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沉默片刻,深呼吸一口,转过身去盘腿坐在船头:“我们进去吧,你们坐稳,千万别掉下去了。”
“那里有什么急流暗礁么?”上官羚把手机收到衣兜里并拉上拉链,两手扶住船弦,“那帮家伙可是开着超级大货轮冲过去的,但我们……”
我也尽量抓稳,笑问:“怎么,你也害怕了?”
“我不想手机掉水里。”他一本正经。
“之前也没看出来你是个手机狂人啊?”我想起第一次跟他见面时的情景。
“工作时候不刷手机,这是职业操守。”他看着眼前巨大的“门”,呼吸比之前急促了一点点,“要不是看在老大的面子上,我宁可回医院加班,也不跟你来这冰天雪地的鬼地方。”
“集中精神。”左右回头对我们做个噤声的手势,“这儿不是闹着玩的。”
我们俩立刻识趣地闭了嘴,眼看着小舢板向前漂移,慢慢滑进了这个巨大到让人窒息的空间里。
急流暗礁什么的好像并没有,我们在开阔平静的海面上缓行,出口就在不远的地方,船底发出有节奏又轻缓的水声,伴着悠扬的回音,听起来还有些美好,像有人在哼唱着调子简单的歌曲,眼中所见的也只有丝丝缕缕游动的薄雾,以及高不可攀的莹白冰壁,一片片形似羽毛的白光在冰壁下闪闪烁烁,透出剔透温柔的光。除了冷,这里似乎也没有什么不良的地方,水过舟行,时光骤停,越往里头走,内心越是安稳平静,我心想,凡人若要寻个好地方修行成仙什么的,这里再合适不过。前提是不怕冷。
但左右并没有我们那般放松,他像个有经验的老船长,执着地在最前头,非要从不可能的地方找出一些危险似的。
“还挺舒服的……时间好像都慢下来了。”上官羚仰起头,微闭着眼,“所有急着想完成的事都不那么着急了。”
我也同他差不多的感觉,离出口越近,越觉得慵懒,曾经把心里塞得满满的各种焦虑与迫不及待想去完成的事也被拖得越来越缓慢,好像这世界上没什么事可值得着急了,甚至你告诉我敖炽跟浆糊未知就在出口外头,我也不会匆匆飞奔而去。
这个突如其来的设想把我吓到了。
我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努力从这种不正常的慵懒中缓过来,船底的水声好像跟之前不一样了,“哼唱”出来的曲子不再是那么简单的几个音符,而是更完整也更动听的乐声,我说不出像哪种乐器,只能用飘渺空灵来形容,越听越觉得时间缓慢,不如停下。
另一头的上官羚已经摇摇晃晃打起瞌睡来,几辈子没睡过觉一样的倦怠。
“我一言难尽忍不住伤心衡量不出爱或不爱之间的距离!”
一声惊天动地跑调严重很难被认定为“唱歌”这种行为的大吼,突然从左右嘴里冲出来。
空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惊扰了,打断了,反正我突然就来了精神,连上官羚也猛然睁开眼,身子一晃差点栽下船去。
我一把拉住他,发现自己已然出了一身冷汗。
“大声说话,唱歌,随便发出什么声音,反正一定要比这里任何声音都要大!”左右冲我们大声喊道。
我心下一惊,莫非不知不觉间,危险已经到了?!
“怎么了?”我也大吼。
“水里有妖气,一直安静听水声的话你们会渐渐被停止。”左右大声说,“我知道他们为何要用装满船员的大货轮来这里了,上百个活人的人气与动静,加上货轮本身发出的巨大声响,就是为了避免行驶过程中被这股力量影响。”
我恍然大悟,4E真是什么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啊。
“这是止羽设下的陷阱?”我大声问,“如果不知情,一直屏息静气朝出口去,我们会如何?”
“会被永远停在这个地方。”他望着眼前巨大的冰壁,眼神复杂。
这不是还没进入止羽的老家么,就已经领教到这种“与世无争”的妖怪的厉害了?
我不知道所谓的“停下”是个什么状态,按照之前他们描述的那样,止羽有停止万物的本事,如果被它祸害了,那便是意识与身体的双重停止,那种感觉莫非跟植物人一样?还是连植物人都不如,无知无觉地成为一个静止的人形符号,不算活,也不能死,因为连生命的流逝都被停止了。
这样的遭遇听起来好像都不算什么遭遇,毕竟感受不到任何东西没有任何痛苦,但再细细去想,一场无休止的没有任何意义的存在,生命仿佛成了一个虚无的空洞,时间飞逝与你无关,爱恨喜恶都归零,你参与不了沧海桑田中任何一件事,你比一颗野草都不如,起码它还能在春天茂盛,冬天枯萎,这样的“静止”难道不是比死亡都可怕的事么。
幸好……幸好这种妖怪喜静不喜动,幸好它们一直在这里,在世界的尽头。
“这种妖怪好厉害呀。”上官羚大声吼,看着左右道,“要不要加快速度冲出去?”
“你以为我不想快吗。”左右低头查看水流,“到了人家的地盘,就得照人家的规矩来了。这里头水流的速度是恒定的,你根本快不了。”
不说还好,越说越慢,不一会儿,我们的小舢板几乎是在缓慢挪动了,而出口,离我们好像还是那么远。
一道直达穹顶的巨大冰柱矗立在前方,将海水分了左右,淡淡的白气如蛇一样盘旋于柱身,我们的小船仿佛受到了什么奇怪的吸引,突然加速朝冰柱而去,根本不停任何人的指挥,就在我们以为要船毁人亡的时候,小船突然停在离冰柱不到半米的地方。
亏得左右力气够大站得够稳,这才拦住了差点被甩出去的我和上官羚。
“待客之道好糟糕啊。”我吁了一口气,定睛一看,眼前的冰柱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痕,看上去跟一个摔碎了又被粘回来的花瓶没差别。
上官羚看着这根冰柱,微微皱了皱眉头,他凑近看看,说:“该不是被他们的大船一头撞过去了吧。如果不撞碎它,他们怎么过去。原来大船还有这优势。”
“那照我们之前分析的,五十年前他们就往这里来过了,如果他们确实是从这里进入,那这根冰柱应该被撞碎好几回了,这么大一根柱子,除非它有自愈的能力,不然就是有人把它粘回去了。”我仰望这个巨大的障碍,“工程真不小啊。”
左右思忖片刻,摇摇头:“先不讨论这个了。我们没法撞开它,绕开吧。”
“左还是右?”我突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问题好像天生是给你准备的。”
上官羚眨眨眼:“对哦,真巧。”
左右白我们一眼,手指一动,小舢板立刻改了方向,往左边而去。
白茫茫的出口又等在我们的正前方。
眼前越来越亮,越来越宽,我暗暗捏了一把汗。</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