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除了各种用冰雪堆成的花与树,能看见的就是姿态各异,栩栩如生的冰雕人像,几乎都是小孩子,男女都有,有的在唱歌,有的托腮看天,有的举着风车哈哈大笑,给这块孤绝荒凉的地上带来一丁点虚假的热闹。但若仔细观察,这些雕像除了身形面目不同,衣着打扮也相当不一样,不是说款式,而是时间……虽然我没有系统的世界服装发展史之类的知识,但也看得出这些冰雕的孩子各有各的民族,各有各的时代。
在哪里看见这样的雕像,我都不会奇怪,但是……北极?
放眼看去,这片人像展示区非常大,远远的有一片冰栅栏,将之与一座雪白的古色古香的宅子分开来,虽然距离有些远,也不难猜到那宅子的一砖一瓦肯定也是冰块,但却修建得丝毫不马虎,颇得唐宋民居之风,又加入了适当的变更,既有古雅之意,又得现代建筑之简洁清新,可说是一座怪异得蛮有美感的宅子。
我揉揉眼睛,这就是止羽的老家?
不是说在一大片浮冰上么?怎么看起来是一片稳当广阔的冰原地形?还有船员们所描述过的各种曲折颠簸的过程,都没有。最重要的是,一枝一花,形如羽毛——我一根都没看见。
小舢板在岸边微微摇摆,我们三个谁都没下船。
左右皱眉环顾四周,一言不发。
“是这里了?”我疑惑道。
“不像。”上官羚摇头,赶紧掏出手机咔咔拍了好几张,“北极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地方。”
左右一攥拳头,跳下船去。
我们赶紧跟上。
踩在地上的每一步都又冷又硬,却一点都没有脚踏实地的感觉。
离得近了才发现,这里不但有刚才看见的雕像,还有好多雕工细致的乌龟与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虫子趴在地上,所有一切好像只差一口气就能活过来似的。
谁下的工夫?
看到的细节越多,左右的脸色越凝重,有点期待看到什么又怕看见什么。
上官羚的脸色也不太对头,径直走到左右身旁问:“老大,她在这里?这不可能吧?”
她?!
又出现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人物?!
左右还是不说话,沿着脚下特意整平过的蜿蜒的小路朝那座宅子走过去。
随着我们的靠近,一阵悠扬的音乐越来越清晰地从宅子深处传出来,有些老唱片的味道,轻柔绵甜的女声唱着一个姑娘对男子的思念,调子悦耳动听,透着淡淡的求而不得的遗憾。
好听是好听的,我在不停的时候,有时候也会播放这样内敛着深情的歌曲。
但是,在这里……在北极……在可能是一群妖怪的老家的地方听到这样的歌,就跟我踩在这块地上的感觉一样,横竖都不安心,不踏实。
左右停下脚步,眼神里有一丝不安,还有一点点隐忍的愤怒。
“老大……”上官羚有些担心,甚至是警惕地看向四周。
继续走,一直走到宅子面前。
一阵骨碌碌的声音引起我们的注意。
循声望去,大门左侧的围墙下,一个看身形不过四五岁大小的男孩子,裹着一身明黄的衣裳蹲在那里,背对着我们,专注地在地上玩耍着一对圆滚滚的冰弹子。
男孩的出现,仿佛是这里的异数,因为除了我们,只有他是活生生的。
左右走到孩子身旁,尽量放轻语气道:“小朋友,就你一个人在这里吗?”
男孩又弹了两下冰弹子,直到把他设置的靠在不远处的两个冰块击倒了,才回过头来:“还有姨姨跟菲菲在。”
白嫩乖巧的脸上,没有半分被不速之客打扰的惊讶或者不悦,冷静得一点都不像他这个年纪的孩子。
但是我不冷静了。
这张脸我认得啊,眉目口鼻,包括那处变不惊的小大人的神情,不就是那个死活都不肯离开鱼门国唐府地下室的……五子棋吗?!
他显然也看见了我,认出了我。
不浓烈但也明显的喜悦在他眼里闪动,他站起身走到我身边:“浆糊未知妈妈,好久不见了。”
浆糊未知妈妈……我还是第一次得到这么长的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天气都和暧了。
“五子棋……”我赶紧上去,蹲下来一把抱住他,“你怎么会在这里?”说完又不相信似的在他脸上身上捏来捏去,确定他是活的,“你不是坚持要留在唐府地下室吗?”
“我早就出来啦。”五子棋的脸被我搓成了变形的小汤圆,努力回答道,“跟你们告别后,回到地下室没多长时间,那天我正下棋哪,突然就觉着像地震了,不但把我棋盘都抖翻了,把我脑子都震麻了。我清醒过来后,想什么都通透起来,连我叔的样子都想起来了,就是一个满脸大胡子的道士,他还说他曾经也是唐家的人,只不过后来就不是了,他交给我的东西,真就是一阵风……”
“一阵风?”我愣了愣,这孩子如此执着要找到的东西,怎么可能是这个?
“真的!我都记起来了!”五子棋认真道,“我一直就跟在叔身旁,好多好多年呢,他练剑打坐打妖魔的时候,我都在。他却只准我观战,从不许我参与,平日里做最多的事就是给他捶背倒茶,读书识字,要我磨练心性,平和自然。可后来他生病了,老咳嗽,吃多少药都不好。有一天他偷偷把我带到唐府地下室,说要交给我一件东西,要我一定看守好。”他的小手比划着,“然后他就抓了一把风,啪一下按到我额头上,说这件东西就是我自己,要我自己一定看守好自己,不要发脾气,永远不要离开这里。可能这是他给我下的什么奇怪的咒吧,没多久我脑子就有点糊涂了,想不起他的脸,也想不起过去许多日子,就记得他给了我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我一定要看守好,可是是什么东西我又始终找不到,所以才一直留在那里。”
我想了想,说:“你叔大概是因为迫不得已的缘故,无法再保护你,才把你带到那里,施咒让你自愿留下来,毕竟比起外头的世界,地下室里安全多了。”
“谁知道呢。”五子棋耸耸肩,“其实他只要跟我说一声外头危险,不要出去,我也不会出去的,我特别听他的话。而且我从来不发脾气的。”
我笑着摸摸他的头:“可你还是出来了。”
“我并不是真想出来的。地震后我想,既然东西都找到了,我就不着急了。我出来只是暂时的,我想来找你们,跟浆糊未知说一声,免得他们也替我着急。而且我还想去找找叔,他让我不要把自己弄丢了,我看他才把自己弄丢了,这些年没有我给他捶背,他日子一定不舒坦。”五子棋的懂事真是随时随地的,“可我一出来才发现一切好像不太一样了,我叔应该已经死了,我的弓找不到的人,只能是死人,真可惜。我又去找你们,可你们已经没有住在原来的宅子里了,一个我不认识的女的在里头,我问她你们去了哪里,她说你们已经离开鱼门国了,去哪里就不知道了,不是龙域就是人界吧。还说现在鱼门国的门开了,不再是一块被当作监牢的孤岛了,大家都可以自由出入了。奇了怪了,我以前也没觉得不自由啊。唉,找不到你们,本想着回地下室去,可心里又总有些躁动,始终想见到你们,所以我又用了自己的本事,循着我的弓给出的路线,一路到了人界。”
“你不辞辛劳跑出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们你已经找到那件东西了?”我一想到他一个丁点大的孩子,光从鱼门国到龙域再到人界,这就是一个很艰难的过程了,而他千辛万苦的目的居然只是这个,这么聪明善良又实诚的孩子,为何会被他叔叔禁足在地下室,还要对他说那样的话。难道仅仅是因为他手中那把神奇的皇蛾弓?
他点头:“未知特别容易着急,而且我们事前说好了的,如果我找到了那件东西一定要告诉她,她才放心。”
我心头一阵难过,忍不住把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谢谢你了五子棋,未知如果知道你来找她的话,一定会非常开心,浆糊也是。”说着,我直起身子,疑惑地问:“你既然知道我们的位置,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按理说你的弓应该把你带到我们在人界的家才对啊。”
“我的弓给我的位置就是在这里的。”五子棋笃定道。
我一愣,回想起当初在罂冢时他帮我们找人的情景,忙问:“你不是要想着被寻找的人的样子才可以么?你来找我们时,想的是谁?”
“浆糊未知啊。”他揉揉鼻子,“我来不就是找他们么。”
我心跳顿时加速,用力握住他的手:“你意思是,浆糊未知在这里?”
老天,我怎么能把这个短短相处过的孩子给忘记了,他的弓连罂大人的目牢都能破解,我竟然没有想到要来找他帮忙!是我潜意识里太小看他了,总觉得他只是个蜗居在地下有点小本事的娃娃罢了,大人的大事,他不会处理得了,也不愿将这小不点牵扯到任何麻烦跟危险里。但想不到阴差阳错的,他居然主动来找……但是,目牢这种虽有些厉害但也不算顶级高明的法术,跟万妖之源西溟幽海的力量相比,委实差了太远,连虫帝都不知道的地方,他的弓真能有用?
“我的弓不说话,所以不说谎的。”五子棋非常坦白,“我坐在弓上飞了好久才到这里。”他回头指了指我们来时的方向,“呐,我就是从那边那个特别特别大的冰门里过来的,还遇到一根特别高大的冰柱,我绕过来后,在弓前引路的光就没有了,只有当它找到我要找的人时,它才会消失的。所以浆糊未知一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