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他使劲扒拉着深坑的边缘,有气无力地喊:“我还活着……你们埋我做什么!”
可脑袋上又挨了一铁锹,他重新落回那堆散发着腐臭的尸体里,一个死不瞑目的人头正对着他。
“啊!!”他吓坏了,哭喊起来,“为什么呀?为什么呀?我又不是尸体!”
“大哥说了,凡是李大胡子手下的人,一个不留。”坑外总算有人回他的话了,可泥土飞下来的速度一点没减慢。
“什么李大胡子李小胡子的,我又不认识!!”他呸呸地往外吐着飞进嘴里的泥,声嘶力竭地分辩,“我快喘不过气来了!求你们住手!”
“你穿着他们的衣裳,难道还能是我们这边的人?亏得咱们大哥有先见之明,早就做好准备等你们,不然被你们得逞,被血洗的可就是咱们了。”又有人说话,很得意。
他一头雾水,什么寨子什么大哥,关他什么事?他不过是走得累了,又遇到大雨,在路边破庙里遇到一队人马,跟人家讨了一碗热水喝,人家见他像个落汤鸡,还好心送了他一套衣裳。怎么就该被活埋了?
哦,对了,想起来了,他才换上衣裳,还来不及跟人道谢,破庙外头就闹起来了,一大群带着刀剑火器的大汉凶神恶煞冲进来,见人就杀,这边的人根本来不及反击,而他只是在逃命时被一个倒下来的胖子砸晕过去了,再醒来就在坑里了……
“咱们大哥心地宽广,杀归杀,杀完还管埋,说虽然是手下败将,但不能让你们的尸体被野狗叼了去,得入土为安。你就安心去吧,下辈子莫再这么糊涂,跟人混也得找对人不是。”
又一大捧泥土砸下来,溅到他眼睛里,又痛又痒。
这就要死了?也太冤枉太容易了吧……
他欲哭无泪地看着已经埋到胸前的土,绝望的感觉一点都不好。
不行,起码还能说话,还是得喊救命。
他扯起嗓子拼命喊起来,就不能再来一个胖子把这两个丧心病狂的家伙砸晕过去吗?凭什么就只砸他呢!
坑边的人哈哈大笑,骂他胆小鬼。
土已经埋到他的脖子了,强烈的窒息感让他再发不出任何声音,除了飞下来的泥土跟飞舞的铁锹,他眼里什么都没有了。
也是这个时候,两个埋土的家伙突然死了一般从坑边栽下来。
这次他运气很好,没砸到他。
他诧异地抬起头,坑里掉了两个人,坑边却又多了两个人。
微风细雨中立了一位俊俏的少年郎,年纪轻轻却一头银发,配上一身飘逸的白衣,加上身姿十分修长挺拔,倒像是天上下来的神仙,跟在他身后的人,年纪略长,一双金瞳十分少见,虽是寻常的布衣儒巾书生打扮,风姿却也没有被比下去。
“活着呢?”少年看着他,似笑非笑。
他挤不出话来,费劲地点点头。
“那就好。”少年伸出一根手指,对着深坑划了一下。
他只觉得全身一轻,原本淹到脖子的泥土突然一分为二,他忙不迭站起来,大口呼吸着失而复得的空气。
“上来吧。”少年蹲下来,朝他伸出手。
他愣了愣,满是泥土的脏手在身侧犹豫地搓着。
这个人看起来太明亮太干净了,树林里的光线明明差得要命,却根本连累不到他,不,不止这片树林,这世界上任何暗淡无光的地方都无法为难他。
“舍不得上来?”少年见他迟迟不肯伸手,笑出来。
都是笑,刚才的笑声是要他的命,现在笑是要拉他出万丈深渊。
他赶紧抓住少年的手,被一把拽出了深坑。
“小伙子,世道正乱,以后独自出门可得小心些了,不是每次都有这般的运气。”书生递给他一方丝帕,“擦擦脸吧。”
他赶紧摆手:“不不,不用了。我太脏了,莫要浪费这好好的丝帕了。”
书生笑了笑,也不勉强,收起丝帕对少年道:“走吧。”
少年点点头,又问他:“没有别的地方受伤了?”
“没有没有,其他都好。”他赶紧摇头,生怕再麻烦他们。
“哟,额头破了呀。”书生撩起他额前一缕碎发。
“不打紧的,不疼。”他说的也是真话,跟活下来的庆幸相比,这些小疼痛简直没有存在感。
“那些铁锹触过无数尸体,本身又锈迹斑斑,被它弄伤了也可能会死的。”少年伸手覆在他额头上,“人类可是特别脆弱的。”
额头一阵温热,像夏夜吹过的一阵风,很舒服。
他说……“人类”?这话强调得好奇怪呀。
少年拿开手,他额头上的伤再无踪迹。
他一摸,吓了一大跳:“好了?就好了?”
“好啦,你的好心吓到这孩子了。”书生白了少年一眼,“再不走,天都黑了。”他又扭头朝身后的密林里喊了一声,“两位还是走快些吧。”
除了他们还有别人?
他朝那头看过去,果然又有两个人从一棵老树背后小心翼翼地走出来,一个年轻轻的道士,脸上带着未散的瘀伤,搀着一位年过五十的妇人,有些担心地朝他们这里张望。
“走吧。”少年转身。
书生又朝那两人招招手,无奈地笑道:“不是说好了你们带路的么,怎的越带越往后头了。没事了,这孩子并非土匪,伤不到你们。”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这两位的年纪看起来并不比自己大多少,居然用“孩子”来称呼他?还有他的伤,怎么能被摸一下就没有了?
“请等一等!”他急忙喊出来,跑到二人面前。
“还有事?”少年停下脚步。
“你们是神仙吗?”他问了一个听起来就很傻气的问题。
少年跟书生都笑出来,书生朝他挤挤眼睛:“你说是就是了。”
他脱口而出:“我能不能跟着你们?”说着他又指着自己急急忙忙地说:“我什么都能做,砍柴挑水洗衣服做饭,你们虽然厉害,可也总需要一个打下手跑腿儿的吧?我可以,真的可以!不然我也不知如何才能报答你们的救命之恩了。”
“举手之劳,无需报答。”少年摇头。
“可是……”被拒绝的他急红了脸,又不知要如何说服对方,抓耳挠腮地像只猴子。
“咱们在这里怕是要呆上一段时间,有个小厮鞍前马后地伺候着,也不坏呢。”书生又打量他一眼,笑问,“你报恩是真,想借我们的光不要再掉进土匪坑里也是真,对吧?”
他的脸越发红了,低头不敢看他们,老实回答:“我刚才吓死了……现在这颗心都跳得厉害,我什么都没做就要被活埋,这让我非常想不明白。我不想再被埋了。”
书生笑笑,又对少年道:“荒山野岭的都能遇到他,不是别人偏是咱们,缘分也不浅。要不就随了他的心思,暂且收他在身边吧。”见少年未置可否,又说:“此地匪患甚多,你看他那个样子,保不齐真会再被埋一次。”
少年想了想,又看他一眼,问:“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他一愣,挠头,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从来就没名字吧,要不就是忘记了?反正他能回忆起来的最远的部分,也仅仅是不久前那场大雨,他疲倦地走在山野里,衣服湿透了,很冷。对了,破庙里那个送他衣裳的年轻人,很是和善的,他问了对方的名字,就是想着要有一天要把身上的衣裳还给他,年轻人说自己叫上官羚,羚羊的羚,还开玩笑说父母大概很期待自己能长成一个跑得很快的人吧。可现在,他好像永远也不能把衣裳还回去了,有那样一个名字,还是没能跑出预设的恶意。
“我……我叫上官羚,羚羊的羚。”他有些心虚,不敢看少年的眼睛。
“你父母一定希望你长成一个跑很快的人。”少年笑笑,“走吧。”
“走?”他还没反应过来,是让他一个人走还是怎样?
“不是要跟着我们么,还愣着做甚?”书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朝前头努努嘴,“别跟丢了。”
“啊……我知道了!!”他一阵狂喜,赶紧跟上去。
远远看着的道士跟妇人也慢慢跟了上来,只是看他的目光还充满了不信任。
乱世之中,信任特别奢侈吧。
但别人信不信他没什么要紧,只要救他出来的人相信他那颗只想报答的心就够了。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凹凸不平的山路里前行,生怕落后他们太多让他们觉得自己没用。
而道士与妇人对他最初的忌惮,也在他帮忙在最难走的一段路上背着妇人过去后,渐渐淡了下去,妇人还与他主动攀谈起来,得知他的遭遇后连连叹气,说果然世道混乱,处处妖孽,连人心都不人不鬼了。而他也从那两人口中隐约知道了即将去到的地方,是一座早就荒废的宅子,那里有一只女妖怪,抓了妇人的独生子,说是选定了他做夫君,谁也别想带走,妇人吓坏了,找了不止一个道士来帮忙,奈何女妖怪本事不小,前去降妖的道士们至今一大半都没出来,也有出来的,不过是被扔出来的,整个人都跟石头一样僵硬着,没呼吸没心跳,身边这个年轻道士算是运气最好的,只是被打了一顿撵出来,她是一点法子都没有了,只能拿出所有积蓄悬赏一位能降妖伏魔救出她儿子的高人,年轻道士觉得自己没能帮上忙,很内疚,就一直留在她身边帮忙,也帮她识别那些冲着悬赏而来的骗子,而事实却是在这个饱受战火之苦的小城里,能找的人都找遍了,哪里再去寻一个高人呢,在妇人几乎绝望时,他们遇到了少年与书生,他俩看了她立在街市上的悬赏告示,表示愿意帮她的忙,并且不要酬劳,实在要感谢的话,请吃一顿好饭即可。
于是,就有了今天的这一场相遇,他俩在妇人与道士的带领下往废宅而去,若不是他俩仗义相助,也没那机会把他从坑里救出来,所以说世间因缘真是玄妙得很。
他居然有一点点感谢那个女妖怪。
说到妖怪,一般人听了都吓得不行,怎的他听了却丝毫没有畏惧,仿佛一会儿要解决的只是个跟风热伤寒一样普通的问题似的。
那天雨停时,他们一行终于到了传说中有女妖怪的宅子前。
并没有想象中那般阴森可怕,宅子虽然老旧,但四周树木挺拔野草碧绿,前前后后遍开牡丹花,倒是很生机勃勃的样子。
道士却很紧张,一再提醒他俩小心,说之前有很厉害的前辈一去不回,那些回来的也特别惨,一动不动的,说死了吧,尸体却又十来天都没任何变化,连脸色都还过得去,天晓得是中了什么妖术。若不是他狗屎运好,赶上那女妖怪大发慈悲的瞬间,自己也定然劫数难逃。
他俩大概看了看宅子,书生笑笑:“不是什么厉害的妖怪。”
“但足够祸害他们了。”少年微微皱眉,“世道越乱,跟着起哄的妖怪就越多。”
“但这不就是你出来闲逛的目的么?”书生撇撇嘴。
“不出来逛逛,如何得知最新的消息。”少年望着废宅虚掩的大门,“身为帝君,天天坐在王位上打瞌睡也不太像话。”他又瞟了书生一眼:“你不也常在人界闲逛,还总喜欢来打扰我。”
“我也是把公务处理完了才出来放松放松嘛,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儿有多无聊。”书生碰了碰少年,笑,“还是你这里有意思,每回跟你出来溜达一趟,遇到的人跟事回去足够我跟人讲一年故事,你不知道那些小辈们有多喜欢听我说故事。”
“好了好了,进去吧。”少年懒得与他废话,径直上前推开了大门。
道士被他们如此随便的态度吓了一大跳,赶紧上去拉住他们:“两位这就进去了?”
“不然呢?放一挂炮仗再进去?”书生瞪他一眼,“你跟夫人就在外头候着,一会儿我们就把他家公子带出来。”
“不是,真的很危险!”道士还是很担忧,“虽是个丧气话,可我来之前也跟你们差不多,对自己特别自信,可最后……唉,反正你们若见了她,尽量不要激怒她才是,一切都要以保住性命为要!”
“我自有分寸。”少年头也不回地进了门。
书生示意他们莫再操心,也跟着进了门。
他站在门槛前,犹豫了片刻,任那道士如何劝说,他还是越过门槛跟了进去。
“你不怕?”少年不回头也知道他在身后,没有赶他回去的意思。
书生转身对他做了个鬼脸:“你连人都害怕,居然不怕妖怪?现在想出去还来得及。”
“身为侍从,跟在老大身边是应该的。”他认真地看着少年的背影,“只要老大不命令我离开,我什么时候都不会走。”
“老大?”书生哈哈一笑,对少年道,“你又多了个称呼。”
少年目不斜视,只说:“一会儿你不要乱跑就是,我在这里,你自然不会有事。”
他心头一喜,果然是跟对了人,这样的话只有从他嘴里说出来,那种饱满的安全感才特别有依据。
宅子并不太大,一路上见得最多的还是颜色可人的牡丹花,每一朵都安安静静地在自己的枝头上绚烂盛开。一个可疑人物都没有。
他小心跟在他俩身后,不敢多说多问一个字,直到花园后最大的那间房子的门被人打开,他才啊一声叫出来,旋即又立刻捂住自己的嘴。
这便是女妖怪了?
瘦瘦小小的一个姑娘,弯眉大眼小嘴巴,黑发拿两条红得过分的绸带绑了两条辫子垂在身前,发梢俏皮地卷曲着,把中间那张小脸衬得更白里透红。
这应该是他迄今为止见过的,最甜美可爱的一个姑娘了吧,虽然身上那件绣花衣裙不太合身,像是偷穿了大人的衣服一般,但她这样的小丫头,穿什么都不会难看的。
他瞧着她发呆,如果妖怪都长这样,那好多比她难看得多的人类岂不是要气死。
“你们也是来拿我的?”她不慌不忙地站在门后,不出来,不后退,略歪着脑袋,对这群不速之客的好奇大于敌意。
少年的眉眼在那一瞬间涌上了一股奇异的温柔与惊喜,但转瞬即逝,从希望到失望也就这么短短的一步。
书生显然注意到他细微的表情变化,疑惑又不便挑明,只等着他下一步的行动。
“你不胡闹,我们便不拿你。”少年开了口。
小丫头想了想,笑出来:“你们跟他们不一样,一点都不凶,长得也比他们好看得多。我不讨厌你们。”
语气天真得像个孩子。
少年望她身后看了看,问:“我们能进去吗?”
小丫头又想了想,很干脆地把门全打开,自己也让到一旁:“可以啊。”
“多谢了。”少年信步入内。
书生紧跟其后,进门时不忘对小丫头露出善意的微笑,生怕她有什么不高兴。
他却紧张得很,不是说进来的人下场都很惨吗,万一有什么……
跟在书生后头进了屋,他正胡思乱想着,却冷不丁被眼前的情景吓得叫了出来——
一屋子都是人。
坐着的站着的,年轻的不年轻的,起码七八个,基本都是道士打扮,从身体到表情都凝固着,有的怒目而视,有的惊恐失色,总之没有一个是平静的表情,他们跟雕像一般被整整齐齐地摆放在这间屋子里,再往里看,靠墙的那张椅子上,还坐了一个衣冠楚楚的年轻后生,十七八的样子,发髻上绑的一条大红绸带特别显眼,双目紧闭,一脸拒绝。
他想,这便是那妇人的儿子了吧?!
怎么能这么吓人,那么好看一个小姑娘,说话也乖巧客气的样子,怎么摆一屋子跟尸体没什么差别的“人”,她不害怕么?!哦不对,妖怪怎么会害怕,它们的癖好也许就是拿人命当玩具?
他又惊又吓,紧挨在少年身边,脑子里一团浆糊。
少年径直走到那个后生面前,指了指他,回头问小丫头:“红绸带是你系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