,就算把五子棋扛走,把这里底朝天翻过来,也要立刻去找到两个孩子。
可我只是兴奋了一下,着急了一下,就比较平静了,说平静也不是很准确,那是一种来历不明的自信,因为你相信你做得到,所以不再慌张。
“我自己都觉得奇怪。”我学着他的样子嗅了嗅自己,“没有畏惧没有焦虑的味道……”
“连你家嗷嗷都不担心了?”他直言。
之前真的不宜在我面前提到那个“敖”字,同音字都让我难过,但现在……
“他不会有事。”我脱口而出,“他一定会回来。”
他坐直身子:“但愿你的自信不是盲目的。”
“有我们五子棋在,想盲目都很难。”我看着全程挨着我坐得规规矩矩的五子棋,这孩子乖得要命,全程不插一句嘴生怕打扰我跟上官羚的谈话,我怜爱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说,“一会儿等那位大伯跟你阿芷姨姨把账目算清楚后,就一起去找浆糊未知吧。”
“好!”五子棋痛快地答应下来,又时不时往门后看看,“那位看起来很年轻的伯伯,是欠了姨姨的钱么?”
我笑笑:“怕是你那位姨姨欠了他很多钱。”
“啊……难怪伯伯那么生气……可是伯伯不会再打她了吧?把钱还了就没事了吧?”五子棋真诚地为阿芷担心着。
上官羚好笑地看着他,又问我:“你到底从哪儿捡到的这个活宝?”
我瞪他一眼,没理他,只对五子棋道:“伯伯跟姨姨都是大人了,他们会解决好自己的问题的,你不要担心。”
“哦。”五子棋点点头。
可我一想到阿芷的过往,心头到底是有些不放心,又问他:“你来到这里之后,有没有告诉你阿芷姨姨你是来干什么的?”
“有啊。”五子棋立刻道,“我说了我是来找我的朋友的,阿芷姨姨知道了还帮我四处查看呢,实在找不到,她说这里地方也不小,西边还有一座被法术隐去的大雪山,每三年才会出现一次,说不定他们在那里,所以让我先安心住下来。我还想呢,难怪他们在这里却又找不着,原来是在一座看不见的山里。”
我跟上官羚对视一眼,很快从彼此眼里找到了统一的答案——以阿芷之前的表现来看,这里九成九没有什么看不见的三年才出现的一座山。
她是缺人说话逗乐子了,才想要把五子棋留下来?
还是,有别的念头?!
越想,越不对劲。
我问上官羚:“不是说止羽只有两百年寿命么?!”
上官羚一皱眉:“难道她真的找到了‘不做止羽’的方法?”
不做止羽?
无论妖怪人类,要突破自己天生的极限,都是难如登天的事。能做到的,要么付出极致的努力与痛苦,要么就是……歪门邪道的捷径。
我站起身,朝门里张望:“半天都没动静,该不会你老大又被她暗算了吧?”
“乌鸦嘴!”骂归骂,他还是被我说得有些紧张了,也站了起来,“要不是用了那见不得人的诡计,她那点妖术根本对付不了老大。”
“还是去打扰他们一下吧。”我搓着手,打算进门去,“这么多年时间,连你都从一个被活埋的胆小鬼变成了一个迷之自信的医生,你凭什么觉得阿芷还是从前那个只能用诡计才能对付你老大的小妖怪?”
闻言,他一攥拳头,抢在我前头进了门。
可是,我们俩也就刚刚进门,这门就……没有了。
震碎的冰块裹带着我们三个,干干脆脆地沿着原路飞出去,我将五子棋护在怀里,上官羚的胳膊在我面前挥舞,挡开了好几块打算撞我脸上的冰碴子,然后三个人毫无缓冲地落在门外的开阔地上。
我是谁我在哪儿发生什么事这句话太适合现在了。
再次感谢老白的羽绒服,够厚,所以我摔得不算太惨,五子棋在我怀里也安然无恙,至于上官羚,刀都捅不死他,无需担心。
最惨的还是这座宅子,怎么就毫无征兆地炸裂开了呢?
从外头的围墙大门,到里头的房间,在一瞬间四分五裂,还裂得特别细致,连一块完整的冰砖都没有,整座宅子仿佛被扔进绞肉机里,在离尸骨无存只差一步时又喷洒出来,在我们面前变成一座巨大且不受控制的冰雪喷泉。
我掀开羽绒服把五子棋遮挡起来,生怕不断掉落到我们身上的冰碴子打痛了他,身旁的上官羚则把双臂伸直并拢,以一个特别好笑的姿势挡在我的头顶上。
我本来想感谢他的好意然后告诉他不必如此,这点杂物打不坏我,但当我的视线穿过前方那片密集又苍白的下落物时,我便顾不上表达谢意了,只恨不得把眼睛擦亮一点,看清楚那几个从这汹涌而出的混乱里蹦到半空中的几个家伙。
那人是左右没错了,只是我真的不习惯他拿六只手在那里挥舞的样子。
认识他那么些年,只在初见时观赏过他的原形。
两个闪烁不止的白色光团漂浮在他身体两侧,一大一小,分别被他的一双手控制着,光团里隐隐可见人影。
他的对面,是白发乱舞的阿芷,手指怪异地勾在一起放在胸前,似是保持着一个防御或者攻击的姿势。
“老大……”上官羚大概也惊到了,也不管我的脑袋了,本能地朝前头跑了几步,却又不敢太靠近那两人。
这时,又有奇怪的东西落在我头上,轻飘飘的。
我低头一看,却是一张发黄的纸,纸上一角还贴着照片,并且落下的还不止这一张,空中纷纷扬扬了一片,应该是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爆炸”连累出来的。我快速瞄了一眼离我最近的那张纸,感觉像是病历之类的东西。
但比起这些废纸,我更操心半空中的家伙。
所以,真是谈崩了?!
“你好记仇呀!这座宅子我花了好些心思才建起来的,就这么毁了,好可惜。”阿芷依旧笑得无害又灿烂,只是看她微微喘气脸色也不是太好看的样子,显然不止是又挨了一巴掌那么简单。
左右冷冷道:“根本就不该存在的东西,被清理掉是应该的。我唯一遗憾的,是没有更早地做这件事。”
“我也想过会不会有一天,你会再找到我。不过一想到你被关在一只可以随便踩死的小虫子里,就觉得这一天大概是没可能了。”她望着左右,眼里全是遗憾,“没想到你真的命大,更没想到你竟然是虫人一族的首领,难怪灵力过人。若当年那群酒囊饭袋没让你逃脱的话,吃了你,修为不可限量。”
我听得一清二楚,这么可爱的丫头,说的是人话?!怎么每个字都贴满了死不悔改的标签?!
左右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真的就那么憎恨自己是一只止羽吗?”
“是的。”她昂起头,干脆地回答,“说起来是妖怪,比废物还废物,从生到死就只在这片狭窄的冰天雪地里,从未想过要从这世上得到更多的欢愉与满足,没有个性没有脾气,两百年生命一事无成。”她反问他,“我为何要做这样的妖怪?”
“你想做怎样的妖怪,与我无关。”左右看看身旁那两个光团,“可你拿他们当垫脚石就不行。”
她无辜地瞪大眼睛:“没有我,他们死得更快。”
怎么越听越不妥当了?
看着她毫不在意的脸,左右苦笑:“我最大的错误,是心甘情愿输给了自己的软弱,在那一刹那,鬼迷心窍地用你来弥补一个永远不可能弥补的遗憾。你很像我的女儿,但你永远不是她。”
她嘴角扬起,没有说话。
“你以为我死了,我也以为你早就不在人世。我来过这里几次,但每次都在外头的拱门前止步,说好给你带的珍珠,我都带了,放进了流向拱门的海水里。”左右平静地说,“我没有恨过你。”
说罢,他那四只手一挥动,两个光团竟朝我们这边快速飞来,落地无形,只给出来两个人,一个裹着灰黑袍子的大男人,一个金发蓝衣两三岁左右的小姑娘,皆是一动不动躺在雪地上。
“菲菲!”五子棋从我的衣裳下钻出来,飞快跑到那小姑娘面前,着急地轻拍着她,“醒醒啊!不能这么睡过去的,会冻出毛病的!”
上官羚赶紧上去查看,小姑娘没有呼吸没有反应,连眼睫毛都不动一下。
同一时间我也急忙去看那个大人,也是跟小姑娘差不多的状态,我见他将袍子裹得那么紧,把整个脸都盖住了,心想总不会憋死了吧。
但既然左右把这两个家伙扔给我们保护,说明他们应该还活着,大概率只是中了阿芷的妖术。
那他自己呢?
该不会是要……
身后突然有异常的动静。
我猛回过头去,刚刚才说完我并不恨你的左右,六只手简直是以光速在出掌,我只看到无数道犀利如刀的白光从他手中不断飞出,每一击都奔着阿芷的要害处而去,毫不留情地。而阿芷确实也不再是千百年前那个只能以诡计取胜的小妖怪,居然躲都不躲,一直放在胸前的双手变了个姿势,便见那些要取她性命的白光突然停在了半空,而她便轻易地从包围圈中抽身而出,落在相对安全的地方,瞬间又换了个手势,紧接着张嘴吐出一口灰雾,瞬间便扩散成一个巨大的沙漏形状,往左右身上狠狠撞过去。
沙漏代表着时间……如果左右被撞上的话,还能跟当年一样靠自己的灵力就能逃过被“停止”的危险吗?
好在左右及时避开,那个看起来仅仅只算个图案的沙漏擦着他的身体飞出去,落在地上,只听一声巨响,雪地被这个无形但有力的图案砸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周边裂痕四起,连带着整个地面都疯狂震动起来,那些栩栩如生的冰雕人像也遭了殃,被由内而外的力道震得四分五裂,残骸四面八方飞溅而起,然而这不亚于炸弹爆炸的现场,却在所有破坏力都呈现出来时的那一秒钟,静止了。
而我吃惊的不止是这个难得一见的大场面,而是那些在那些停在半空中的冰雕碎块之中,竟混着一大片白森森的,很像碎骨的物质,其中一块,分明是人类头骨的一部分……如果不是这股深入地下的异力,我们应该没什么机会看到深埋在一座座美好的雕像下的秘密。
上官羚看着那些碎掉的骨头,只冷冷说了一句:“她果然比之前厉害多了。”
这不是废话么,我都看见了。
半空中那两人仍在激战之中,而我跟上官羚除了要观战要保全左右交给我们的人,还要随时提防被他们误伤,尤其是阿芷的招数,又怪又狠,若被那“沙漏”击中,我都不敢想象自己变成一堆零件还要被静止在半空供人参观的鬼样子。
只是可惜了这块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地方,如果没有过去现在的恩怨,在如此简单宁静的冰雪大地上吃个火锅聊个天,多惬意。
但,肯定没有这个机会了。
片刻之间,此地已满目疮痍,不可修复的那种。
我抬头看去,半空中已是光影缭乱,连哪个是阿芷哪个是左右都分不出来了。
“你老大……不会输吧?”这本该是一场毫无悬念的胜负,可我居然有点担心左右了。
上官羚没说话,一直皱着眉头,紧张地注视着战局。
“我去劝他们不要打架了好不好?”连五子棋都看得揪心了,“伯伯跟姨姨为什么要打成这样啊,欠钱还钱就好了嘛。”
我赶紧警告他:“你跟在我身边就好,你看到那些被静止的一切了吗,如果你过去,你也会跟它们一样!”
“可是,万一姨姨出事了,就没有人能治好菲菲了啊!”五子棋担忧得很。
治好菲菲?
这又是哪一出?
我正疑惑时,半空中突然掉下来两个物件儿,落在离我们不远的地上。
一条胳膊一条腿?!
我赶紧捂上五子棋的眼睛。
幸好……不是左右的,我稍微松了口气。
很快,一个残缺的人影从半空中跌落下来,摔得重,怎么都不可能再爬起来。
左右缓缓落下地来,除了呼吸稍微急促些,完好无缺。
胜负已分。
上官羚仍没有放松警惕,紧盯着失了两条腿的阿芷,多年前她留给他的阴影,应该从未消散过。
“我不怕的。”五子棋拉下我的手,非要看。
离了体的手脚冒出一阵青烟,从头到尾渐渐化作一团灰黑的絮状物,无力地匍匐在地面,如将死之人一样挣扎一番后,消失无踪。
阿芷费力地坐起来,原本好看的脸在巨大的痛苦中微微抽搐,但她依然要对左右笑,好像只要还笑得出来,自己就没有输给他。
“多给我一千年的话,断手断脚那个就是你了。”她不但笑,看他的目光里还有一丝挑衅。
左右走到离她一步开外的地方,蹲下来,直视她的脸:“你想活得足够久,被你吃掉的人类就不想吗。”
吃人?!
我跟上官羚俱是一惊。
但转念一想,有什么可吃惊的呢,想突破自己的天花板活下来,以她的风格,勤修苦练走正道的几率近乎零。
“我选的,不是重病就是打算自尽的人,反正都活不下去了,长埋黄土化成烂肉白骨,还不如早点把命送我来得划算。换个角度看,我帮他们活下来了。”她仰着脸,理直气壮的,“你要知道,我从那些废物那儿拿来的手札上,教人续命的法子可没这么温柔,如果我全听它的,今天也不至于被你占了便宜。我没有你们想得那么坏,即便要活下去,也要拣一个我心里能过得去的方法。”
多么大义凛然的诡辩啊。大概整个止羽一族都想不到,作为一种几乎没有天敌,低调到无为,全世界可能再找不出第二种比它们还热爱“静止”的妖怪,后代里居然出了这么一个从内心到行动,都异常“勤奋”的异类。可即便知道了又如何呢?以它们的天性,连跳起来打她一巴掌的意愿都没有吧。
可是有一点我想不通,疑惑地打量着阿芷:“就算你以这种歪门邪道给自己续命,以你两百年寿命的底子,还是不可能活到现在。你攫取的人命,一开始或许还很有效,可长此以往,必然会如同服药产生抗药性一样,人命对增加你寿命的作用会越来越少,到最后你吃再多人也没有用处了。”
这还是当年子淼告诉我的,还说如果这样以他人性命来利己的妖怪被抓到的话,一律以极刑论处。犹记得他当年反复告诫我的,永远是“生命贵重”。
所以,这样的阿芷,实在是很难被原谅了。
听到我说的话后,阿芷微微歪起脑袋,好奇地看我:“你也是妖怪?”
“是。”我爽快地说,“而且我也常请人喝茶,不过我从不在茶里放不应该放的东西。”
阿芷笑出来,视线落在上官羚脸上:“一定是你说出去的吧。要不是你老大非跟我过不去,我一定要找时间审你的,你一个凡人,如何被捅到要害还不死,不死也就罢了,居然千秋万岁地活到现在。怎么你们个个都活得这么容易,偏我要煞费苦心,真不公平啊。”
上官羚沉默片刻,反问:“那么在你多活出来的年月里,你又做了什么,得到什么?不离不弃的爱人,还是两肋插刀的朋友?”他顿了顿,“有人真心诚意地对你的存在表示过庆幸吗?”
她微微一怔,但很快又恢复到挑衅的神色:“我自己活自己的,别人留不留在我身边,喜欢不喜欢我,关我什么事。”
“这就是你喜欢这个世界的理由吗。”上官羚淡淡一笑,“所以老大说的没错,你都没弄明白什么才叫喜欢。喜欢产生于感情,感情来自于人性。你都没有人性,谈何喜欢。”
话有点重,但我赞同。
我见过那么多妖怪,听过那么多故事,阿芷这样全方位多角度都找不出一点理由可为她开脱的,罕见。但如果非要找个理由的话,也许止羽天生的“静止”,把本该有机会发芽茁壮的人性与感情也永远静止在她的灵魂深处了,能跑能跳满脑子想活下去的欲望,并不意味着她已经逃脱了天生的缺陷,这是她自己一直没有察觉的悲哀,也是无辜者的灾难。
对上官羚的话,她只是不屑地一笑,然后沉默。
“你一定还做了别的事。”我从地上又捡起几张纸,跟我之前捡到的那张一样,上面贴的照片都是小孩子,不同年龄,不同肤色,落在纸上的笔迹也五花八门,“这些是什么?”
“病历啊。”她朝我旁边的小姑娘努努嘴,“她得了一种怪病,血液里不能被杀死的病毒一直在蚕食她的生命。”
“你又不是医生,为何留着这些东西?”我更奇怪了,“五子棋说你在给这孩子治病?”
“我是不懂医术,但只要花一些时间,我的灵力足够让她康复过来,不用一年时间,她就会变成一个健康活泼的小姑娘。”她笑道,“之前好些个孩子,都是这样被我救活的。”
之前的孩子?!
我彻底糊涂了,刚刚不还在说吃人的事么……这么说,她不止一次把重病的孩子困在这里,却不是吃他们,而是给他们治病?
到底是怎么回事?
左右看到我投来的大惑不解的目光,淡淡道:“她用这些孩子‘反哺’。”明明语气很平静,可我分明看见他紧握的拳头上冒出了青筋。
“反哺??”我知道乌鸦有反哺之说,但这跟她这个妖怪有什么关系?她又不是乌鸦……
“比起直接拿一条人命延续自己的性命,把一个需要得到照顾才能长大的孩子费心养育起来,让孩子对自己产生真实的依赖与喜爱后,再拿他们作为自己延续生命的牺牲品,得到的效用会更令人满意。”左右的视线移到那些依然停留在半空的碎骨头上,“这就是她为何能活到现在的终极原因。老乌鸦把小乌鸦喂养长大,一旦老乌鸦年岁大了无法觅食了,小乌鸦就会去找食物回来喂养老母亲。而她却把这种反哺之行变了样子,养大小乌鸦,然后在自己需要的时候,让它们以自己的生命作为回报。”他顿了顿,看着地上散落的纸片,“她带走那些身患重病的孩子,精心照顾不说,还以自己的灵力帮他们治疗疾病,直到康复,她对这些孩子掏心掏肺的好,至少表面是那样,耐心积累着孩子们视她为亲人的真诚的情感,然后在她变得虚弱时,再用他们来拯救自己。这种‘反哺’之法,世间没有多少人知道,即便知道的,也未必做得到。”
我突然觉得从里到外一阵透心的恶寒。
如果这就是阿芷的“反哺”,我可以理解左右攥紧的拳头,跟他势必要杀掉她的心。
怎么可以有残忍到这种地步的行为?!
怎么能把向你交托出全部信任与感情的人……当作一粒药丸那样吃下去?!
所以那些冰雕是什么?是所有被她拿来“反哺”的孩子的遗像?而那些碎骨就是……
我不敢再想下去了,身为两个孩子的母亲,光是想到这里心已经疼得不行了。
我拼命按下想冲上去狂揍她一顿的心,正要开口质问,却被身旁一个稚嫩的声音抢了先。
“阿芷姨姨,伯伯说的是真的吗?”五子棋看看她,又看看躺在地上的菲菲,“你给菲菲治病,给她做各种好吃的,就是为了吃掉她吗?你对我那么好,陪我玩,安慰我一定会找到我的朋友,我那么喜欢你,你以后也会吃掉我吗?”
他问得特别认真,我听得心疼。
左右的神色更冷了,上官羚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摸摸他的头以示安慰。
阿芷沉默片刻,对五子棋笑道:“我也没有白吃你们啊。我对你们的照顾,对你们的喜欢,也是真的。”
五子棋低下头,喃喃:“不是……你不喜欢我。留下我,就是为了吃掉我。”
感觉他都要哭出来了。
真是作孽!
我现在倒是庆幸我们没有掌握到进入雾海的正确方法了,既然老天把我们送到她面前,那……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谁教你的?”左右突然问,“显然不会是你口中那帮废物。”
阿芷笑道:“我答应了那个人永远不透露他的身份。不过可以告诉你们,他很年轻,很有本事,达成了我一直想实现的梦想。就算重来一次,我依然选择跟他做相同的交易。”
“交易?”我皱眉,“你拿什么跟他交易?”
“这可是让我能永远活下去的方法,如此宝贵,哪能白送给我呢。”她笑出声来,“那个人也有他想达成的目的,而他的目的只有我能替他完成。我们谁也不欠谁了。”
左右叹气:“你是不打算说了。”
“这点信用还是要有的吧。”她笑。
“你不是讲信用,仅仅是怕他而已吧。”我冷笑,“你敢出卖的,要么是对你毫无防备的小孩子,要么就是对你真心相待的人,欺善怕恶的性子,再多活几万年也改不了。”
“随你怎么说吧。”她仰头打量我们,“求生是世间万物的本能,我只是用自己的法子尽力活下去而已。你们非要觉得我是恶人,也随意吧。不过我还是要告诉你们一件事……”她指了指那昏迷不醒的一大一小,“如果我死了,菲菲已有起色的病肯定会迅速恶化,每天只要静止她两个小时,她体内捣乱的病毒就会越来越弱,我本来计划半年后就能让她痊愈,不过现在可能来不及了,当然,希望你们能顺利接手,把她救回来。至于那个男人,他闯进来时已然病入膏肓,能不能救回来我都没把握,我见他太过痛苦,才将他静止下来。所以如果不解开法术我就死了的话,他们一辈子都那样了。”
“解开他们。”上官羚冷冷道,“我才是医生,你不是。”
她昂起头环视我们,胸有成竹地笑起来:“那现在,我是不是有讨价还价的资格了?”
“还是拿他们来换你的命吗?”我跟自己说千万要冷静不要冲上去打她。
“我也没别的可换了。”她笑得有些惨然,“人你们带走,而我保证余生绝不再踏出此地一步,自生自灭,听天由命。”她低头看看自己的现状,“我站都站不稳了,还能走到哪里去?比起被你们彻底五马分尸,我宁可寿终正寝。”
寿终正寝……呵呵,说得可真轻巧。
我看着左右,阿芷与他渊源最深,他来决定。
上官羚也在默默等待他的决定。
左右思忖良久,说:“你说到做到。”
“有你守在外头,我还出得来么。”她的眼睛还是跟之前一样明亮,看不到污渍与心机。
左右不说话,只退开一步,给她让出一条路来。
她拖着残躯爬到菲菲跟黑袍男子身边,先伸出手往菲菲心口上拍了拍,又用手指画了个复杂的图案,然后又对男子做出同样的动作。片刻后,菲菲咳嗽了几声,很快睁开了眼睛,一见面前是她,这小丫头立刻欢欢喜喜地扑到她怀里,紧紧搂着她的脖子。
她笑着拍了拍菲菲的脊背,又对他们说:“菲菲很可怜的,不但身染怪病,还是个聋哑儿,所以才被父母抛弃在医院里。”
“你依然觉得你做了一件好事?!”我依然告诫自己平静,不能爆粗口。
“如果你在全世界大大小小的医院里走一圈,再仔细翻看那些堆积如山的病历,说不定你会改变对我的看法。”她抱着菲菲,神态像极了一个母亲。
“不会的。”我摇头,“你比抛弃她的人更卑鄙。你一直在出卖,在践踏的,正是这个世界最值得被喜欢被留恋的东西。”
她呵呵笑出来。
这时,男人的心口也渐渐起伏,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手脚也能动起来了。
“先生,你感觉好些了没?”阿芷看着慢慢从地上坐起来男人,只见他一手摁着脑袋还不太清醒的样子。她又扭头对我们道:“一笔归一笔,这位可不是我带来的,是他自己找来的。我纯粹是见他太难受了才帮他一把。”
这个不用她说我们也知道,没有谁会蠢到去“养育”一个大人。
可一想到那些雕像,一想到她只拿孩子下手,我就恨不得撕毁协议,立刻送她“寿终正寝”。
上官羚走到左右身旁,有些担忧道:“老大,就这么放过她?”
“我不会给她再走出雾海的机会。”左右如是道。
犯下这样不可饶恕的罪孽,他完全可以早早将她四分五裂,却只是断她一臂一腿,到最后也不愿亲手结果了她。
无论如何,他终究还是顾念着自己心里那块其实从没有离开过的“软弱”吧。
我心头叹气,连堂堂的虫帝都被羁绊于此,何况芸芸众生。
这时,醒来的男人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仿佛将淤积在心头的所有闷气都吐出来似的。
“雾海止羽……止羽……身在何处……在何处……”他自言自语,却语无伦次。
阿芷听了,凑过去很是关切地对男人说:“先生,你要的止羽,已经被咱们面前这三位全部带走了,你得找他们要才行啊。”
她在对他说什么?!
都不等我反问,那男人突然就站起来,动作太大扯到了衣袍,一不小心露出了不想示人的脸孔。
我吓了一跳,这也能叫脸?
一大半都是石头吧,灰黑粗糙,凹凸不平,仿佛扣了个凶恶丑陋的面具,只有小半张脸还算正常,被盖住大半的眉心,勉强露出一个赤金色的已看不到全貌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