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已经不在意自己的脸有没有暴露了,只挪动着稍显笨重的身体朝我们走来,伸出来的手也与石头无异:“止羽……交给我!”
“抱歉,我们可没有什么止羽。”我边说边朝阿芷那边看了一眼,这个从头到尾不学好的女妖怪,我就知道她不会甘心寿终正寝的,只是我万没想到她居然可以在一败涂地的情形下,还能从一个不惹人怀疑的环节里找到反击的机会。
现在我相信她是左右的天劫了……说不定,也是我们的。
面对这个底细不明的男人,我跟上官羚虽然诧异,却都没有左右那般大惊失色。
他一步挡到我跟上官羚面前,低声说:“你们离他远一些,他极其危险。”
“你认识他?”我被他说得紧张起来。
“从没见过这号人物啊。”上官羚嘀咕着。
“他是……”左右咬咬牙,放低声音道,“天帝。”
我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
真是天大的“福气”,不过是来一趟北极,还是打着给我治病的名义,结果该遇到的没遇到,不该遇到的倒是一个都没少。
在我迄今为止的全部记忆里,天帝只是个存在于传说中的完全没有见面机会的人物,我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要亲见这位身在天界最顶端的神,他在高处被万人景仰,我在地上安稳过着小日子,两条平行线罢了。总之无论让我的想象力扩散到怎样刁钻的程度,我都想不到我会以这种方式与天帝面对面相见。哪怕我在听到诗诗现场回忆着出了问题的天帝时,都无法将她那些并不美好的描述跟天帝叠加在一起,我心目中,这样的人物哪怕真是变成了怪物,也断断不会折了自己天生的威仪。
可现在……天帝怎么能是这个蠢样子呢?!
上官羚也吃惊:“天帝就是这个样子?他怎么会在这里?”
左右想了想,说:“或许跟我们一样,来找止羽治病的。”
想到獠元的遭遇,加上诗诗的描述,以及天帝最初的反常与后来的失踪……这位最不得了的神可能是真的遇到大坑,而且还没稳住,翻了车……问题是,谁有本事把他害成这不人不鬼不妖的样子?
“交出来!”天帝步步紧逼,伸出的手仿佛是在管我们讨一条命,而不是别的。
“我们从未见过止羽。”左右边退边冷静道,“陛下,你知道你身在何处,在做什么吗?”
“交出来!”天帝似乎只会说这三个字,还能正常转动的那只眼睛布满鲜红的血丝,痛苦与愤怒几乎要从仅剩的面部溢出来。
上官羚小声说:“老大,他好像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也不像还有理智的样子,千万小心些。”
左右皱眉,心一横,上前直接拦住了天帝,紧紧抓住他的胳膊:“陛下,你看清楚了,我乃虫帝左右,我们此刻并非身在雾海,而仅仅是雾海的大门,你被那丫头骗了!止羽根本不在此处。”
天帝停下步子,那只眼睛定定地看着他:“我要止羽……必须要拿到止羽!”
“你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左右焦急地问。
“止羽……止羽……”天帝跟一个丢了钱包又怎么都找不到的人一样,前后上下乱看起来,看着看着,突然又转回头,死死瞪着左右,“你不肯给我?”
“不是,我……”
“你不肯给我!”天帝突然暴吼出声,狠狠一掌击在左右心口上。
这一掌倒是很有天帝的风范,不但左右飞了出去,连离他几步远的我们也一同被震出了老远,那一击没有落在我身上,我都觉得有一块巨石砸中了我的身体,何况硬挨了一掌的左右。
他倒地的瞬间,一大口血吐出来,连撑起身子的力气都被化掉了。
原来虫人的血是蓝色的……
我看得呆住,这一掌是下得有多重?!天帝随随便便的一掌,就能把虫帝打到吐血……那如果天帝越来越生气,接下来的每一招都不再随便的话,我们谁能拦住他?!
“不肯给我不肯给我不肯给我!”他真的越来越生气了,像个复读机一样说个不停,双手齐齐出掌,虽已化了石头,掌心中还是飞出一团刺眼的金光,在空气中拉长成一道犀利的光,直奔左右而去。
而随着光线逼来的气流,将我跟五子棋狠狠压在地上,莫说去帮忙,我们自己连动一动都难,身上仿佛背了一座无形泰山。
“不要!”我大叫,“左右你快闪开啊!”
咻!
那是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被穿透的声音。
上官羚不知几时出现在左右前头,竟用自己的身体硬挡住了这一击。
我眼见着那道长而尖利的光线穿透了上官羚的胸口,他身子微微一抖,双腿一软跪了下去,连脑袋也渐渐无力地垂下。
“上官羚……”左右见状,咬牙爬过去扶住上官羚。
背上的压力消失了,我嘱咐五子棋赶快跑,离那个石头人越远越好。
可他偏不跑,说他不怕,非要跟在我身旁。
我无奈,只好带着他飞快爬起来往左右他们那边去,心里念叨着万事如意平安喜乐你上官羚刀枪不入长生不老这次也不会有事!
离他们几步之遥时,我们却再跑不过去了,一股狂风扑面而来而来,生生把我吹退了好几步,我得拉着五子棋趴下才不被吹得更远。
他又来了?!
果不其然,透过被狂风卷起来的残冰碎雪,我看见天帝就站在他俩面前,两只大手带着狂风与利光,对准他们毫不留情地劈下来,幸好左右拼死抵御,单腿跪在地上,举起双手散出一片蓝色的圆光,暂时将天帝的攻击抵在半空,不让其落下来伤到已经倒地不起的上官羚。
双方进入了暂时的僵持,但看左右的情况并不太妙,这一挡应该是他的全力了,他的手臂很快就剧烈抖动起来,每撑一秒都是豁出了命的坚持。
我急出一身冷汗,拼了命要从狂风的制约下站起来,可是这阵狂风的力道实在超乎想象,根本不给我冲过去帮忙的机会。
“左右!上官羚!”我大吼,“反抗啊!”
都这样了,抵御不如反抗,就算打不过,也不能站好了被人欺负!天帝也不行!
抵抗的光终是碎了。
天帝要人性命的双手狠狠砸下来,左右咬牙,出掌相迎。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人影从地上一跃而起,像只灵巧的猫,在天帝与左右生死一搏的瞬间,一脚踢向天帝的心口,居然让这位占据绝对优势的神摇摇晃晃地退后了好几步,最后失了平衡倒在地上。
我以为自己太担心他们所以看花眼了,把眼睛擦了又擦,给出这大逆不道但无比漂亮的一脚的,确实是上官羚。
但是,好像又不是他?
上官羚脑袋上好像从没有长出过这样的兽角,红亮剔透,似鹿角又比鹿角锋利,一片深红的脉络般的纹路从他的眉心扩散到整个额头,连眸子也变了颜色,仿佛注入了无比醇厚的陈年红酒,颜色迷醉到多看一眼就会不省人事似的。
他笔直地站在那里,并不将天帝放在眼中的样子。
“上官羚……”左右诧异地看着他,“你……”
他回头,笑笑:“抱歉啊老大,这才是我。原来我真不是人类,连我自己都忘了。”
上官羚……真的是一头羚羊吗!
我看得目瞪口呆,一只羚羊怪居然能一脚把天帝踢开?!
连五子棋都在惊叹:“叔叔长角了!原来长出角就能变得这么厉害啊!”
那头,天帝已经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喃喃:“不把止羽给我,你们就该死。”
上官羚冷笑:“有病吃药,乱打乱杀哪里像个天帝的样子!”
都是人狠话不多的,一人一句说完,眼前又是一片缭乱了,上官羚速度极快,在天帝的连续攻击里游刃有余地闪躲,还击,而天帝居然有渐落下风的趋势,不久之后,好像连自己的招数都不记得了一般,除了硬接住上官羚的攻击,似乎别无他法,也就是靠着自身的底子好才没有被立刻打死。
峰回路转……实在没想到一个上官羚居然成了天帝的克星。
我趁乱跑过去,扶起重伤的左右避到离战圈远一些的地方,他现在的样子,如果再被误伤一把,老骨头真就要散了。
“没事吧?”我看着左右身上的斑斑血迹,问了一句废话。
“撑得住。“他一直盯着那头的战况,又自言自语道,“血角如刀,眼如陈酒,有纹似脉覆额,人形,姿容秀……善使人忘。”
“你嘀咕什么呢?”我赶紧检查他的脑袋,幸好没受伤。
“竟然是它……”他像没听到我的话,只顾死盯着上官羚的一举一动。
我见他神色非常不妥,追问:“你知道了什么?你看出上官羚的品种了?羚羊怪吗?我从没见过这种模样的……”
“不是羚羊怪,是‘忘’。”他打断我,“上古三大凶兽之一的‘忘’,‘暗’的弟弟,‘失’的哥哥。”
我头顶又是一声炸雷。
上官羚是“忘”?是诗诗口中那个喜欢捉弄人的亲哥哥之一?!
今天是不是什么国际惊喜日?不对,国际惊吓日才对……一个天帝不够,还要再开个大奖,一分钱不要,上古凶兽带回家?!
这……怎么可能啊!上官羚这个家伙怎么能是“忘”呢!!
左右皱眉道:“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把自己装成人类那么多年……”
“现在不是担心这个的时候吧?”我看着仍在缠斗中的两人,最该担心的难道不是他能不能制服发了疯的天帝吗?虽然现在看起来他好像有胜利的可能,但对方毕竟是天帝,哪怕变异了,发疯了,他还是天帝。
“如果他想赢,一定会赢。”左右笃定道。
“为什么你这么有……”
我话没说完,突然觉得身后有不妥,用力拽起左右闪到一旁,说时迟那时快,一个眼熟的沙漏图案擦着我们的身子撞进地里,又激起一片静止在半空的碎冰。
太险了,心都差点跳出来。
扭头一看,双手双脚都齐全的阿芷很遗憾地看着我们,说了声:“好可惜啊,没打中。”
虽然这个女妖怪是最该被收拾的一个,但方才情势太紧急,没人顾得上她,反而给了她喘息的机会……不过她的手脚不是断了吗,她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复原的?以左右的本事,也许对付天帝很吃力,但对付她肯定是足够的,加上他心头怒气,怎么可能跟闹着玩一样,给她惩罚又这么快不作数。
左右自己也疑惑了片刻,但他很快看向四周,问:“菲菲呢?”
菲菲?菲菲不是一直被她抱着吗,在大家认定她已经大势已去只能俯首认罪时,见菲菲对她如此喜欢,再顾念着此别之后,她们再无相见之日,也就没有强制把菲菲带走,就算是给她们最后一点相聚的时间。
可是,我看遍周遭,也没有发现菲菲的踪迹。
五子棋也急了,到处乱看,眼尖的他突然指着某个方向,一手拉扯着我的衣服,急得说不出话来。
我顺势看过去,一件蓝色的小衣裳落在一堆废墟之间。
左右也看到了,脸色再难看不过。
“菲菲呢?”我怒视她,心下已有了最坏的预感。
她活动着自己的手脚,笑道:“我养菲菲的时间还不够,反哺是不可能了。但让她帮忙恢复我的人形,还是可以的。放心,我一直抱着她呢,她最喜欢被我抱着,没有任何痛苦的消失在我怀里。”
我脑子里嗡一声响,许久不见的饥饿感也骤然于腹中横冲直撞起来,知错不改,变本加厉……这样的妖怪怎么能继续活着呢?!
我不是生气,而是极度的失望。
五子棋呆呆地拉住我的手,小手特别凉。
“浆糊未知妈妈,阿芷姨姨是不是把菲菲杀掉了?”他仰头看我,眼睛里闪着一点期望我说不是的可怜巴巴的光。
我咬咬牙,蹲下来摸着他的脑袋,尽量平静地说:“菲菲以后都不会再遇到任何危险了,她会去一个更好的地方。”
五子棋垂着脑袋,小声说:“滥杀无辜者,该死。”
“你说什么?”我一愣。
五子棋突然甩开我的手,跑到废墟那头捡起菲菲留下的衣裳。
我以为这孩子只是太难过了,要把这衣裳捡回来做个留念,谁知他却将衣裳往半空中一抛,再落回手上时,衣裳居然化成一柄蓝色光箭,同一时间,那把我见识过厉害的皇蛾弓也出现在他手中,开弓引箭,箭尖正对阿芷,飞速而出,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没有半分犹豫。
阿芷见状,急忙避开,却见那支箭在半空中调转头来,仍是朝她奔来,不论她如何闪避,这支箭就跟长了眼睛一样,随着她的移动不断变换方向,死活都要取她性命。
我隐约记起唐夫人曾说过他家对这把皇蛾弓的描述只留下了一句话——弓甚凶险,无不能灭者。
我之前没有见识过皇蛾弓出箭的样子,五子棋只拿弓光寻人,我从未见过这孩子像今天这般愤怒。
见此箭非同一般,她很快知道躲避无用,索性站定了身子,送出她最擅长的沙漏,将这支箭停在离自己不到两尺的地方。
可是她的妖术对这支箭好像不太奏效,她脸上已经露出了非常吃力的表情,然而那支箭却在沙漏的制约下抖动得越来越厉害,眼看着就要挣脱出来。
五子棋握着皇蛾弓站在原地,什么都没有做,看起来比阿芷轻松太多,只是他脸上再看不见小孩子的天真无邪,眼里唯一关注的,只有阿芷的生死。
“这孩子……竟有这样的本事。”连左右都诧异不已。
今天的第二个大奖……我也着实没想到。
再看天帝那头,现在好像只有挨打的份儿了,连挥拳踢脚都变得无比迟钝。
他如此迅速地落了下风,难道是因为对手是一只“善使人忘”的大妖怪?上官羚速度奇快不说,也许还能用自己的本事让他边打边忘,结果连如何运用自己的灵力发招都忘记了,再打下去,我们的天帝可能连自己来干什么都不知道了吧?
我终于可以松口气了,虽然暴打天帝好像也是死罪一条……但只要上官羚不把天帝打死就行,保命第一,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这边的阿芷就更好解决了,只是不知道左右现在的心里,还有没有那块软弱的地方,在一而再再而三地对这个女妖怪失望之后。
面对那支即将突破出来的箭,阿芷拼尽最后的力气控制住她,同时转过头对五子棋道:“小五,你听姨姨说,我从没有想过要伤害菲菲,也没有想过要伤害你,我对你一直很好不是吗?只是我刚才太痛苦了……少了一只手一只脚,你不知道有多痛。你能不能收回你的箭,给姨姨一个道歉的机会?”
不等我出声,五子棋已经果断地摇头:“你只是装作很好的样子。要我留在这里等那座山出现也是谎话吧,你觉得我是孩子,骗就骗了,吃就吃了。很讨厌,很讨厌!”
“不是,你先停下来好不好……”
“箭出皇蛾弓,不死不休,我停不了。”
“好孩子,你听我说……”
“我不听!”
五子棋一声怒吼,空中的箭仿佛得了助力,猛然挣脱了束缚,朝阿芷心口飞去。
谁料阿芷一弯腰,还是险险避开,随后只见她突然调转方向,往我们这边冲来。
我立刻闪得远远,不想被她连累,而她好像也不想再躲下去,停在离左右颇近的地方,使出仅剩的力气召唤出她的沙漏,将那支箭最后一次阻止在不远处。
左右冷冷看着她,没有帮忙的意思。
她回过头,费力地冲他挤出一个笑容:“对不起,一直在辜负你。现在终于可以一次还清了。有件事还是想告诉你,他们拿来装蟋蟀的铁盒是我偷走的,打开它放到树林里的人也是我,虽然现在说这个没什么意义了,但起码希望你对我的愤怒能稍微少一点。总是生气,人会老得特别快。”
左右一愣。
就在这瞬间,沙漏消失,利箭飞来,以为一切就在此刻终结。
然而,不是。
连遗言都交代完毕的阿芷没有选择闭目等死,而是在利箭杀到前,以意料之外的速度闪到了左右背后,并用力将他往前一推……
这个畜牲……故意说这样的话让左右分神,原来是想拿他当最后的挡箭牌!
可是一切发生得太快,我又在离左右颇远的地方,眼见着那支对目标“不死不休”的箭,在来不及停下或者转头的情况下,只能按照它原本的轨迹,笔直地朝左右心口而去。
我惊呼出声,明知来不及了,还是往左右那边扑过去,可恨动作太大,一下失了平衡摔倒在地。
其实我不应该有这么绝望的心情,那只是一支衣服化成的箭而已,就算射中了左右,以他的底子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事才对。可为何我就是这么担心呢,还一开始就莫名认为这支箭能够杀死在场的任何一个人……
但,不论这支箭厉害与否会不会伤到左右,上官羚还是像个意料之外的幽灵,明明一秒前还在另一头的他,却从左右身旁闪现而出,用力撞开他的同时,那支箭也刚好穿过了他自己的背脊,而事情的发展也根本没有如阿芷想象的那样,只要找到一个挡箭牌就能让自己活下来,穿过上官羚的身体之后,这支箭拖着蓝色的光迹,依然狠狠扎进了她的心口,圆满地结束了自己的追逐。
阿芷呆住,低头看着那支深深扎进自己身体的利箭,惊讶,愤怒,不甘心,所有情绪趁着最后的机会在她一直很好看的眼睛里轮番出现。
她缓缓抬头,看着我们,说出的最后一句话是:“想活下来有什么错……”
这次,是真的遗言了。
只见一道白光从她的伤口迸出,旋即如刀刃般在她全身游走切割,瞬间令到她的身体遍布裂纹,砰一声响后,她终于彻彻底底裂成一大片白色的羽状光芒,被刚好路过的一阵风吹开来,纷纷扬扬落了地,与满目冰雪融为一体。
想活下来没有错,但想龌龊地活下来,就是错。
我看了看阿芷消失的地方,叹口气,赶紧朝左右那边跑去。
“怎样了?”
我同时问他们两个,尤其是上官羚。
好在上官羚不但站得好好的,还一脸担心地打量着左右:“老大你没事吧?”
“没事。”左右摇头,反问他,“你如何了?”
“我?”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胸口,又把身子转过去,背对我们,“你们帮我看看背后的伤口大不大?”
查看结果,没有伤口……前胸后背都安全的样子。
明明看到那支箭穿过了他的身体。
这时,有人在我背后轻轻拉我的衣服。
回头,五子棋难过又丧气地站在那里。
现在看来,这个孩子才是最需要被安慰的那个……
我转过身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脑袋:“如果觉得难过,就哭出来。”
此时不适合提起任何与弓箭有关的字眼,一个天真善良又好脾气的孩子,让他亲手拿走一条性命,比让这支箭扎到他自己身上还疼吧,哪怕这条命劣迹斑斑,人人得而诛之。
把如此决绝厉害的本事放在这么个孩子身上,对他而言似乎本就不太公平,但转念一想,或许也正因为是他,才能使这份力量保持在一个最安全的位置。
上天的配置,永远有它的道理。
“我很久不用箭了。”五子棋垂着小脑袋,忍住没有哭,“以前谁欺负我,我就放箭,然后就没人敢惹我,也没人敢靠近我了,我总是一个人在荒山里,哪里都不去,活得像一株会走动的植物。后来,有个姐姐跟我说,其实帮忙找人比随意杀人有意思得多,她带着我去了好些地方,帮好些有需要的人找到了他们想找的人,他们一点不怕我,还很喜欢我,给我做新衣裳,把好吃的大把大把往我怀里塞,夸我真是个厉害的小神仙。那时我才知道,原来生活可以是另一个样子。我在村子里住下来,姐姐说明年她再来看我。可我等了许多年,她也没有再回来。我用我的法子找她,可我的弓唯独寻不到她的下落,我不相信她死了,所以我离开村子去找她,结果在路上遇到了要吃我的妖怪,我不得不杀掉妖怪保命,然而我动手的过程刚好被叔看见了,他很惊讶,说他追踪这只恶妖好久了,然后他就一定要我跟在他身边,不可以乱跑了,还说愿意帮我一起找人,我觉得叔没有恶意,加上我也不知道上哪里去找这个姐姐,就一直跟在叔的身边了。之后的事我同你讲过了,反正跟着叔之后,我读书识字修身养性,越来越少发脾气,也再没有用过箭。”他一口气说下来,脑袋却垂得更低了,“现在我知道了,无论是姐姐还是叔,他们都不喜欢我用箭。叔把我放到地下,也是打心眼里觉得我是个‘凶物’,怕他不在之后,没人管束我,所以宁可我永久不见天日。”
这孩子……居然还藏了这么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我听得心头一阵难受,我不认识他说的姐姐也没见过他的叔,无从分析揣测他们当年亲近他的真实目的,但,起码确定了这孩子的心结在哪里——无论他的叔曾经对他有多好,他们在一起共度的时光有多惬意轻松,他对五子棋的评价却还是一句“弓甚凶险”。
比起被恐惧被疏远,五子棋这样的孩子还是更渴望他人的爱与欢喜,“不用箭”成了他评判自己是善是恶的唯一条件。他一直坚守的东西却在刚才被他亲手打破,他的难过与挫败,理所当然。
要如何安慰他才好呢?
“谢谢你救了我们,五子棋小朋友。”
上官羚的声音从我们头顶飘下来,抢在我前头。
五子棋抬起头看他,瘪着嘴,就快哭出来的样子:“我用了箭,我又杀人了。你们不怕我吗?”
“我们为什么要怕一个救人的小神仙?”上官羚将手放在他单薄的肩膀上,笑,“你不但救了我们,更救下了许多个可能跟菲菲一样结局的孩子。”
“我是……救人的小神仙?”五子棋愣了愣,旋即哇一声哭出来,“可是我杀掉了阿芷姨姨……”
我把他抱在怀里,说:“杀掉你阿芷姨姨的不是你,是她自己。你要记住,有些时候,我们不得不以终结一个生命来拯救更多的无辜者,虽然做出这样的决定是一个让人特别难过的事,但这就是我们必须要面对的责任。上天既给了你帮助别人的天赋,又给了你终结性命的本事,就是希望你明白拯救他人的方式不是只有一种。而今天,你做出了很正确的选择。”
“真的吗?”他伏在我肩膀上抽噎,“你们真的不觉得我很坏吗?”
“如果你把鼻涕蹭在我肩膀上,我才会觉得你非常坏!”我一本正经道。
五子棋赶紧抬起头,使劲拿手擦鼻涕。
我跟上官羚都笑了出来。
左右也微笑了一下,摸摸五子棋的头:“不要难过了,这里每个人都很喜欢你。”
五子棋用力点点头,破涕为笑,这孩子连哄起来都很容易,真乖。
不过哄孩子归哄孩子,好像还有个非常重要的人被忽略了……
我赶紧朝天帝那边看过去,那个大人物还站在原地,时不时转个圈,茫然左顾右盼的样子。
说是松了口气,但我这颗心立刻又吊起来,上官羚该不会真把天帝给打出毛病来了吧?
“他这是……”我指着那一头,“你是不是下手太重了?”
上官羚白我一眼:“你刚才怎么不对他说这句话?”
“我意思是他好歹是天帝啊,万一你伤了他……”说到这儿,我突然盯着他,“先别说他了,你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要给我们一个交代?”
“可以给啊。”上官羚爽快回答道,“上古凶妖之一,忘,就是我。”
虽然左右已经认出他来,可一定要从他本人口里再说出来一次,我才能彻底说服自己相信这件事。
上古三大凶妖……终于都被我遇到了。
我下意识地退开一步,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如果你真的是‘忘’,也是上官羚,那么就该知道……你的哥哥跟妹妹都不在了。”
最坏打算,是他立刻找我报仇,毕竟诗诗是死在敖炽手里,而我还当着他的面捏死了“暗”……之前我们之间所有的和平相处,是我跟上官羚,而不是跟“忘”,如果他真的兄妹情深,我的处境可能就相当尴尬了……
“我知道啊。”他又白我一眼,“你离我那么远做什么?怕我揍你?”
“你不想吗?”我原地不动,“虽然我现在没什么灵力,但如果我生起气来,情况可能会不太一样……”
“我很少打人的,因为没人打得过我,他们通常打着打着就连自己是谁为什么要打架都忘记了,只赢不输的日子很枯燥。”他朝我招招手,“过来吧,说好了我暂时是你的医生,医生不会打病人的。”
我又看看反胜为败遭了大罪的天帝,还是不太愿意过去,怕他反悔,把我也变成那个样子。
他叹气,也不再勉强我,只说:“上次跟人打架,还是太多太多年以前,我跟‘暗’的决斗。”
我跟左右皆吃了一惊,他跟自己的哥哥决斗?!
“原本我们兄妹三人一直生活在西溟幽海之中,日子过得倒也平静,可自从进来了一个底细不明的黑衣人,找到我跟兄长说了一些诸如外头世界如何奇妙的话,想来也不是多么不得了的内容,可我跟兄长听后却无端端地生出要离开老家去外头看看的强烈念头,并且也这么做了,妹妹虽不是很愿意离开,但因为我们执意要走,她也只得跟从,毕竟我们三兄妹从小到大都没有分开过。可去了人界之后,我发现与老家不同的不仅仅是人与景色,还有我们,我们的脾气跟在老家时渐渐不一样了,并且在不知不觉中走向一个十分恶劣的方向,开始凭着自己的天赋在人界祸害无辜。”上官羚,或者说是“忘”,他调动了自己所有可供复习的回忆,既是说给我们听,也是给他自己听,“我们甚至嫌弃起一贯宠爱的妹妹,觉得她是个累赘,然后毫不犹豫地抛下了她离开。一开始,我跟兄长非常满足于这种为祸四方的日子,有时候还要比比谁祸害的人更多。那一回,我又一次假扮成出人头地未遂还落难受伤的可怜后生,被一对好心的母子带回家中休养,按照我的游戏规则,下一步就是在他们毫无防备的时候吃掉他们的记忆,让他们母子成陌路。我在他家白吃白喝了好些天,享受到了足够的善意,也确定这是一对关系特别好的母子,我通常都找那些原本关系特别亲密的人下手,从至亲至爱到陌路的感觉,让我觉得特别有成就感。记得那天特别冷,那儿子第二天就要去远方做事,母亲拿出了一双很厚实的新鞋子给他,母慈子孝的场面特别感人,我正要动手时,那母亲却又拿了一双一模一样的新鞋子出来,给我。她说见我的鞋子已经很旧了,天气又这么冷,得有一双厚实的鞋子才好,所以熬夜多做了一双,针线粗糙了些,希望我不要介意。然后还给我穿上,边穿边唠叨说要是你娘看见自家孩子大冷天连双好鞋都没有,该多难过,你这么大个人了,一个人在外头更要照顾好自己,能不能出人头地不要紧,最重要是平平安安。”他笑笑,指着自己的头,“她说的话,现在还一字不差地在我脑子里。当时也不知道心里突然窜出了一种什么滋味,总之,我放弃了我的计划,离开了他们的家,除了那双鞋子,没有拿走他们任何东西。也是那天之后,我对攫取他人的记忆突然没了兴趣,每天都懒懒的,一做梦就梦见当初我们三个在西溟幽海时的情景,那段日子其实也挺快乐的。于是有一天,我终于跟兄长说,不如回去。可兄长不愿意,还将我责备一顿,说这才是我们可以为所欲为的世界。说来也奇怪,跟他在一起时,我因那对母子而生的恻隐之心又渐渐没了,又开始无所谓地胡作非为,可我终究还是跟之前不同了,之后,每当我看见那些因我们而陷入悲惨命运中的人类时,那股自责与怜悯之意偶尔又会回来,没有规律,反反复复。每当有这种感觉时,我就非常痛苦,恨不得立刻回到西溟幽海。但兄长似乎从没有同样的困惑,他越发变本加厉地去祸害人类,近乎疯狂。”
“所以你对他动手了?”我以为他们两兄弟本该同流合污,却不知还有这样的内情。
“可惜我们好像对彼此的天赋免疫。”他笑笑,“那一场架我打得特别辛苦,好在我事先做了功课,把决战之地选在了鱼门国的寒明洞中。”
“鱼门国?”我吃了一惊,“那不是寻常之地,龙域之中的监牢,你们怎么自由出入?”
“不就是个被一只小天衣守着的地方么,我们出入有什么难的。”他笑笑,“我们可是比女娲还要老的妖怪。”
当年我与敖炽千辛万苦才能离开的地方,在他这个家伙眼中原来只是个进出无压力的“小地方”……活得够久的话,确实有优势。
“可是,为什么是这里?”我又问。
“因为鱼门国离人界足够远,寒明洞中的冰柱足够冷,而我也花了足够的时间,将从各地搜集而来的封印之力全部化进冰柱之中,让它成为了世上最坚固的封印之一,也成为了我替兄长准备的陷阱。”他平静道,“而我也成功了。那天,我在冰柱前发了一整天的呆,看着倒映在冰柱上的,自己的脸,突然无比厌恶起来。我想,如果我不是‘忘’,而只是一个人,又会是怎样的境遇。”他拍了拍自己的脸,笑,“所以我有了个大胆的想法,如果一只‘忘’,把自己忘了,会如何呢?”
“你对自己下手了?”我脱口而出。
“是啊。也不是多难的事。”他轻轻一挥手,“然后我就成了上官羚,可惜运气不好,刚做了人就被抓去活埋了。”
“原来如此……”左右恍然大悟,“难怪你身上一点妖气都没有,除了挨刀不死长生不老之外,跟人类没有任何区别,连我都识穿不了你的本尊。”
我又想起他之前给我看的视频,笑笑:“你果然就是那个蒙上了眼睛的家伙,‘以为’自己是人,原来是最厉害最真实的伪装。”
他也笑出来:“难怪我对那条视频有特别的感觉,翻来覆去看了好多次。”
“还好有你。”我突然话锋一转,走到他面前,“你跟诗诗一样,都是一点都不凶的凶妖。”
“其实,我兄长也未必是。”他苦笑,“我曾想过为何我们三兄妹会变成这样,我们在老家时明明不是这个样子。可直到最后都没有答案,只能以橘生南北的原因来归结吧,也许我们这样的妖怪,留在西溟幽海才能一切正常,一旦离开,外界的一山一水,一花一木,对我们而言都是毒药,把我们变成另一种可怕模样的毒药。”他沉默片刻,又道,“我试过把那个怂恿我们出来的人找出来,可惜我怎么都想不起对方的样子,他在我脑子里只是个模糊的轮廓,实在无从下手。”他转过头,笑看着五子棋,“若是早些遇到你,是不是就能如愿以偿了?”
五子棋老实道:“记不起样子也是不行的,我的弓光必须要有目标人物的样子才能奏效的。”
“是吗,那就真是可惜了。”他习惯性地伸出手想摸摸五子棋的脑袋,可是那只手却突然从半路拐回来,捂在他自己的心口上。
“上官羚?”左右顿觉不妥,一把扶住他,视线落在他心口上时,左右的脸色立刻变得比上官羚更难看。
一团白光在上官羚手掌下跳动,几根相同颜色的光纹从他掌下蔓延出来,很快就增加到无数多,生生地要割裂他的身体,与阿芷中箭时的情景一模一样。
冷冽的光线刺痛了我的眼睛,遏制了我的呼吸……
怎么会这样?虽然一箭穿心,可他不是连个伤口都没留下吗,不是还好端端地站在这儿跟我们说了半天的话了吗?
上官羚咬紧牙关,一只手紧紧扣住左右的胳膊,挤出个笑脸,玩笑般道:“我刚刚想试试能不能忘记我中箭这件事,看来是不行……”他的身体不可控制地颤动着,似在用最后的力气让那道犀利的光行动得慢一点。
左右立刻将他摁坐到地上,自己也坐到他对面,以双掌覆在他的额头上,说:“别说话,省点力气。”
如果我是健康正常的自己,我也不会吝啬于自己的灵力,但我现在不正常,我没有灵力却有徒手捏死一只妖怪的能力,这股来历不明且不受我控制的力量,令到我根本不敢碰他,怕弄巧成拙,只能祈祷左右还有能力阻止这一切。
五子棋刚刚才缓和下来的情绪又崩溃了,使劲抓住我的手哭问:“怎么办怎么办?叔叔要被我的箭害死了吗?”
“不是你的错啊,你自己也看见了,是阿芷姨姨想杀掉左右伯伯,叔叔为了救左右伯伯才误伤了自己。”我赶紧安慰他,“没事的,左右伯伯会把叔叔救回来的。”
“可是……可是……”五子棋嚅嗫着,声音越来越小,“被我的箭射中的活物,从没有谁活下来。”
我很怕从他的口里听到这句话,但我也知道那绝不是夸大其词,可我还是想搏一点点奇迹,一点点就好,请看在上官羚不是普通活物的份上,让他活下来。
这些天,在我面前死去的人已经太多了,能不能暂停一下,就一下。
“放心,你只要祈祷叔叔能活过来,上天一定会让他留下。”我只能这样对五子棋说。
他难过地点点头,立刻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里默默念叨起来。
左右的脸色,比上官羚好看不到哪儿去,天帝不留情面的一掌,落在谁身上都吃不消,何况还要孤注一掷地拿仅有的力量强行挽救那危在旦夕的人……没有人能了解我现在的焦急,想帮忙又不敢乱来,生怕一个错误就害死两条命。
“老大……不要浪费灵力了。”上官羚握住左右的手腕,强行让他的手离开自己的额头,虚弱地笑笑,“我祸害诸多无辜,按理说早该赔命给他们了。可我居然还做了那么久的人,这一笔我赚了。”
左右咬牙不语。
此刻,我们谁都明白,无论如何不甘心如何拼命,给出的力量也只是泥牛入海。
“其实吧,无论西溟幽海还是人界,四季风景,吃喝玩乐,我都不太热衷,可以有,可以没有,那些日子里,我的明天永远是今天的复制,所以活得长还是短,无所谓的。甚至连为祸人界的那段时日,我也没有得到过似兄长那般的喜悦。唯有作为人类的这些年,我才有了起伏的情感,有愤怒悲伤,有欢喜期待。我可以是老大的下属,处理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情,可以跟相识的伙伴们围坐一桌,喝酒吃饭听他们带来的故事,也可以是儿科医生,在孩子们的哭闹欢笑里帮他们找回健康,从救人这件事里感受杀人时从没有过的满足与踏实。于是,我的每一天,都有了不同的内容。”他说得很慢,声音也越来越轻,但表情始终轻松得很,“阿芷永远都没机会明白,那些交织在每一寸土地上,触不到看不见的情感,所有的爱与被爱,温暖与陪伴,才是这世界会被喜欢的真正理由。”
左右的眼睛有些红了,松开攥紧的拳头,握住他的手,笑道:“要不你再试试活久一些?医院的活儿你不做了?孩子们还在等你呢。再说你要是走了,米良以后就又少了个可以聊天吹牛的对象了。你知道的,长期在我身边的人,并不太多……”他说着说着,自己也说不下去了,拼命把眼泪逼了回去。
如果以后谁再用“上古凶妖”这样的称呼来形容他,我坚决不同意,他跟诗诗一样,一点都不凶,他们仅仅是活得久一些,本事大一些,然后在某一段时间里,跟这个世界相处得不太熟练罢了。
“叔叔……对不起……对不起……”五子棋哇哇大哭起来,他对死亡的敏感,不低于任何一个人。
“傻瓜,都说了跟你没关系了。”如果他还有气力,一定会拍拍这个小傻瓜的脑袋,但他现在只能对他露出不作假的笑容,“只要你的箭对准的是伤害无辜的坏人,就永远不必为自己的行为后悔难过,懂了吗?”
五子棋抽噎着点头。
他皱了皱眉头,捂住心口的手更用力了,他看着我,笑:“头回见着你时,就觉得好像很久前就见过。抱歉,我照顾不了你这个病人了。”他又朝天帝那头望了一眼,“他现在暂时没什么能力再伤害你们,但我不确定我死了以后,施在他身上的力量还能维持多久,如果你们不想五子棋再用一次箭的话,就尽快走远些。”
我点点头,也对他笑笑:“诗诗也说与我似曾相识,也许从前我真的在哪里见过你们,如果真是这样,那还得谢谢你们,既没让我消失,也没让我忘掉我把我的金子藏在哪里。”
他笑出来:“不能被忘记的,你一定不会忘。”他顿了顿,又说:“等敖炽回来,你同他说,胡椒粉撒到鼻孔里真的很难受……”
“好,我一定跟他……”
然而,我还没有说完的话,被终于挣脱了压制,奔涌而出的光线永远地打断了。
左右在喊他的名字,五子棋哭叫着叔叔,还有一条生命终于走到尽头时发出的碎裂声,所有声音都在簌簌的风里被吹到没有归路的远方。
忘也好,上官羚也好,世间有关他的痕迹,从此只在永不被遗忘的记忆里。
我愣愣地看着他消失的地方,一团眼熟的彩光在变幻着形状,从一个果子到一朵花,又从一片叶子,到一棵树,我的眼睛被各种奇妙的颜色与变化彻底占据,不但挪不开视线,整个人还试图向它靠近,心中的念头越来越清晰,那一团光,仿佛是我丢了很久终于要拿回来的东西。
拿回来?!
为什么我会用“拿回来”这个词?
分神的刹那,这团光跟之前一样,突然朝我撞过来。
天地大海,山川河流,一瞬间变形收缩成一幅不断滑动变化的长卷,从我眼前飞速而过,无数奇怪的生物哭哭笑笑地跑过来跑过去,时而风和日丽时而狂风暴雨,混乱的世界在崩塌与新建中不断交替,一切迫不及待要展现给我看的画面,最终化成了一棵巨大的树,巍然于天地之间,光彩四溢,生机勃勃,有庇佑万物之势……</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