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你会明白的。”
“你真会来雾海看我?”
“每年。”
“拉钩!”
在外偷听的人终于松了一口气,这下好了,谁都没有发脾气。
可是,阿芷也要回去了?听说她的老家在极北之地,又远又冷,他是不是没机会再见到她了?虽然认识她的时间不长,可这样一个丫头,谁会不喜欢呢。
这一夜,他靠着墙睡着了,梦里下了雪,阿芷在雪地里欢叫奔跑,招呼他们快跟上。
三天后,阿芷要走了。
按吩咐,他跑去最近的集市里买了一堆好吃好玩的东西回来,扎成一个大包袱背到阿芷身上。
她又哭了,惹得他都红了眼睛。
“去吧。路上小心些。”少年习惯性地摸摸她的头,笑,“一年很快的。而且家里的门不能总没人看守。”
她点点头,紧抿着嘴唇往大门走去。
走了一半,她又突然折回来,把包袱往地上一放,绕过他们跑到屋子里,很快又捧了一杯热茶出来。
“听说人类的规矩,是儿女远行前,要给父母奉茶。”她站在少年勉强,依依不舍地举着杯子,“既然你觉得我像你女儿,那这杯茶就给你了。”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你喝了以后还得给我一个红包,寓意我出门平安顺利。”
他噗嗤一声笑出来,小丫头的规矩还挺多,都不知从哪里听来的。
少年笑着摇摇头,接过茶杯一饮而尽,然后从身上摸出一粒雪白莹润饱满浑圆,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珠子放到她手里,说:“红包我就没准备,拿这粒珍珠替代吧,一路平安。”
她惊喜不已:“真好看!”
“喜欢的话,每年我都给你带一些来,不止白色的,还有紫色、粉色、蓝……”他说着说着突然停下来,脸色微微一变。
阿芷还在欣赏那颗珍珠,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的不妥。
他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一只手下意识地按在自己的心口处。
“老大你这是怎么了?”他觉察出少年不对劲,赶紧上前扶住对方。
少年深吸一口气,对他附耳一句:“跑!”说罢用力推了他一把。
他顿时乱了阵脚,看看不远处的大门又看看少年,往哪边走都不对似的。
“可惜了,这么好看的珍珠,以后我是拿不到了。”阿芷将珍珠小心地收起来,看了少年一眼,“抱歉。我最想要的不是珍珠,而是不再做止羽,不再被局限在两百年的岁月里。”
这是什么话?此刻的阿芷怎么像变了一个人一样?眉眼之间怎么那么冷?
“快跑!”少年不理会她,只对他吼出来。
他吓了一大跳,只得跌跌撞撞地往大门跑,老大说的话他不能不听。
他冲出大门,随便找了个方向跑过去。
此时,他清楚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尖锐悠长的哨声。
哨声之后,废宅之外的林子里不知怎的就突然冒出七八个人来,将他团团围住。
等等……这些人怎么看着那么眼熟?
不就是当初被他们从阿芷手里救出来的道士们吗?那领头的竟是陪着妇人来此地的年轻道士。
怎么会是他们?!
他惊出一身冷汗,随手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胡乱挥舞:“你们别过来!”
“是那个小子啊。”有人在冷笑。
“不管那么多,抓回去再说。”
没有人害怕他的手里的石头,更没有人害怕他。
一群人围上来,他只觉得天一下子就黑了,脑袋跟肚子上好像都挨了一拳,脑子里嗡嗡一想,看东西都模糊了。
等到他重新清醒过来时,整个人已经被五花大绑扔在废宅的院子里,越过横在面前的一群人,他隐隐能看到阿芷跟他老大的身影。
“这回也等得太久了。”最年轻的道士脱掉道袍,露出里头的黑色衣衫,嫌弃道,“这道袍穿得太不舒服了,痒得很,肯定有跳蚤。你们上哪儿偷回来的?又脏又臭。”
其中的大胡子扯起自己的道袍闻了闻:“哪儿臭了?我从清水观里偷的呀,人家那儿的道士可爱干净,是你自己没洗澡吧。”
“滚!下回我自己去找衣裳。”
这帮人,原来根本不是道士?!
他的心咚咚狂跳。
“原来你是有朋友的。”少年脸色煞白,却依然气定神闲地笑看着阿芷。
“我们合作有一段日子了。”阿芷倒也坦白,“我随便绑个人来,他们再替天行道来降服女妖怪,咱们一场戏,为的就是能吸引到你这样真正的高手来主持正义。还是有用的,起码在别的地方,我们用同样的戏码捉到了至少七个有真本事的家伙。”
少年笑笑:“来的人以为自己是猎人,结果自己才是猎物,戏演得很好,完全没有破绽。只是,你们为何要捉这样的人呢?不是无冤无仇的么。”
“捉来炼丹呗。”那大胡子洋洋得意,“最快的修行方法,就是把别人的修为拿来自己用,可以省好多时间呢。本来你跟你那伙伴都跑不了的,亏他运气好,半路走了,不然到最后,你们俩都得乖乖喝了这杯催命茶。要说想得周到,还得是这丫头,做事又狠又稳当。”
“你们是同一个门派的邪术师?”少年打量他们,冷笑。
“术师就是术师,以修为论高下,分什么正邪。”脱掉道袍的年轻人从鼻子里冷哼出来,又转向阿芷道,“没问题了吧?”
“有问题我也不会吹哨子通知你们呀。”阿芷懒懒道,“你们自己不也早就知道,这一个跟之前我们捉到的任何一个都不一样么,他身上的灵力太强。只能智取,绝不能强求。不然我又何苦费这么多时间与他们周旋。幸好我有先见之明,没有一开始就拿我的法子制住他,而是找了个借口不动声色地试了试,果然我的法术对他无效。”
他听到这儿,居然不是愤怒,而是寒冷,从心底最深的地方弥漫出来的寒气。
可怜又可爱的阿芷姑娘,真心诚意的相处与陪伴,原来只是她亲手备好的陷阱。
这个小丫头,好深的心机。
“你把自己的血化在了茶里。”少年摇头一笑,“你就不怕我也是装的么?”
“你若是装的,就不会让那小子赶紧跑了。”她朝他走近一步,无所畏惧地凝视他的眼睛,“你是真的拿我当女儿了。我太肯定这一点,所以才赢得毫无悬念。”她笑笑,“止羽的血没有任何味道,能安全藏匿在任何**里,寻常人喝下去,至死无解。但你这样的高人不会,它只会静止你所有的灵力,把你从无所不能的位置拉到任人宰割的境地。之前最接近你的本事的,是个老和尚,喝了我的血以后就比你惨,除了眼珠子能动哪里都不能动了。起码你还能站着跟我说话,可见你真的非常厉害。”
一股血气直冲脑门,他终于愤怒地吼出来:“阿芷!你怎么可以这样对老大!他那么为你着想!他拿你当女儿一样爱护啊!”
“受不起。他最终也不过是要把我驱逐出人界罢了。”她抱歉地冲他笑了笑,眼神瞬间冷下来,“没有人会真正喜欢一个妖怪,接近我的人,要么想杀我,要么想利用我。不过我不介意,我们可以互相利用。”
“他们承诺了你什么?”少年淡淡地问。
“无止境的生命。”阿芷眼里有光,“两百年我一点都不稀罕,我要无限的时间。我不想跟我那些没用的同族一样,把短短的一辈子浪费在那块毫无生机的冰雪之地。我生来就跟他们不一样。”
那年轻人开口道:“我们可不是骗她的,也不敢骗她。待我们师兄弟几人的修为到达顶峰时,再辅以我派之秘术,替一只妖怪续命不是难事。我们互相帮忙罢了。”
少年看着阿芷,平静地问:“只要能活下去,哪怕踩着无数人的尸体,也无所谓吗?”
她沉默片刻,说:“我太喜欢这个世界了,舍不得离开。”
少年笑笑:“阿芷啊,你都没弄明白什么才叫喜欢。”
她皱眉,不说话。
“哎呀,你们少跟这儿废话了。人都到手了,还等什么呢?”有人急不可耐地跳出来,“赶紧把容器拿出来,装好了走人,回去炼出来还得三个月哪,一个个磨磨蹭蹭的。”
大胡子瞪他一眼,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小黑盒子,打开来,里头却是一只黑亮的小蟋蟀。
年轻人皱眉:“你怎么又找这么难看的容器?蝴蝶不好吗?飞鸟不好吗?上次找毛毛虫,这次找蟋蟀,你就不能上点心?”
“反正都要进炉子的,烧出来有什么区别?你上心你怎么不去找?又不是所有活物都能赶巧在子时把咱们的炉中土吃下去,能碰上一只蟋蟀已经很不错了!”大胡子不高兴地嚷嚷。
“好了好了,赶紧的。”
他越听越紧张,什么炉子,什么烧出来……他们这是要把他的救命恩人抓去塞进炉子里烧了么?这怎么行!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硬是挣脱了绳子,顺手抄起地上一块残砖,跳起来就往那年轻人头上狠砸过去,大喊:“你们谁敢伤我老大,我跟谁拼命!”
结果当然是他吃亏。
没防住他这一击的年轻人虽然脑袋见了红,但比起他受到的还击实在轻了太多。
至少四个人把他摁在地上暴揍了一顿。
“你们的目标是我,他区区一个凡人,何必为难。”少年怒道,又转对阿芷道,“你且看在他陪你游戏,帮你一点点打磨秋千板,放他一条生路如何。”
阿芷想了想,扭头对那伙人道:“别打了。”
他捡回半条命,蜷在地上咳得快吐出血来。
“打他做什么?”阿芷对年轻人道,“既是无关之人,直接清理掉就好。”
少年一愣。
他也怔住。
时间被她一句话凝固了。
等到他稍微回过神来时,一把匕首已经果断插进他的心口。
“上官羚!!”
那是他听到的最后的声音。
心口倒没有想象中那么疼,就是凉得难受,空洞的感觉一点点延展开来,你无力阻止,只能任由自己慢慢沉进无边的黑暗。
闭上眼睛前,他看到老大的头上亮起了一团红色的光,不,应该是一个诡异的旋转着的图案,邪恶地将他最重要的人笼罩起来,直到他的身体缩成一个小小的光点……
他缓缓地倒下去,一口气出去,再没进来的迹象。
相处的时间也太短了点,但好在他没有食言,无论情形如何糟糕,他始终跟从于他,没有离开。</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