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几天后,书生要走了,说的是暂别一段时间。
他跟阿芷都有些舍不得。
少年与书生站在门口话别,今天又下起了雨,滴滴答答地顺着屋檐落下来。
“不必急着回来。”少年笑道,“我知道你那边的事情也不少。”
“我处理完后立刻回来。”书生拍着心口保证,“说了三千年就是三千年,一天都不少你的,咱们可是言而有信之辈。”
“随你。”少年的目光往他身上扫了一遍,“不过我早想说了,既然是我的下属,光穿一身普通衣裳是不够的。”
“还不够低调?我已经挑了最朴素的款式了!一看就是随从打扮啊。”书生低头打量自己,“你不要太过分了,莫说衣裳,我连名字都改成米良这种毫无气势的,你还不满意?难不成要我在额头上写上奴仆二字?!”
少年瞪他一眼:“说了你多少次了,脸也换一换吧,既在人界行走,你那双金瞳未免太招摇。既然说好是仆从,你见过哪家的小厮比主人的模样还光鲜的?”
书生恍然大悟:“原来你是介意我的风采压过了你啊……”
“肤浅。”少年摇摇头,“不止外表,言行也不对,你哪里像个对我毕恭毕敬的属下。你若是愿赌不服输的话,我……”
“行!”书生做了个你不要再说下去的姿势,“我能演,还能演得不错,下回见到我,保证你得到一个恨不得把你供起来的忠仆米良!不就三千年嘛,这已经一千多年了,两千年很快的。”
“忠仆我是喜欢的。”少年一笑,“你自己心里有分寸就行。”
书生哼了一声,转过身去不再理会他。
“你几时回来?”阿芷依依不舍地问书生。
“一个月吧。”书生算了算。
“你不会不回来吧。”阿芷撅起嘴,“人少了,玩木头人就没意思了。”
“拉钩?”他伸出手去。
阿芷迟疑了一下,伸出小指勾住他的小指。
收回手,书生笑道:“我可真怕你硬把我留下来,幸好你没有。”
“你们不是说过了么,能走却不走,才叫留下,现在我懂了。”她仰起脸朝少年露出笑容,“是吧?”
少年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临走前,书生又将他拽到一旁,嘱咐道:“我不在时,你就算是一号仆从了,虽然他这个人好像也没什么特别需要照应的地方,你还是多多留心吧。”
他忙说:“您放心,老大的一切我都会照应好的。”
太好了,他大概真的能一直留下来了,要说这宅子里需要他做的杂事还挺多的,但是,越多他越觉得安心,心头也欢快。
书生不在的日子,宅子里的每一天还是过得很丰富。
少了个人,没有之前那般热闹,阿芷也很少再玩那些吵闹的游戏,成天跟着少年读书写字,还有模有样地拿野草编织成丑得不行的小动物送他。
至于他这个一号仆从,只是站在不打扰到他们的地方,适时地给他们提一壶热茶什么的,每次只要看到少年脸上温柔以及阿芷没心没肺的笑脸,他就会下意识地希望时间能走得慢一点,给这个宅子里的人多一些互相陪伴的快乐。
可几天后的傍晚,他却见到了一场意料之外的争执。
起因是,少年劝阿芷回老家。
“我说过我不想回去。”阿芷很不开心地嘟着嘴。
少年耐心道:“世间万物都有自己的天职,你身为止羽,又是被选中的守门人,难道就真的不顾自己的使命?”
他站在廊柱后,听到这样的话也是吃了一惊,还以为他的老大会像收留自己一样,把阿芷也留下来。老大不是像对待女儿一样对待她么?又怎么舍得让她回到那个据说只有冰雪的老家。
阿芷咬着嘴唇,好半天才说:“止羽一族只有两百年的寿命。”
少年微微皱眉:“我知道。”
“你既然知道,为何不肯让我在人界过完短暂的一生?”她委屈起来,“别的妖怪,动不动就能活到成千上万年,偏我不行,也就比人类强一点点。人类还能好吃好喝好玩地过完一生呢,我却要在那冰天雪地的无聊地方等死。”说着说着干脆一屁股坐到地上,吧啦吧啦掉起泪来。
少年不安慰,也不劝解,只站在一旁等她哭个够。
他几次想上去把阿芷扶起来,可一看到少年严肃的脸,又不得不打消念头。
“生为止羽,理当安于雾海,不应出现在外面的世界。”少年见她哭得稍微小声点了才开口道,“游鱼在水,飞鸟在天,万事万物都应该在自己的位置上,否则这世界岂不乱了套。”
阿芷听了,突然就不哭了,她抬起头,眨巴着泪盈盈的大眼睛,看他的目光再无之前的信任与喜爱,她看了他好一阵子,自己爬了起来,直视着他:“你不相信我对不对?你始终认为我是一只很坏的妖怪?你根本就不想我留在人界!!”最后一句话,她是哭喊出来的。
“不是这样的。”少年伸手去摸她的头,希望她平静下来。
“不!你就是这样想的!”她声嘶力竭,用力打开他的手,连眼神都变得不可理喻,“你怕我把别人留下来,你更怕我留下来!”
阿芷的眼神太可怕了,他的心骤然慌乱起来,本能地朝少年喊了一声:“小心!”
她,毕竟还是一只止羽,还是一只愤怒中的止羽。
果然,她的眼眸里突然冒出一层月晕般的白光,而她的手也在同时以极快地速度朝少年的心口拍了下去。
少年连躲都没有躲一下,可能是来不及了?她爆发的速度太快了。
“阿芷你在做什么!”他冲出来,从侧面把阿芷撞开了去,自己也重重跌倒在地。
被撞到石阶下的阿芷摔得也不轻,半天才勉强坐起来,眸子里的白光没有了,还是那双哭到红肿的眼睛。
“老大,你怎样了?别吓我啊!”他手足无措地在静止不动的少年身上拍来拍去,“你倒是说句话啊?眨眨眼也行啊!”
阿芷抽噎着站起来,跛着脚往外头走去,边走边抹泪:“我要去哪儿就去哪儿,你管不了我。”
“阿芷!”他大叫,“你不能这么走了啊!你想害死他吗?”
阿芷根本不理会他,反而越走越快。
然而,才走出十几步,便迎头撞到一个胸膛上。
她诧异地抬头,少年平静地看着她:“脚都跛了,走这么快不痛么?”
她愣住,回头,身后的房檐下只站着一个跟她同样目瞪口呆的家伙。
他使劲揉眼睛,怎么回事呢,都没看清怎么人就咻一下出现在那头了?阿芷的妖法对他无效?
“你年纪太小了。”少年叹气,背过她蹲下来,“既然脾气发完了,就别硬撑了,人形也是需要好好爱护的。”
见状,他松了一口气,才发现腿都被吓软了,幸好没事。
阿芷瘪着嘴,委屈万分又不想理会眼前的人。
“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留下来,就留在我身边。”少年忽然这样说了一句。
阿芷愣住。
而他却心酸起来,这才是这个失去女儿的人的心里话呢,可是,能如愿吗?
天空又落下雨来,不像要给人好消息的样子。
天黑了,他却不敢休息,一直缩在房间外头,竖起耳朵注意里头的任何动静,生怕阿芷再发一次脾气,虽然对他的老大没什么效用,但他还是不放心。
少年揉着阿芷红肿的脚踝,淡淡的光华自他掌下如细水流出,不多时便消去红肿。
阿芷依然撅着嘴,想跟他说话又要强迫自己不要理他。
烛火跳跃,房间里的气氛还算平静。
他从窗缝里瞧到,稍微放了心,缩回脑袋靠着墙坐下,祈祷这两人千万别再出岔子。
过了好一阵子,房间里总算有了声音。
他屏息静气地听。
“我的本事对你没用对吧。”
“嗯。”
“我不想那样的。”
“我知道。”
“我必须要回去吗?”
“往后每一年,我都去雾海看你。”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他等了许久,才又有了动静。
“你保证吗?”
“保证。”
“你没有讨厌我?”
“从来没有。”
“那些人冲进来都是要杀我的,你本来也是的吧,为何不动手,还对我这般好。”
“你只是调皮,又有点孤单,我没有杀你的理由。”
“你在我身上找到了另一个人。”
听到这儿,他愣了愣,原来阿芷并非看起来那么不懂事啊。
屋内又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
“我女儿叫桃桃,她娘说起个寻常名字好养活,她头发天生微卷,扎成辫子的话,辫梢总是乱翘着,我看着就想笑出来。”
“原来我没有猜错呢。”
“阿芷,人类之中,有许多连走路都还没学会就死去了,他们没有领略过四季的风景,来不及结交朋友,甚至连像样的食物都没有尝过。所以,生命最要紧的地方,不在长短,而在得到。”
“我不是很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