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我跟敖炽被毫不客气地掼在一块潮湿冷硬的地上。
心上的疼痛没有减缓半分,我已经分不清脸上是泪还是疼出来的冷汗,当下想的竟是快找一把刀来,只要把心剜出来就不疼了,只要停止这种疼痛,我什么都愿意做。
多么可怕又危险的念头。
幸好,只是一刹那的投降。
我拼命抬起头,尽可能让视线清晰一些,身在何处我不管,我只要确定敖炽在哪里。
耳边的风声弱了许多,取而代之阵阵水声,氤氲的白气在交错飘**,我的睫毛上都挂起了细密的水珠,透过迷朦的光影,横在面前的似是一大片轮廓模糊的湖泊。
我忍痛转过身,才发现敖炽就蜷在离我不到两米远的地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身体却剧烈地抖动着。
十个神兵又宛若石像一样,无声无息地守在一旁,獠元闲闲地扛着刀,似笑非笑地看着一塌糊涂的我们。
我强忍住疼痛,用力爬到敖炽身边,想伸手抱他,却发觉光爬过这一丁点距离就已经耗尽了全部,莫说抱他,我连支撑自己的力气都没有了,真的就如一滩烂泥般软倒在他面前,脸还重重磕在一块有棱角的石头上,破没破相不知道,反正不疼,身体里的剧痛足以压过其他一切痛觉。
我只能费劲地喊他:“敖炽!醒醒!跟我说话!”
他一直背对着我,只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回来……不能死……好疼……”
我听得真难过。
越难过,越疼得厉害。
可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动弹不得地躺在一片乱石上,呼出去的气比吸进来的气多。
我们就在彼此触手可及的地方,但谁都无法替对方分担半分。
唯一庆幸的只能是敖炽比我还混乱,如果谁都无能为力,我宁可他迷迷糊糊什么都不知道,不要转身,不要回头,不要看到我现在的样子。
“我来时经过这片荒无人烟的野地湖泊,很是中意,在此休息了一夜,还钓了一阵子鱼。”獠元挑了一块大点的石头坐下来,悠悠闲闲地眺望湖水,“你们现在这样,也不适合再挂在天上,还是脚踏实地的好,何况你们在人界那么多年,人类的习气也沾染不少,入土为安之类的想法还是有的吧?”
我还能笑出来,只是气息微弱:“你这个样子……三月还活着的话……可能会后悔。”
“她都死了那么多年了,咱们就不猜测她的心情了吧?”他耸耸肩,像在说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他稍一用力,将恸世长刀插在地上,然后拍拍手,活动活动筋骨的样子,笑言,“看起来只是一团气,拿起来还是怪累的。我就不是拿刀的料。”
“谦虚了……”我想继续笑,可太痛了,眉头绞在一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我不知道自己的意识还能清晰多久,甚至我的性命,还能留多久。
曾经不止一次陷入过巨大的危险,但唯有这一回,觉得自己被死神拉住了手。
獠元侧目看着身旁的刀,笑道:“你们算很厉害了,换作他人,老早痛死了,哪能撑到现在。”他屈起手指往刀柄上弹了一下,居然调侃起来,“我一直觉得这把刀的名字很土气,什么恸世长刀……后来才发觉这名字土是土一点,但恸世不就是痛死吗,哪有比这两个字更贴切的。”他的目光顺着刀锋落下来,“旁人只当这把刀天赋神力,砍人很厉害,却不知它并不擅长砍人。刀气化怪,对手必以灵力相抗,你们以为那些丑得要命的怪物不堪一击,实则它们的目的只为了与你们的灵力合二为一,看似在你们手里四分五裂不见踪迹,结果却是拿你们的灵力当作路径,毫无阻碍地进入你们的身体。简单说,跟中毒差不多,你们一旦动用灵力,在这把刀面前就等同于砧板上的鱼肉了。它的刀气会把你内心最惧怕最不想发生的,一旦发生必有锥心刺骨之痛的场面都勾搭出来,不光让你看着难受,还会把那种本不存在的疼痛真真实实地,千倍万倍地爆发在你们的身体上。”他说着说着,自己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还夸张地交叠双臂抱住自己,“实话啊,那种疼我可没试过,试过的都死了。刀下亡魂之中,一半是疼死的,另一半是疼到生不如死,只求一刀砍下来给个痛快。”
懂了,所谓恸世长刀,就是这么个痛死法……原来天界的神兵利器,也不个个都是光明磊落的。
“哦……这把刀跟你很配……”我已经不太看得清四周的东西了,连说出来的每个字都离自己越来越远,“你明知绡狐眼的失踪与我们无关……”
“不是石头的问题啊。纵是个平凡人类,也有不管不顾,只想出一口恶气的时候。”他也很无奈,“你们大概就是所谓的流年不利吧,你们一开始就不插手石头的事,也就不会被天帝怨愤,落到今天的下场。”
不对……还是不对,天帝这种“不管不顾”的极致的愤怒,不会是仅仅来自于一块石头的失踪,如果他的重点还是石头,那么此刻他要做的绝对不是杀掉可能帮上忙的人,可是看看我跟敖炽此刻的境遇,除非是拿回真正的绡狐眼也不能解决问题,甚至天帝已经因为这个不能解决的问题吃到了苦头,影响到了他的心性,不然他不会走到“泄愤”这一步……
我撑住最后一点意识,硬是抬起头看向獠元:“天帝出事了?”
他面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正常,只笑笑:“他离你太远了,你何必还为他操心。”
我的脸又重重磕回了地上,这次是真的没有力气再做出任何动作了。
“獠元……我不喜欢你……但我始终无法讨厌小猴。”我嘴角扬起,这是我能说出来的最后一句话。
他愣了愣,眉头想皱起来,最终还是克制住了,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有短暂的不适。
“我好像说过,小猴已经死了。”獠元放下手,起身拔出长刀朝我走来,“我也不讨厌你们,但今天……也就只能这样了。与其活活痛死,还是我来帮你们一把吧。看在你不讨厌我的份上。”
他停在我面前,正要举刀,却又停住,低头往脚下一看。
敖炽的一只手紧紧抓住他的脚踝,明明嘴里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却还是本能地要阻止他。
獠元摇摇头,蹲下来对敖炽道:“就算我不动手,你们的结果也一样,只是时间长短的区别。你要是真不想她吃苦,就该放手。”
我听到敖炽口中微弱的唔唔的声音,可他的手怎么都不肯松开。
心头越是难过,疼痛就越剧烈,我的眼泪再次狂奔而出,我对死亡其实没有什么惧怕,时间对我们再是宽容,终有一日我们也会离开这个世界,我想过有那么一天,他老了,我也老了,有一天晚上睡着了,就永远不再醒过来,也可以是东海三公主拄着拐棍来找他叙旧情,我一气之下爆了血管……还可以是我们坐在麻将桌上胡了一把天大的好牌,然后就高兴死了……但无论如何,我都没有把自己生命的结束往“不得好死”这四个字上想。
“唉,你这样,我也很为难。”獠元站起来,俯视着敖炽。
我以为有什么转机,可是我只感觉到一阵疾风刮过,獠元突然高高举起长刀,刀尖直指敖炽的心口,果断落下。
“不要……”我拼尽全力从喉咙里喊出来的声音,连风声都盖不过。
千钧一发之际,不知哪里来的一阵飓风,轻而易举地将獠元整个卷起抛向半空,狠狠往他跟班所在的方向扔过去,瞬间撞翻一片。
圆月川自空中落下,站在我跟敖炽面前,心痛不已地看了看我们,又回头对另一人抱怨道:“让你早点出手管管,你不肯,看看孩子们被折磨成什么样子了!”
龙王从他身后走出来,冷着一张脸道:“不是自己说的要我们不插手,不要让他们变成一个废物么。”
“要是公平决斗,技不如人陪了性命也无话可说。”圆月川不屑道,“可你看看他们,哪里有一点光明正大的样子!孩子们要死在这样的暗算下,我绝不同意!”
“到底不是天界的人,只知恸世长刀厉害,却不知是这么个厉害法。疏忽了。”左右自虚空中现了身形,走到我跟敖炽身旁查看一番后,叹气道,“伤得好重。”说罢便举起双手,运了一口气,两掌分别覆在我跟敖炽的心口上。
“老虫子!”龙王见状有阻止之意,“我家的人自有我来救治!”
“省省吧,你如今的身体是个什么状况,你比我有数。这个人情,你东海龙族欠定了。”左右闭上眼,一股清透的白光自他掌下流出,缓缓渗进我们的身体。
令到我们生不如死的疼痛奇迹般地减弱下去,被掏空了的身体好像又重新充实起来,连沉重的脑袋都轻松了。
我用力吸了口气,如溺水缺氧之人突然钻出了水面,失散的魂魄终于归位。
尽管身体里还有丝丝疼痛在游走,可比起之前的痛苦,委实轻松了太多。
左右收回手,呼了一口气,问:“好些了?”
我试着坐起来,摸着心口点点头:“好多了。”
“我的灵力只能暂时压制你们体内的刀气,不让它们再胡作非为。”左右坦白道,“要彻底制服它们,还要另想法子。”
“已经足够我活过来了。多谢。”这已足够我感激不尽了,赶紧转身去看敖炽,他的脸色也比之前好了许多,不再有任何痛苦的迹象,只是眼睛半睁着,没有什么神采。
“敖炽!敖炽!”我不断喊他的名字,轻拍他的脸,可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的伤恐怕比你重一些,缓过来自然也要久一些。”左右示意我不要太过紧张。
可是怎么能不紧张呢,哪怕他只是跟我说一句别拍了我脸疼,我的世界才能安稳下来。
那一头,獠元从东倒西歪的神兵们中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沾到的尘土,笑着对眼前的几位“老年人”微鞠一躬:“难得同时见到三位君王,獠元甚是荣幸。”
龙王将他仔仔细细打量一番,跟我们之前一样,还是不太相信他真是獠元。
“报信是你,暗算是你……你变得倒是又快又狠。”龙王冷冷道,“擅用天诛咒祸害无辜在先,借刀杀人在后,步步为营,处处阴毒,天界大神几时变成这个模样了?”
獠元看看手里的刀,笑:“刀不是我借的,是钦赐神器。獠元也是公事公办,还请龙王多担待。”
“圆月川方才说了,若你们之间公平决斗,光明磊落,我绝不插手。小辈们的命,且看他们自己的造化,做错事要认,该罚就罚不准躲闪,但被冤枉不能认,黑白是非定要辩个清楚。”龙王字字如铁,“可你跟你的‘上头’,明明没有铁证指明他们是罪魁祸首,却根本不给他们辩解的机会,非但失了天界应有的格局,简直蛮不讲理,为杀而杀,实在令我龙族失望至极!”
“同意。”圆月川的语气虽没有那么强硬,却也毫不示弱,“龙族与天界向来交好,彼此礼让三分,若为了这样的误会损了千万年的情谊,划不来啊。”
湖水上空稍微露出了一点月光,让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了一些,然而两位龙王不怒而威的气势,仍如铜墙铁壁般横在我们与獠元之间。
“晚辈也觉得划不来。”獠元一脸赞同的样子,“但天帝的命令,我无法拂逆。既然他说要敖炽夫妇的性命,我就要取了回去复命。说句大不敬的话,天帝纵是要您二位的性命,獠元也只能冒犯。”他顿了顿,认真地看着三位大人物,说:“今日之事,两位若就此离开不再插手,那从头到尾就还是敖炽夫妇与天帝的事,可一旦你们不肯与我方便,非要阻挠,那事情恐怕就要变成整个天界与龙族的矛盾了,何必如此呢。”
好大的口气,好吓人的威胁,好个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家伙,跟他说话与鬼打墙没差别,说得再多,依然回到原点,最可怕的,是他根本不认为自己是在做一件助纣为虐的错事。
“獠元,这里本没有我什么事。”左右仍蹲在地上看着敖炽,却开口道,“可你确定在我们三个面前,你能活着回去复命么?”他以一个长辈的口吻,尽量平和地说下去:“我若是你,此刻要考虑的,是要不要跟我们一同想个法子,尽可能不让天帝落下个昏君的污名。这才是天界大神应有的忠心与本事。”
獠元看看身边那十个神兵,挠挠头:“早知就多带些人马了。”
左右皱眉。
“来时上头下了命令,任务过程中有任何人阻挠的,无论神人妖魔,身份高低,杀无赦。”獠元抱歉地笑笑,旋即转身对十个跟班点点头,“没办法了,你们把最后一件事做了吧。”
三位君王同时出马居然都不能令他改变心意,他还想干什么?
神兵再厉害,此刻只得十个,恸世长刀再厉害,在这三位面前又能有多大作为?
须臾之间,那十个大块头突然将手中长戟往空中一抛,自己则顺势坐下,眼见那十支长戟落下,即将扎进他们头顶的瞬间,十个神兵的身体突化红光,与落下的长戟合为一体,齐齐飞到獠元面前。
“去!”他果断挥手,十支长戟在空中拖出十道赤红光迹,分别落在四周,形成一个规整的圆形,正好将我们五个困在正中,落地之时,赤光如瀑布泻出,眨眼间在我们面前汹涌成一片环形的血红火海。
血海之外,獠元立刀而坐,一手捏诀,口中默念几句咒语之后,竟又化出三个獠元来,四个獠元分坐于东西南北四方,一层淡红光茫自他们身上氤氲而出,细看之下,却不是光,而是一层形如血丝的东西不断涌出,与血海连成一气。
我从不曾见过这样的术法,只觉得眼睛被一片深深浅浅的红色涨得发疼,刚刚才缓解下来的疼痛,隐约又有了抬头的趋势。
“这家伙疯了吗?”圆月川警惕地将我跟敖炽护在身后,难以置信地环顾四周,“是神绝咒?”
“不确定。”龙王看了看左右,“你最老,可见过这一招?”
左右皱眉,以脚尖挑起一块石头朝血海击去,谁知那飞出去的石头仿佛被血海粘住了一般,停了片刻便调转方向朝左右身上撞来,亏得他躲闪及时,那石头速度极快,落地无形,却将地面砸出一个深不见底,只见血水如岩浆翻涌的大洞来,区区一块小石头,不过血海里往返一遭,带回来的破坏力巨大到诡异。
左右的脸色顿时不太好看了:“确是神绝咒。”
“那是什么?”我从没听过这种咒术,只感觉到铺天盖地的杀气。天杀的獠元,他到底带了多少阴谋诡计来!
“神兵皆生自血海沼泽内的天火石,必要时能以性命化为血海围困敌人,血海之内,一切反击都会像那块石头一样反弹回来,就算没有击中我们,血海之内的空间也会被这股回来的力量破坏掉,如果方才是我们三个以灵力出手,地上就不是只有一个洞了。”龙王一如既往地镇定,“神兵化海,天神祭命,无不可绝之敌。”
我一愣:“天神……祭命?”
“獠元不就是在拿他的命催动血海么。”圆月川朝血海边缘努努嘴,“你看那边,只要獠元不停下来,血海很快就会把整个地面吃掉,让我们所在的空间变成另一个血海沼泽,如果我们反抗,只会让地面消失得更快,扔一块石头就少一块地面。”
我看过去,血海边缘的地面果然已经消失了,变成了一圈翻滚的血水,跟那个洞里的情景一模一样。
“不能反抗也只是让地面消失得慢一点罢了。”我皱眉道,“如果到最后整个地面都消失……”
“我们就会从这个缺口坠入飘**于天界边缘的血海沼泽,永远失去意识,元气灵力都耗尽后,化成一块天火石,作为天界的战利品。”圆月川面不改色道,“你瞧着这边上的血水好像就在脚下,但其实它并不在我们这个空间,一旦地面消失,这道通往血海沼泽的门就算打开了,进去的莫说妖魔鬼怪,就算是我跟你爷爷也难留性命。”
我心下一沉,这不是告诉我此题无解了么?!
不能还手,会死,还手,还是会死,而且还死得特别不痛快……透过四周缭乱的血光,我隐约看见那四个巍然不动,横下心来要将我们所有人置于死地的獠元,咬牙问道:“他是拿自己的命来开血海沼泽的入口?”
“这个咒太大太狠,连我都没有亲见过。”龙王如是道,“只在多年前听闻过有天神在剿灭邪魔时,以此咒慨然赴死,以己之命护三界周全,倒是很让人敬佩的。但万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有天神堕落到要以此咒来泄私愤,可笑,可耻。”
好了,我知道这个咒的来历了,但接下来呢,我看着靠在我怀中的,仍无意识的敖炽,心头的疼痛又重了几分,难道我们费尽心力活下来,就为了掉进另一个深渊么?
“都没有亲见过这个咒……阴沟翻船啊。”左右看了看两位龙王,“一开始就把獠元除掉,也没有这后面的事了。”
圆月川摇头:“他有备而来,心机又深,何况还抱了必死之心,我们三个加起来也未必能一击即中。还有……”他皱眉,“真铁了心要杀他,也非难事。可他不光是獠元,他是天界战神,是神兵营大将,背后是天帝与整个天界,我们杀他,就是摆明了跟天界决裂。天界龙族一旦干戈相见,后果不敢想啊。想来他也是吃准了这一点,才敢如此没有底限。”
龙王略一思忖,道:“若此刻召龙族军队前来……”
“也无用。”左右否决,“有这血海困住我们,你的念力莫说传回东海,只怕两百米都够不着。”他四下看看,又道,“除非现在有援军在外,杀了獠元,终止神绝咒。不然我们还是坐下来说点高兴的事,带着快乐离开世界吧。”
这不是废话么……连我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一片杳无人迹的野地湖泊,可以在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上哪里去找援军!
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让我们再活下去了么?
当一棵树已经够无聊了,还让我当一块石头?
越想越难受,除了身体里的疼痛,还有从四周涌来的,一阵高过一阵的温度。
我们五人靠在一起,脚下的地面越来越少,眼见着就剩下不到五十平米的落脚处。
敖炽仍然只有呼吸,没有意识。
无数次的困境里,他都有办法像真正的神那样出现在我面前,只要拉住他的手,危险就追不上我。
但这次,他不理我了。
这种慌张的,好像即将要失去最重要的东西的不适,之前好像已经出现过几次了。
他真的只是因为受伤太重,连左右的灵力都无法及时唤醒他吗?
还是……
我不敢再往下想了。
端详着他的脸,我一点都不敢松开抱住他的双手。
往昔种种,断湖上的初见,无望海中的冲突,浮珑山上相依为命的岁月,还有所有从不停开始的属于我们的崭新的生活,从心头反复闪过。
原来,我大半生的记忆都是他啊。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失去他,我能像我写给孩子们的信里那样,哈哈笑着独自活下去吗?
一滴眼泪落在敖炽脸上,我伤心至极,不想掩饰。
圆月川将衣领拉开了些,满头大汗地对另两人道:“聊着天等死好像也不符合我们的身份,一颗半龙珠有没有机会击穿血海破咒,你们估算一下。如果成功,起码不至于全军覆没。”
“如果没有击穿,还是反弹回来,那我们五个连血海沼泽都不用去了,说不定还能帮獠元省下半条命。”龙王认真地想了想,“但比起在那个鬼地方里煎熬到死,反而还不如死在自己手里痛快?”
“两害相权取其轻,我觉得可以一试。”左右投了赞成票,“必要时,还有我加入。”
一颗半龙珠?那不就是龙王跟圆月川的命?如果连左右都加入……就当能成功,五个也只能活下来两个?!
他们在讨论的,是生死之间的抉择,可我听上去却跟在菜市场讨论买哪一种菜更适合晚餐一样随意?
大概是看到我愕然的眼神,左右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道:“死亡这件事,在我们这些老家伙眼里,老早就不成为恐惧了。我们只考虑死得是不是时候,值得不值得。”
我想说的话全都哽在喉咙里,被满满的内疚死死堵住了。
如果我们一直躲在龙元盾后不出来,不会这么快走到獠元的屠刀下,他们三个也不会陷入此刻的绝境。可如果我们晚出来一步,一大波命在旦夕的无辜妖怪们又该如何?天界视它们的性命为草芥为工具,我也理解龙王虫帝这样的人物因为背负着整个族群的安危而心存顾忌不能随意出手,但我跟敖炽做不到,妖怪的命怎么就不是命了。
所以,退是一刀,进也是一刀,巨大的矛盾令人窒息,整个身体里除了疼痛,还有一股无从发散的郁结之气在翻涌。
“啊!!!”
我突然仰头狠狠地喊了出来,这种仰天长啸的事情我这辈子都没做过,一不好看,二无用处,可现在好像只有这样我才能不被憋死。
恐怕是声音太大,爆发力太强,三位长辈被这突然的一声发泄式的怒吼震得退开一步,左右跟圆月川还本能地捂上了耳朵,龙王虽然没有这样的动作,却也略微变了脸色。
以如今这个动不动就出问题的身体,能吼出这般动静,我自己都十分意外。但必须承认的是,吼出来整个人都舒服多了,虽然对解决问题无用。
圆月川啧啧道:“平日里我大侄子若是惹恼了你,你也这么吼他的吧?难怪对你百般体贴。”说着还大笑出来:“河东狮吼试举例!哈哈。”
不是都在计划牺牲自己了么,居然还有心思调侃我。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哭着走最后一步,还不如笑着呢。”圆月川拍拍我的肩膀,眨眨眼。
好吧,难为他能在这般境地里谈笑风生安抚他人糟糕的情绪,这份情我领了。
终极结果没有来之前,我不绝望。
“就这么决定吧。”龙王一锤定音,目光落在我心口上,“但愿怒面龙王老当益壮,起码保住你的性命。”
怒面龙王?!
我一个激灵,立刻把坠子从衣领里拽出来,仿佛遗漏了天大的好消息,但这份惊喜顶多持续了两秒钟,就立刻低落下来
我手里的怒面龙王,就是一块带着我体温的坠子,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它愿意帮助我。
“我麻烦他太多次了,龙王可能不想帮我了。”我苦笑,刚刚獠元对我举起屠刀时,怒面龙王都不曾出现,可见是烦我了,要么就是睡着了……
“不会的。”龙王笃定道,“怒面龙王是个灵物,他有他自己的判断,如果不是判定性命攸关,他不会出手。”
方才还不算性命攸关么?怒面龙王真是对我的生命力太有信心了……
“也是,怒面龙王的年纪这么大,得把力量留在最关键的时候。我相信他心里是喜欢我的,不会不管我。”我把坠子放回原处,故意笑得很轻松。连活生生的龙王都难以解决的难题,住在一块坠子里的龙王又能如何呢。
龙王点点头,又朝圆月川道:“就现在吧。”
圆月川深呼吸一口,笑:“好。”
我的心骤然缩紧。
这个决定太快了,一旦祭出龙珠,我们就永远失去两位龙王了……
如果我们侥幸活下来,敖炽又要如何接受?
但我知道我的阻止没有任何意义,这是目前可行的,唯一方法。
可是……如果爷孙俩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这不比变成石头更遗憾?
我低头看敖炽,焦急地大喊:“敖炽!你再不醒过来,我就把你所有花衬衫都拿去烧了!把所有扫地机都拆了卖废品!然后跟你离婚!浆糊未知一个都不给你!”
龙王听了,少见地笑出来:“这傻孩子……”
说罢,他蹲下来,摸了摸敖炽的脑袋,又朝我比划了一下,说:“我第一次见到他时,就这么一丁点大……感觉这也没过多久,就这么大了。”
“爷爷……”我鼻子酸得厉害,“对不起!”
龙王刮了一下我的鼻子:“没有什么对不起的。”
说罢便站起身,与圆月川并肩站到我们前面,随即又回头对左右道:“一会儿如果有什么,你尽量照应一下。”
左右点点头:“我有分寸。”
不……能不能再等一等……我望着他们的背影,这句话就在喉咙里打转。
“敖炽!你倒是醒一醒啊!”我急到心痛,重重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前头,两位龙王已在屏息静气,转眼就要祭出龙珠做最后一搏。
“敖炽!敖……”
我扬起的手突然被紧紧抓住,手腕疼得要命。
怀里的敖炽,眼睛忽然有了光彩,还眨了眨。
我大喜,顾不得几乎被他掐断的手,激动到带着哭腔喊出来:“你醒了?你真醒了?!”
他微微转过脸来看我,淡淡说了一句:“你打得我的脸好疼啊。”
谢天谢地谢所有神佛所有一切,是他回来了!
我顾不得与他多说,赶紧对两位龙王大喊:“敖炽醒了,你们等一等!”
千钧一发之际,龙王收了那一口气,转身回到我们面前,虽然明知活下去的几率渺茫,但看到敖炽恢复了意识,他还是如释重负。
“醒了就好。”他用力抠住敖炽的肩膀,似乎有许多话要交代,但最终只是一句,“此番若得不死,无论前路何其凶险,万不可冲动,保住性命再说其他。”
生离死别,大喜大悲,人生能遇到的最极端的场面都在此刻争先恐后实现了。
而我是要抱住敖炽大哭一场,还是带着矛盾的心情请龙王留下来,连我自己都混乱不堪,好像选哪一项都不对。
“我为何要死?”敖炽松开我的手,又奇怪地打量了龙王一眼,嘴角微微扬起,“我才活过来,怎能去死。”
说罢,他轻巧地站起来,一边环顾四周,一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自言自语道:“好热啊这里。怎么,出不去了?”
“敖炽……”我怔怔地看他,总觉得从他甩开我的手自顾自站起来的瞬间,我心里某个不好的预感隐隐有了实现的可能。
“大侄子,你没事吧?”
圆月川伸手去摸他的额头,却被他一闪身避开,从眼神到动作,都不想跟圆月川有任何接触似的。
他走到仅存的地面的边缘,皱眉看着眼前步步紧逼的血海,试着伸出手去。
“不要乱来!”
左右立刻提醒,又将神绝咒的厉害简明扼要说给他听,总之就是要他一定冷静,千万不要对四周拳打脚踢。
敖炽居然听得很认真,全程没有说一句废话,只沿着地面不慌不忙地走了一圈,时不时皱眉思考一些什么。
我站在离他很远的地方,他根本没有理睬我的意思。
左右也看出他的异常,只小声对我说:“怕是刚刚醒过来,神智还有些不清楚。不慌,且看他要怎样。”
我只能点点头,从他醒来到现在,他所表现出来的一切,都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这个拒绝的范围,连我都在其中。
“解决掉外头那个就好了吧。”他停下来,目光正好落在獠元的本尊上,此刻的他依然闭目捏诀,连接于他身体与血海之间的赤丝翻腾得比之前更厉害,还有变化的是獠元的脸色,拿性命行神绝咒,他自己应该也舒服不到哪里,此刻一张脸白得像涂了最白色号的粉底,毫无生气可言。
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啊!你不是应该站在我们这边,待时局安稳之后,像个普通男人那样跟诗诗共度余生的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对獠元,我是另一种心痛。
三月用命换回来的人,怎么能这么辜负她!!
敖炽看着外头的獠元,笑了笑,自己也闭上眼,双手交握,微微低头,做了个仿若祈祷的动作,然后就保持这个样子,不言不语不动。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我忍不住想叫他,却被圆月川拦住,示意我保持冷静。
“已经很糟糕了,还能糟糕到哪里去。随他。”龙王皱眉道。
左右不说话,只死死盯着敖炽。
很快,一阵异常地震动从四面八方传过来,得靠圆月川跟左右两个人扶住我才勉强站得稳,四周的血海也在抖动不止,看上去都晃出了重影,并且这股力量似乎并不是从我们这边出来,而是自血海之外而来。
视线抖得厉害,加上血海的重影的影响,我们几乎看不到外头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有东西铺天盖地而来,把在已经很浓的夜色下造出了另一重更深不可测的漆黑。
“外头有变化。”圆月川稳住身子,“哎哟,晃得我头晕。”
“是外头。”龙王确定道,“只要不是里头在乱来,就不必担心。”
“你们家敖炽应该做不出低头祈祷这种事的吧?”左右担心的不止是这股来历不明的力量。
我也头晕,晕到连话都说不出来,但仍旧不能让敖炽离开我的视线,他一直在那里,没有挪动一步,就保持着那个看起来甚至有点可笑的祈祷之姿,连一点轻微的摇晃都没有,稳如泰山。
只是,那个我看过千万回的背影,头一次让我觉得不可靠近。陌生,又危险。
很快,红到发亮的血海很快就变了颜色,仿佛被稀释了一般越来越浅越来越透明,而一直在缩减的地面,也渐渐在恢复原状。
神绝咒的效力在消失……
本该是天大的好事,简直要跳起来庆祝那种,可我们却在看清外头的情景之后,断绝了一切庆祝的心情——
那些是……生着龙形的黑影?数量根本不可计算,只能以密密麻麻来形容,它们没有颜色没有龙鳞没有一条龙应有的一切细节,只是一个影子,一个形状,还有一双勉强算是眼睛的,两团碧色的冷光。
空气里除了异常的震颤,还有一股无法形容的,像是在地下腐烂了多年然后被挖出来的棺木的气味。
獠元的三个分身已经被黑影们团得严严实实,连个缝隙都没有,看上去就是一个巨大的黑茧,里头的人如何挣扎也难以脱身,黑影们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不过是不松懈的缠绕与包裹罢了,而被困其中的三个分身居然很快就化作了散乱的光点,从达到目的后散开来的黑影之中奄奄一息地飞出来,在奔向獠元本尊的路途中消失得一干二净。
也在此时,差点要我们全军覆没的血海彻底没了踪迹,地面也完整归来。
我们正惊诧时,一阵怒吼传来,试图以同样方法解决獠元本尊的黑影似乎遇到了麻烦,长刀挥过,獠元自黑茧中暴出,刀锋所过之处,黑影如烟散去。
现在还有力气挥刀,战神始终还是战神。
我没有心情庆祝自己捡回了性命,也不想对此刻的獠元幸灾乐祸,我所有注意力只在敖炽身上,这些古怪之极的龙形黑影,真是拜他所赐?!可是这算什么?跟他在一起这么多年,我深知就算用灵力拼法术,敖炽也不会沾染这种一看上去就阴森鬼祟的招数。
獠元的刀,越挥越慢,一张脸几乎白成了一张纸,甚至有了一种渐渐透明的趋势。
但围攻他的黑影,似乎并不怕他手里那把差不多要了我半条命的刀,被劈成四散的烟雾也无所谓,反正一个消失了,又会有两个扑上来,无穷无尽。
我抬头,原本那一丁点月色早无迹可寻,我们的头顶上,是一片排列整齐,遮天蔽日的“龙”,它们无声无息地聚集在夜空下,无数碧色的眼睛闪着惨淡的光,如果地狱有星星,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了吧。
龙王跟圆月川这时候的脸色,尤其是龙王,比知道自己会变成石头还难看。
獠元还在垂死挣扎,握刀的手已经在剧烈颤抖,应该坚持不了多久了。
我看看他,又回头看看敖炽,他还是一动不动在那里“祈祷”。
“敖炽!够了,住手!”我跑上去拉他。
谁知两个龙影即刻俯冲下来将我团团围住,我只觉得身体似乎被冰凉的蟒蛇缠住,虽然是没有实体的影子,却把真实的窒息毫不客气地传到我身上,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五脏六腑经脉血液即将被榨干的压迫感。
它们……置我于死地的目的非常明确。
但要杀我的真是它们吗??
我的视线里,只有一个无动于衷的背影。
龙王一掌劈来,龙影消散无形,圆月川一把抱住我跳到安全的地方。
“孽障,你疯了吗?!”龙王怒斥,一脚朝敖炽的背心踢了过去。
敖炽没有躲,硬生生接了这一脚,整个人都扑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我缓过气来,见此情景,本能地要冲过去,却被圆月川抱住,冷冷道:“不要靠近他。”他顿了顿,神色甚是严肃,“他可能已经不是敖炽了。”
脑子里嗡一声响,虽然我活下来了,但好像还是变成石头了。
他可能不是敖炽了?
不是敖炽了?
他明明是啊,我怀里抱着的一直是他啊!!
在獠元举刀靠近我时,拼了最后一丝力气也要阻止他伤害我的,不是敖炽是谁?!
你现在突然跟我说他可能不是敖炽了?
他只是昏过去的时间长了一点罢了……
我不信,一个字都不信。
“很疼啊。”趴在地上的敖炽嘟囔了一句,转过身坐在地上,揉着后背,居然还有点开心的样子,“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真不错。”
模样是他,声音是他,可敖炽绝对不会在挨了一脚之后这么高兴。
所有人都压抑着自己的疑惑与诧异,不希望那个最坏的猜测成真。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土,活动了几下筋骨,然后把视线转向我:“身上带镜子了没?”
“什么?”我迎着他的目光,却在里头找不到任何熟悉的痕迹。
“你们女的爱美,不是常带着镜子么。”他指着自己的脸,“我想看看我现在的样子。”
“我……我没有镜子。”我缓缓回答。
你照个鬼的镜子!喝假酒还是吃错药了?!
如果他是敖炽,这才是我的意识与本能会说出来的话,可现在,连它们都不认可眼前的男人。
我的心跳得特别快,手足无措地看着他,不敢上去揍他,不敢骂他,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好像只要做了这些,他就会像肥皂泡一样,砰一声不见了。
“没有就算了吧。”他转过头去,仰起头用力地吸了一口气,露出无比舒适的表情,“还是地面上的空气特别鲜甜。”
“你不是敖炽。”龙王双眉紧锁,目光如刀,“你是谁?”
肥皂泡还是破了……连他的亲爷爷都如此笃定他不是敖炽……
我狂跳的心突然停下来,好像直接从胸腔里消失了。
他有些苦恼地挠挠头:“他们曾经叫我无疾山的半龙,还叫过我哪吒,后来又有人说我是天生天煞,一堆名字我也不知道叫哪个才对,要不你们随便吧?嫌麻烦的话,可以继续叫我敖炽的。”他冲我们笑道,“反正我在他身体里也住了那么多年,还要分彼此的话,未免显生分了。”
我差点一口气没接上来。
一个名字就解决了我们所有的问题。
我看着龙王,龙王也看着我,已然心照不宣。
当年的断湖之乱,敖炽为帮樾路公主,以龙珠为牢,困住那失了实体的“天煞”,他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件比洗澡打喷嚏还容易的事情,却不知那天煞并没有如他想象的那样,顶多害他拉个肚子那么便宜,而是在他的身体里埋下了一颗足够隐蔽,引爆时间足够长,破坏力足够大的炸弹……
看着我煞白的脸,他笑着朝我摆摆手:“别多想,你们夫妇之间的隐私我看不到,不必尴尬。当年被他关到龙珠里之后,我大多数时间都在睡觉,偶尔醒过来,也只能听到外头传来的只言片语,这个把我关起来的东海孽龙又在发脾气骂人了,又乱跑了,打架了,结婚了……这些我大概都知道,可是跟我没关系,我的日子还是在浑浑噩噩的睡眠里过去了。”
我攥紧了拳头:“那你应该一直睡下去,不该醒过来。”
“如果敖炽对自己的性命稍微重视一点,我也不会醒。”他无辜的样子倒像个受害者了,“没记错的话,好几年前他为了一件小事损了龙珠,还连累自己的身体都回到幼年,有趣的是,他的龙珠受损,我的精神却越来越好了,脑子里能记起来的事也越来越多,昏睡的时间少了,思考的时间就多了,就觉得老这样下去也不对,被困在龙珠里,跟被困在湖水下,好像都不舒坦。”他又伸了个懒腰,笑着对我们说:“没有谁会喜欢坐牢的,对吧。”
我压下心头怒火,迅速回想着任何跟他的出现有关的场面。
敖炽头回伤了龙珠后,他虽然清醒了,但没有得到“越狱”的机会,之后我们被无藏青霜重伤,他也没有什么动静……难道是……三尾引他神身分离的时候?!
“不用猜了,他龙珠有损在前,之后又接连受重伤,给我准备的牢房早就摇摇欲坠了。”他一点都不拐弯抹角,痛痛快快给了答案,“但最终的一步,还是前两天他神识离体了。一个没有神识保护的躯体,实在太容易被拿过来了。”他满意地打了个响指,“我出狱了。不过我决定暂时先蛰伏起来,毕竟他的神识回来了,还是被龙王一半龙珠的力量送回来的,我一个刚出狱的家伙,与这身体的融合度还不是那么好,万一我们打起来了,我可能会吃亏。事实证明,我的选择很正确。”他朝疲于应战的獠元那边看了看,同情地说,“这家伙手里的刀确实厉害,幸好我躲得远,加上我也没什么担忧跟恐惧,侵入的刀气不过是把我震得有点头晕,可敖炽的神识大概就给痛死了吧……反正我清醒过来时,这个身体里就只有我了。”
反正我清醒过来时,这个身体就只有我了??
只有你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突然暴跳而起,圆月川差点抓不住我。
“敖炽你给我滚出来!你几时这么废物了连个身子都守不住!你说话!再不说话老娘撕烂你的嘴!”我嘶吼出来,不要什么见鬼的理智了,如果圆月川没有死命抱住我,我能随手捡块石头就冲上去跟他拼命,他可以拿走我的任何东西,我的金子我的珠宝我的房子,我的命都可以,但他不能动敖炽一根汗毛。
龙王退回来,用力拽住了我的胳膊,低声道:“你不是他的对手,不要浪费体力了。”
圆月川小声问龙王:“确定是他?当年那场大战时,我还小,只在后来听父亲说起当时的战况。”
“是他,只有他能召唤出这些形如鬼魅的龙影,一旦被它们缠上,很快就会变成一具一触即散的干尸,当初无数龙族士兵就是这样化作灰烬。如若不是樾路兵行险着,以一己之力压制于他,龙族安危不堪设想。”龙王冷冷看着他,“所谓天生天煞,他降生的目的与生命的全部意义,就是屠尽龙族。”
圆月川一愣:“那个预言……”
龙族亡于迦楼罗……还是应在敖炽身上了?
我的力气渐渐弱下来,喘着粗气,身体止不住地下坠,直接坐到了地上。
“无疾山的半龙虽然血统不纯,但也是龙族一员……只是当年,我们对他们确实过分了。”龙王叹了口气,“迦楼罗若指的是自家人,谁会想到这个‘自家人’是早早就被铲除的无疾山的半龙,更想不到他们最后还要借敖炽的身体回到这个世界。鱼皮书倒也没有乱写。”他苦笑,“可是,与其说什么预言实现,倒不如说万事皆在因果中。迦楼罗不是半龙,也不是敖炽,是当年龙族对半龙们的决绝。”
“可是这份决绝跟敖炽没有半分关系!”我一拳砸在地上,心头烈火烹油似的煎熬,“我不管他天煞地煞,敖炽只有一个,我不许任何人用他的名字,用他的身体。”
他听到我咬牙切齿的声音,没有任何歉意地对我说:“弱肉强食的道理,哪里都一样的。你多少还该谢我一声,要不是还有个我……”他故意甩甩手动动脚,“这个身体就跟垃圾场的废物一样没用了。”
垃圾场?废物?
我跳起来一把甩开圆月川有所松懈的手,眼中除了他看不到别的,耳朵里只有我自己狂乱愤怒的心跳声。
这大概是我拳头最高光的时刻了,又狠又准打在他的右脸上,骨头与骨头撞在一起的声音非常响亮。
他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我不给他坐起来的机会,一脚踢在他的心口上,然后整个人扑上去,拿膝盖将他压在地上,双手抓住他衣领,冷冷道:“寄生在他人身上的玩意儿才叫废物。你要么老实滚出去,要么我送你出去。”
他躺在那里笑出来:“敖炽要是看见你这么殴打他,说不定都不想回来了。母老虎。”
“你……”我气极,举手就要抽他几个耳光,如果我的拳脚能把敖炽叫回来,我愿意被他喊一辈子母老虎,但那是敖炽,眼前这个笑容满脸的玩意儿没有资格用这个称谓来调侃我。
抡起的手在半空中被他截住,扣住我手腕的大手没有丝毫温度,也完全不考虑这个力道会不会拧断我的手。
“你不是龙族,我可以不杀你。但从现在开始,你想活着的话,就离我远一些。”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少,但在那张我再熟悉不过的脸孔上有这样的笑,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让我心惊且难受。
“该离远些的是你!”我一只手不能动,还有另一只手,也许敖炽只是睡着了,或者被困在哪个角落里失了方向,我必须让他知道我就在外头,我要他醒过来,即便传递这信息的方式只是一记耳光。
从来没有人敢打我的耳光!所以你得赔偿我一辈子。
敖炽这是你亲口说过的话!
你倒是回来追债啊!!
“敖炽!你立刻滚回来!”
啪一声脆响,他脸上立刻浮出五个指印。
笑容没有了,连眼神也凝住了。
我顾不得真的快被拧断的手腕,心头居然一阵惊喜,莫非一巴掌果真是灵药?
但惊喜才起了个头,我就知道这种一个吻或者一巴掌唤醒爱人的桥段,只有电视剧里会有。
他一掌击在我的心口上,没有留半分力气,我只觉得心口一凉,一股带着血腥气的味道就涌到了我的喉头,连同着整个身体都像掉进冰凉的池水里,不听使唤地离开了原地,亏得左右站位很好,一伸手就能接住我,免了我的身体再遭一次罪。
“你连你老婆都打?”龙王脱口而出。
“我从未娶妻。”他站起身,拍掉衣裳上的污泥,“半龙们不过是染了怪病,却吃尽苦头,死不瞑目,点点滴滴犹在眼前。所以……”他看着我们,冷笑:“我不许自己再受到任何冒犯。”
我从未娶妻……
这句话比打在我心口那一掌还要狠。
虽然我知道说出这句话的人不是敖炽,但现在活生生站在我对面的人啊,我又怎么能做到把他跟朝夕相对的那一个立刻割裂开来?
五脏俱裂的痛苦,就是现在了。
那个连我打个喷嚏拉个肚子都担心得不得了的人,说不见就不见了。
我已经弄丢了浆糊未知,现在连敖炽都丢了。
我又是一个人了……
耳朵里除了凄厉的风声,就只有左右跟两位龙王隐约的对话。
“没有法子吗?”
“除了像樾路当年那样以龙珠毁其肉身,再封其本体。”
“毁其肉身?那……敖炽怎么办?神识已经微弱到不知下落,再没了肉身,岂不……”
“当初天煞只得一人类躯体,其能力已经可以与龙族不分上下,如今他在敖炽身上,你还以为祭出龙珠就能奈何得了他么。”
他们说的每个字我都听见了,我居然先松了一口气……站在妻子的角度,我还是自私的吧,首先想到的是他们可能没有办法毁掉敖炽的身体,可是站在龙族家眷的位置,这真是一个天大的坏消息。
眼前的“敖炽”,就是龙域的尽头啊……
我愣神的刹那,却听见獠元那头传来一声怒吼,长刀挥出鱼死网破的一击,困住他的龙影顿时四散而去,得了这机会,强留下最后一口气,身体已呈半透明的獠元,血红的眼睛锁定了敖炽,扬臂而起,竟将手中长刀朝敖炽狠狠掷来,飞速而来的长刀黑气腾腾,在空中化成巨大的怪物,不杀敖炽誓不罢休。
我大喊出来的居然是一句:“小心!”
垂死一击,力量不可小觑。
我还是担心他,控制不了。
可是我的担心多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