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书屋

阅读记录  |   用户书架
上一页
目录 | 设置
下一章

第五十三章 浮生(5)(2 / 2)

加入书签 | 推荐本书 | 问题反馈 |

热门推荐:

电影推荐:辣妹神探(天天影院) 
人,

他都没有躲开的意思,微笑着直视那把要取他性命的刀,然后只是张嘴稍微吹了一口气,那只在空中张牙舞爪的怪物便飞散得无影无踪,只剩那把刀,柔柔弱弱地栽下来,戳进离他一步之遥的泥地里。

把我跟敖炽折磨得死去活来的玩意儿,被天界视为第一神兵利器刀下亡魂无数的恸世长刀,被他一口气就吹散了架。

所有人都呆了,包括獠元自己。

他不屑地看了看那把刀,然后朝獠元走过去。

獠元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身体摇摇晃晃,得很努力才能站稳。

一堆龙影又朝獠元围拢,獠元冷笑一声,攥紧了拳头。

可是,他一挥手,龙影便得了命令似的,从獠元身旁一闪而过,回到了空中。

他停在离獠元很近的地方,微歪着脑袋打量他:“你刚才要用什么什么咒杀我,现在还要杀我?”

獠元昂起头,笑:“职责所在。”

他点点头:“这倒是没错,咱们都有自己活着的目的与意义。”说着又稍微皱起眉头,“但我说过,我讨厌再受到任何冒犯。”

说罢,他抬起手,指尖对着獠元的心口。

一个吹一口气就能打败恸世长刀的家伙,如果要亲手杀一个人,也许只是动动手指?!

不行……我还有很多问题没有弄清楚,獠元不能死在这里,不能死在敖炽的手里,哪怕只是敖炽的身体!

但是,我怎么连一句不要杀他都喊不出来了?!

是知道喊了也没用,还是被他刚才所表现出来的足以压倒一切的力量吓到了?!

“住手!你不许动他!”

可还是有人喊出来了。

但不是我们几人中任何一个的声音。

獠元身旁的空气里,跌出来一个人,确实是跌出来的,大概是现身时太着急了。

一个身着素色长裙的女人,长发缭乱地遮住了脸,慌慌张张地撩开后,庐山真面目却把我又吓了一大跳。

那张脸不是怪物,不但不丑陋,反而是绝顶的姿容,连我都比不上的天仙之色。

但……那不是诗诗吗??

虽然发型衣着都变了,但那张能颠倒众生的脸,还是一点变化都没有啊。

不对,还有个变化——她的左手回来了!

她怎么会从獠元身边“掉”出来?

她一直以某种藏身法术躲在他身边?

“诗诗?!怎么是你?”我失声喊出来。

“是她……”圆月川也愣住了。

龙王看看我们:“你们认识那女子?”

“算吧。”圆月川犹豫片刻,道,“一面之缘,曾经我在人界时,送过她一个特别的稻草人。”

圆月川就是当年与她在街头偶遇,还招呼她吃面的那个高人?!

可我现在根本顾不得深究圆月川与诗诗的渊源,我只想知道她现在跑出来是要做什么,如果她一直在身旁,就该看见刚刚发生了什么,该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

敖炽……我还是没办法对着他的脸叫别的名字……他好奇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人,问:“你是谁?”

“我……我是獠元的……獠元的熟人!”在獠元面前,她总是羞怯的,惴惴不安的,实在说不出“我是獠元的女人”这样大胆的话。

獠元侧目看她一眼,似乎她的出现没有激起他任何情绪的波动,只说:“不是让你别出现在我面前么?你跟到这里来想干什么?”

“我……”她嚅嗫了半天也答不上来,下了好大决心才一把拉住他的手,急红了眼睛,“我不出现的话,你可能真的就死掉了。我不想违逆你的意思,但现在我做不到。”

“熟人……”他看着这对男女,意味深长地笑笑。

“求你们留他性命!”她突然跪下来,泪眼盈盈地朝他哀求,“如果你们对他有任何憎恨,方才那些影子已经给了他教训,你们看他现在的样子,不比谁都清楚这对他意味着什么吗?莫说再做天界战神,他这身体,只怕连普通人类都不如了。他不会再对你们有任何威胁了!放过他行不行?我带他离开,永远不再出现行不行?”

我顾不得疼痛未减的心口,挣扎着站起来跑到诗诗身旁,用力抓住她的胳膊:“你这是做什么?你从哪里出来的?先起来再说。”

“你们放过他!他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诗诗不肯起身,反过来抓住我的手,急得眼泪直流,“他丢了东西!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的!”

“丢东西?”我下意识觉得这个答案或许能解释獠元断裂般的转变,急忙问道,“他丢了什么?”

诗诗哽咽着抬起手,指着獠元的心口:“天帝……天帝把他的心换成了跟神兵们一样的……石头!”

“什么?”我惊诧地望着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直接把她拽起来,“你再说一遍?”

诗诗看了看面不改色的獠元,一咬牙,说:“你们离开后没几天,獠元回天界处理公务,可没多久他就回到松县,说这里呆不得了,正要带我离开,一大队神兵营的人便杀到了,他们一句话不说,直接铲平了松县,从妖怪到人类,连一棵树一根草都没有放过,风卷残云般地摧毁,其中一队人马直奔我而来,獠元与他们大打出手,可是他单枪匹马哪里是那一大群神兵的对手。我眼见着昏迷不醒的他被神兵们押走。侥幸逃脱的我太担心他的安危,可是当时以我的能力又做不了什么。”她稍微喘喘气,终将一切和盘托出,“所以我去拿回了失去的左手,只有完整的我,才有可能闯进天界救他。我抓了一个仙官逼问獠元的下落,他说他什么都不知道,天帝早就不许他们接近天帝殿,如今殿内殿外都由神兵营护卫,獠元在哪里他更不知道。当时我直觉獠元就在天帝殿中,于是凭着一股对神兵营滥杀无辜的愤恨,解决了挡路的神兵潜入殿内。我寻到内堂时,好像听到了獠元的声音,当我循声找过去时,透过房间的纱帘,我看到了此生最可怕的一幕。”她的眼泪簌簌而下,心痛不已地看向獠元,“我看到獠元倒在地上,心口穿了一个大洞,身旁站的却是个灰袍裹身不露真容的男人,苍白的手上拿着一颗心脏大小的石头,放进了獠元的心口。然后他只是一挥手,獠元的伤口便消失了,眼睛也睁开了。我听到他喊了獠元的名字,问他现在还想要保护那些妖怪吗,还想与他作对吗?獠元起身,大梦初醒的样子,很快就朝他跪下,说自己错了,身为战神不该与妖怪有任何瓜葛,还对自己从前的过失甚为后悔,希望天帝原谅他的失误。我听到那个人笑出来,然后我看见他摊出一只手来,一团火红的光在他手心跳动,我知道那才是獠元的心哪,可是他突然一捏,那团光就熄了……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她的嘴唇有些哆嗦,仿佛心口破了一个洞的人是她,“他管那个剜心换石的凶手叫天帝……天界诸神之首的天帝啊!怎么是这个样子……我伤心,惊恐,不知该怎么办,但我还是冲了出去。獠元见了我,一点都不惊讶,还笑着说了一声诗诗你居然跑到这里来了,然后对那个人说,这个妖怪很难被杀死,但她钟情于我,我可以帮忙把她囚禁起来。我僵在那儿,他对我的记忆没有缺失,但他失去了所有人性与感情,诗诗这个名字,不再是牵挂,只是一个杀或不杀的目标。结果那个人说不必了,反正松县都毁了,他这个战神也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他没那么生气了,并且依然相信他是天界最强大忠诚的战神,要他按之前说好的那样,把那两个该杀的人杀掉就好。然后獠元就领命而去,全程都没有多看我一眼。”

不止我,所有人吃惊于这段内幕,连敖炽都听得津津有味,威胁着獠元性命的手也放下了,横抱着双臂耐心等诗诗继续说下去。

“我当时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杀掉这个伤害獠元的人,哪怕他是高高在上的天帝,诸神之中最厉害的一个,但我也是一只‘失’,还是一只拿回了全部力量的‘失’,谁都不能杀死我,我又有什么可怕的。于是我冲过去抓他,我恨他,相当恨他,只想让他在我这只妖怪手里消失。可是他身手很敏捷,我根本近不了他的身,追逐之中,我的手好不容易才触到了他的袍子,这个遮盖他面目的东西在我手下消失无踪,然而袍子下头……”她回忆着自己一生里最惊心动魄的场面,好像自己还在那个场景里没有挣脱,“袍子下头居然是一个怪物……那个男人,一半脸孔是正常人的样子,额间有个金印,眉目还十分端正,另一半脸上却覆着一层石头般的灰黑皮肤,连眼珠都是石头,无法动弹地嵌在眼眶里,不止脸孔,他那一半身体都呈现出石化的姿态,十分骇人。我虽未亲见过天帝,但从他人那里听到的描述,无一不是说他丰神俊朗威仪盖世的,诸神之首,天界之帝,怎么可能是这样一个怪物?”她难以置信地摇头,“暴露了面目之后,他又慌又怒,竟直接对我下了杀手,他的攻击力比我强悍太多,我既近不了他的身无法让他消失,又避不开他的法术,其间吃了一击,疼痛难当,情急之下我冲出天帝殿,往四周乱跑乱喊天帝变成妖怪了……众人闻讯而来,天帝见情形不妙,或许也怕自己的样子暴露人前,便放弃了追杀我,遁形不见了。之后我便趁乱逃出天界,躲在天门附近,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等到獠元。”她抹了抹眼泪,看着全程像个局外人的獠元,“结果真被我等到了,他带着一队神兵往人界而去,我悄悄跟上他们,发现他们往人界许多城市里派遣神兵,似在寻人,而他自己却十分轻松悠闲的样子,总是找风景秀丽人烟稀少的地方休息等待。我一直远远跟在他身后,想去找他又不敢找他。那天,是他主动把我从一棵树上抓了下来,问我跟他那么久累不累。我说不累,我只是担心他。他却说担心就不必了,如果我心里还对他有情有爱的话,以后就永远不要出现在他面前,不然就算天帝没有拘禁她的意思,他也不会放过我,因为他相当讨厌阻碍他执行公务的家伙。”她的眼睛已经红得像一对桃子,只要看到獠元,眼神仍是怯怯的,“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因为我在他眼睛里什么都看不到了,没有喜怒,没有矛盾,没有我认识的獠元。他的心丢了,胸腔里只有一块石头的人,只会留下剥离了所有感情的记忆。如今的我,对他来说只是路边的一棵树或者水里的一条鱼,随便什么都无所谓,是死是活也无所谓。”她垂下长长的睫毛,越说声音越小,“我知道我的余生里已经不可能再有獠元了,松县没了,我的小店没了,他跟我一起渡过的每一个朝夕都成了废墟。那天,我落荒而逃。但我始终是个没用的妖怪,我的腿不听使唤,哪怕用藏身术也想要留在他身边,能看到他就行。最后他们应该是找到了目标,獠元带了十个神兵,一路往伦敦而来。”她抬头看向我,眼里是满满的抱歉,“他那样对你们,我好几次想冲出来,可是冲出来之后呢,我能做什么?帮他让你们消失,还是帮你们让他消失?看到你们被他伤得那么重,跟伤到我自己一样痛苦……对不起……对不起……我这么懦弱,我不知道要怎么办。”

我叹了口气,她不需要求原谅,换作是我,又能果断到哪里去?诗诗的獠元,我的敖炽,现在的敖炽不跟獠元异曲同工么?如果他现在与人对战,你死我活的境地,我是看着别人杀掉他还是看他杀掉别人?不敢想。

“别这样,我不怪你,一点都不。其实还要谢谢你。”我拍拍诗诗的手,又看了獠元一眼,“起码你让我知道,我认识的獠元到最后都没有改变过。”

獠元一声冷笑。

我回头问龙王:“他这样的情况……还有退路么?”

“天帝施的法,只有天帝能解。可是……”他为难地看了看诗诗,“如果獠元的心已经被天帝毁掉……那就没什么退路可言了。”

“对于不听话的下属,这一招比杀掉他更残忍。”左右摇摇头,“天帝以前不是这样的……”

圆月川略一思忖,道:“好像……一切都是从他拿回那十二块石头后开始不对劲的。”

与我之前猜测的一样,天帝果然出事了。

连天帝都出事了?!

这个世界还想告诉我多少坏事?!

“不管怎样,求你们放过獠元吧,如果不是丢了本心,他断断做不出这样赶尽杀绝的事!”诗诗又一次跪下去,哽咽道,“他保护了我八百年,费尽心思,无怨无悔,我都知道的。哪怕他心里最要紧的那个人不是我,我的余生还是想跟他在一起。求你们成全。”

我从来就不想杀他啊……知道真相后更不会了。

“你起来,我不会杀他。”我扶住她,“可是他现在的样子……你又要怎么跟他共度余生呢?”

她站起来,感激不尽地抱住我,说:“我会想办法先留住他的性命,如果成功……他不做天神,我不做妖怪,我会带他去个无人之地,像寻常人那样生活。”她直起身子,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坚定,“石头自己没有温度,可是抱得久了,也会热起来的吧。无论如何,我想试试。”

或许,真的可以试试。

我扭头看向獠元,沉着脸道:“你以命化身使出神绝咒,没成功还被毁了化身,如今这副残躯,如果你还能活下去,就算是撞大运了,即便留下性命,只怕以后连最初级的术法你都捡不回来了,想再拾神格重归天界更是痴人说梦。你虽然心是铁石,但脑子总没出毛病,要不要跟诗诗离开,你自己想明白。”

他笑出来:“我再不济也是天界战神,要除我神格,也必须按规矩由天界来执行,你们凭什么来决定我的未来?还要我跟一只这么没用的女妖怪浪迹天涯?她对我有情是她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石头就是石头吧,死心眼,不转弯,说话都能哽死人。

诗诗闻言,稍微才停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同为女妖怪,我对她此刻的心情感同身受,那么怯怯的一个家伙,得要拿出毕生的勇气才能做出去捂热一块石头的决定吧,唉……怎么做才能不让她失望呢。

气氛正陷入僵局时,一直安安静静听故事的敖炽突然伸出手往獠元心口上一拍。

我发誓他真的只是拍了一下,獠元好好的心口就出了一个大洞,而敖炽的手上,居然多了一块形似心脏的灰黑色石头,散发着浑浊的气息。

所有人都被定格了。

“不!!!”

诗诗悲愤的尖叫把我们短暂凝固的意识喊了回来。

只怪我们的认知还不肯妥协,好像只要他站在那儿,不说不动安安静静的,他就还是敖炽,我依然本能地相信即便他一掌打在我身上,他还是不会伤我的性命,不会真正做出任何我不能接受的行为。

“孽障,你这是做什么!”

龙王反应过来,上前就是一掌,圆月川与左右从旁协助,试图帮忙把那颗石心夺下来。

三人将敖炽围在中间,可几人的手掌还没近到他的身,便见他稍一发力,一股无形巨力自他身躯中迸出,不止将龙王他们弹出老远,连我跟诗诗都未能幸免,跟两只被拎住脖子的孱弱小猫一样被这股劲道甩了出去。

如果他不愿意,我们连靠近他的机会都没有。

落地无人接应,还是很疼的,本来就连受重创,此刻浑身骨头都像脱了扣似的。

他用了几分力?那么轻松随意的样子,三分?也许更少?

天煞的本体加上敖炽的身躯,两强相逢,如虎添翼,实力已经远远超过我能预测的范围……

“没事吧?”左右勉强爬起来,把摔懵了的我扶起来,又朝敖炽那头看了一眼,“好霸道的力量……”说着扭头看看摔得同样不轻的龙王跟圆月川,“老骨头还撑得住吧?”

圆月川揉着腰站起来,顺便还想扶一把身旁的龙王,被龙王打开了手,自己站了起来。

“这回真有麻烦了。”圆月川笑笑,“福兮祸所伏……敖炽以为自己当年做了一件轻松的好事,天煞以为自己栽了大跟头终生监禁,却万没想到结果是这样。”

龙王不作声,皱眉看了看东倒西歪的我们,不知心中在盘算什么。

那头,獠元捂着心口,双腿几乎就要跪下去,但他依然拼了命要站住。

我将摔得几乎晕过去的诗诗扶起来,心头又是一阵疼痛,什么上古凶妖,她从头到尾就是个寻常女子,跟一个突然闯入生命里的男人爱恨嗔痴了八百年,苦多甜少,眼见着可能有一点未来了,这还没来到的希望却又立刻碎了一地。

“你们这些人真是有意思,我还站在这儿呢,你们就忙着决定他的生死了?”敖炽细细端详着手里的石心,表情跟见了稀奇玩意儿的孩童一样,还笑出来,“原来真有人能拿石头当心脏啊,有趣有趣。”

獠元却像是完全不在意他在说什么做什么,虚弱的目光只是越过他,往远处寻找着。

清醒过来的诗诗一见这场面,顿时跟疯了一样爬起来,不顾一切朝那边跌跌撞撞扑过去,哭喊着獠元的名字。

我拦不住她,也不想拦了,我怕我任何一个出于好意的行为,都会夺走她跟獠元最后的时间。

最后的时间……为何我会这么想?

是因为……敖炽对着一颗被他亲手剜出来的心,笑得那么自在。

“獠元!你怎么样了!”

她跟所有小说里的苦情女主角一样,说着同样撕心裂肺的台词,泪流满面。可是,剧情却不是我们习惯的走向。

她连扑进他怀里的机会都没有,敖炽稍微一动手指,她就被阻隔在外,面前似立起一堵无边无际的高墙,墙后的一切,只准看不准碰。

“求你了,住手!把心还给他好不好?”她跪下来,语无伦次地磕头,“把他还给我,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不是那么没用的!求你了,只要把他还给我!”

敖炽回过头来,思忖片刻,说:“是啊,连天帝的袍子都躲不过你的手……你确实没有看起来那么没用。”

她看到了希望,拼命指着自己:“对的对的!我不但能让袍子消失,还能让你讨厌的人消失!我不叫诗诗,我叫‘失’,消失的失!我是活了很多年的妖怪,我能做很多事的!”

“让我讨厌的人消失?听起来不错的样子。”他点点头,但旋即又笑出来,说,“可是,我自己就能让我讨厌的人消失。所以,你的好意心领了。”

她愣住。

“走……”獠元突然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来。

她回过神来,猛地站起来:“獠元?!你在跟我说话?你愿意跟我说话了?”

“走!!”獠元咬紧牙关,眼神虽痛苦,却有了之前没有的活泛的颜色,心痛,留恋,焦急,好像终于被释放出来,击碎了所有的漠不关心。

诗诗用力摇头,哭喊着:“我不走!我哪儿都不去!不是要我坐一辈子牢吗,不是说你就是我的牢狱吗?你一个战神,说话怎么就不算话了!”

敖炽居然做了个起鸡皮疙瘩的姿势:“你们这些女子怎么老爱说些肉麻又无用的话呢。”他把身子转过来一些,让诗诗能更完整地看到那颗石心,说:“看到了没,石头。石头是不能做心脏的,石头也不会爱你的,石头只会做让人讨厌的事。醒醒吧姑娘。”

话音未落,他手下一用力,石心被他捏成了一缕细沙,从他指缝间飞散而出,在夜空中模糊成一片不起眼的光点,然后熄灭得无影无踪。

我觉得我不需要呼吸了,因为每呼吸一次我的心就碎一块,在空中熄灭的光点,不止是一颗石头做的心,也是我最后的一点点侥幸。

我的敖炽,不是我的敖炽了……

此刻碎掉的,何止一颗石头心。

敖炽拍了拍手,挡住诗诗的墙也没有了。

诗诗疯了般扑过去,在獠元倒地前抱住了他。

“獠元……你别担心,不会有事的。我会把你的心找回来!”诗诗飞快地说,又拍着他的脸,“你不要睡过去!”

“石头真重啊……把我压得好辛苦。”獠元仰头看着她的脸,“这么脏的脸,还是比狐狸精都好看。”

诗诗又哭又笑,摇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布了一辈子棋局……最后一局棋差一招。”獠元嘴角扬起,“但我不觉得丢脸,尽力了。”他努力抬起手想摸她的脸,却连这点距离都走得异常艰难。

诗诗赶紧抓住他抬起的手,放到自己脸上:“那你再尽力活下来行不行?”

他笑:“你活着就是我活着了。”

“不行,我们都活下来不好吗?”她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你是战神,你是天界最厉害的神!你的命没有那么脆弱的!”

“诗诗啊……”他如困极了的人一样,就快睁不开眼睛,说话也迷糊起来,“三月是一只妖怪,她为了成全小猴的棋局,化作一阵风……只差一点,小猴就能回来了……诗诗,我真想让你看看小猴的样子……真想……”

被诗诗握住的手终于滑落下来。

他闭上眼睛,嘴角挂着浅浅的,又有那么一点遗憾的笑。

诗诗愣了愣,马上又抓起他的手往自己脸上贴:“我跟你说,我早就看见小猴了,他一直在我面前,他很贪吃啊,我做的面那么难吃他都能一口吃光!你起来,我跟你再讲讲!”

她想拉他起来,手中却突然一空,一片明亮的带着各种美好颜色的光取代了獠元的身体,缓缓弥漫开来,将她围在其中,恋恋不舍地绕了几圈,然后便悠悠飞向天际,像碎掉的星光一样,越来越黯,越来越少,直到不留下一丝存在过的痕迹。

拂过的风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温和,眼前的夜色好像被叠进了阳春三月和风丽日的样子,有人在春光里蹦跳笑闹,空气里还有烤鱼跟面条的味道……

即便有左右的支撑,我还是瘫坐下来。

诗诗不哭不喊,双手仍保持着要去拉獠元起来的姿势,许久后才傻傻地在空气里抓来抓去,喃喃道:“你……你就走了?”然后她突然转回头,很惊喜地说:“你们瞧见了没有?他只是被那块石头压住了,他还是他,就算心丢了,他还是他!”

嗯,我看见了,我看见獠元还是獠元,小猴也还活着……可是,他要活下去,就不能离开那块石头。

“他的命早就丢了大半,你们真以为还有法子能让他活下去?”他好笑地看着我们,“我帮他提前结束痛苦罢了。大小是个天神,拿一颗脏兮兮的石头充作心脏,说出去多不体面。”

如果獠元之前对我们的赶尽杀绝无情无义,是因为他的心是一颗石头,而此刻的敖炽……他有心,却比没有心更糟糕,一个从头到脚都不肯承载任何善意与美好情感的东西。

面对那张表情丰富却没有任何感情都脸,我不知所措,求救般看向身后的左右跟龙王他们,可他们无计可施的样子,并不像能帮到我。

人生没有最糟糕,只有更糟糕?现在还不算最糟糕的时候吗?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最后的尊严是不要让它们掉出来,不要让对面那个人再看一次笑话。

“他没有不体面的时候,从来都没有。”诗诗突然站起来,一反之前怯懦卑微的样子,也不哭了,只静静地与敖炽对视,“我只是想跟他一起渡过余生,安稳平静的,与世无争地过下去,春天放风筝,夏天吃西瓜……我们不想杀谁,也不想被谁杀掉。可今天,你不但把他的性命拿走,还要拿这样的话轻蔑他。”她脸上波澜不惊,语气也一点都不歇斯底里,“我不管你是谁,我不会原谅你。”

话音刚落,只见诗诗明丽的双眼突然化成两团殷红的血洞,黑发暴涨而出,在她身后摇摆出一个妖异鬼魅的形状,她的手指也骤然变长两倍,指甲尖锐如刀,寒气缭绕。

不待我们反应过来,她已然朝敖炽冲过去,不是跑,她的脚没有沾地,不需要任何支撑的速度快到令人乍舌。

一只完整的,充满恨意的上古凶妖,终于在诗诗身上复活过来……

如果敖炽被她的手碰到……又或者她被敖炽手下的龙影缠上……

我捂住了嘴,万一失声喊出来,是该喊敖炽小心还是诗诗小心?

诗诗速度极快,敖炽的躲闪更快,眼见着她的手离他不过分毫时,他身形一虚,眨眼间人已出现在离她颇远的空中,密集的龙影在他身后蠢蠢欲动,一大片冷凉犀利的碧色光点里,他横抱着手臂浮于夜色中,不慌不忙地俯瞰脚下,高傲得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神。

“既然非要杀我,我就不躲了。”他笑着打了个响指。

无数龙影顿时整齐划一地朝地上的诗诗扑过去,空气里呼啸着不祥的声音。

诗诗也不躲开,由得它们围上来,只将自己的手伸出去,对准它们每一只的身体狠狠抓过去。

失的力量,第一次在她身上完整地爆发出来。

只要被她抓到的龙影,立刻就消失无踪,中间没有任何缓冲的过程。

所有试图对付她的龙影都没逃脱这个结局,而她除了因为动手太快太频密而稍微有些喘气外,并没有任何应付不来的表现。

我惊叹于一只失的能力,再想到从古至今没有人能杀死她,我原本一边一半的担心突然就倾斜了……

“想不到这妮子这般厉害……”观战的左右看了看龙王,“看着他们打下去?”

“你觉得我们现在能阻止到哪一方?”龙王神色严峻,“何况没有阻止的必要。”他咬咬牙,“若诗诗能赢,我乐见其成。”

圆月川皱眉:“她赢了,消失的可不止是天煞……那就一点退路都没有了。”说着他又忧心忡忡地看了我一眼。

我看着那头的战况,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用力抹了抹眼睛:“如果已经没有任何别的办法,就算是敖炽本人来决定,也是宁可舍了自己也不让那毫无人性的东西祸害无辜。我们现在不是去阻止,而是帮忙。诗诗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如果是你,你一定会同意我这个决定的。

就算只有最后一点力气了,我也要拖着这副伤痕累累的身体,帮你做成这件事。

我纵身而起,朝半空中那个耻笑众生的“神”冲过去。

这一次,我不想再化出长而坚韧的枝条去束缚任何人,我将所有残存的可供我驱使的灵力全部倾注在手中,化了一把锋利的长剑,其实我并不太擅长用刀剑,我不喜欢刀剑穿过皮肉骨骼的感觉,不顾一切取人性命的感觉一点都不好,但今天不一样,我必须拿起剑,收起所有柔软的念头。

他当然看见杀过来的我,毫不犹豫地一挥手,一片龙影便气势汹汹朝我而来。

现在开始,我是他的敌人了,再不具备任何其他的身份与意义。

心里越疼,握住剑的手就更有力。

一只又一只龙影在我剑下四分五裂,我不是要杀到他面前,我要做的,是帮被龙影纠缠到分身乏术的诗诗开一条路。

混乱之中,有人一掌劈开一只靠近我的龙影,回头,却是圆月川,龙王与左右不知几时加入了战局,在离诗诗不远的地方,尽力替她清除阻挠她靠近敖炽的家伙们。

我们都在努力,即便这份努力的尽头,是只属于我的,真正的失去。

有我们帮手,龙影的数量再多,也无法再阻挡诗诗。

她瞅准一个时机,从消失的龙影间一穿而过,转眼便出现在敖炽身边。

此刻,天边已见一丝亮色。

敖炽一闪身,险险避过诗诗狠狠而来的双手,又皱眉看了看天色。

“我与你本无瓜葛,你也不是我非杀不可的人,若就此打住,我可以留你性命。”他在离诗诗几米开外的地方,冷冷对诗诗说道,“你再闹下去,我可真的生气了。”

“你还我一个獠元,我便留你性命!”诗诗血红的眼睛里只有绝望与愤怒。

她绝不可能就此打住,接下来的几个回合中,她差一点就能抓到敖炽。

这所谓的天生天煞,虽然厉害,却在这时隐隐落了下风,连那些龙影的数量也越来越少,不像之前那样无论杀多少依然源源不断地出现。

莫非是……天快亮了的缘故?!

我们可能会赢?!

敖炽始终让自己跟诗诗保持五米以上的距离,面对诗诗跟我们所有人的攻击,他终于不再轻蔑地笑出来了,此刻他也不再闪躲,直面朝他扑来的诗诗,只说了一句:“我不能把獠元还你,只能送你去见他。”

我听到他的声音,心下一惊,立刻抬头朝诗诗那边看去。

敖炽就在她前面,而她背后是什么?

失去了使用者,孤独地插在泥地里的恸世长刀,居然听了另一个人的驱遣,从地上一飞冲天,对准了诗诗的背心疾速而去。

我连喊一声诗诗小心的时间都没有,刀尖已然刺进她的背脊,然后整把长刀穿过了她的身体……

咫尺之外的敖炽稍一侧身,顺势握住飞来的长刀,往下一挥,这玩意儿便乖乖停在他手中,俨然成了他的武器。

我虽受了惊吓,但诗诗不是无法被杀死的么,想到这里,我稍微放了点心。

“还挺好使的。”敖炽看了看手里的刀,笑笑,“以后就跟着我好了。”

诗诗一动不动地浮在原处,双手下意识地捂住心口,但那么大一个伤口,怎么捂得住呢。

她愣愣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那些从伤口飘出来的丝丝缕缕的斑斓光线是什么……

她嘴巴微微动了动,整个人便从空中跌落下来。

“诗诗!”我见势不妙,一跃而起抱住她,两个人双双落地,把地面砸出了一个坑来。

我顾不得疼痛,立刻爬起来查看诗诗的状况。

此刻诗诗已经痛苦到说不出任何话来,面容也恢复正常,只能用双手紧紧抓住我的手。

我死死握住她的手:“没事的,不要慌!你是诗诗,是不能被任何人消灭的妖怪,你忍一忍,很快就会复原的!”我记得在松县时亲眼看见她服下毒药化成灰烬,结果还是平安无事地回来了,比起能化人为灰烬毒药,这把刀只不过在她身上留了个伤口而已,一定不会有事的。

诗诗勉强睁开眼,声若游丝:“不……这次不一样……我的身体……要散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怎么可能呢?!

敖炽仍然浮在半空,保持着高高在上的姿态,笑道:“世上没有不能被消灭的东西,只看拿起刀剑的人是谁罢了。”

我皱眉,獠元说过,也许诗诗不是不能被消灭,只是还没有找到能消灭她的方法……难道,恸世长刀就是这个方法?还是……根本不关刀的事,只看是谁拿的刀?

诗诗的手越来越冰凉,自她伤口而出的奇怪的光斑越来越多,它们聚集在我跟她之间,旋转聚集成一团说不出形状的东西,一时像团火,一时又像一阵风,不断变幻,看得我有些头晕,可是又不想挪开视线,甚至想伸手去触碰。

“我没用……不能让他消失……”她抱歉地看着我,“獠元不会怪我吧?”

“不会,他不会。”我用力摇头,“他那么喜欢你。”

“是吧……我能再见到他吗?”她的眼睛渐渐睁不开了,缓缓道,“人们说死了以后会去黄泉……我没有死过……真的会去那里吗……獠元是不是也在那儿?”

“他会等你的。”我挤出笑容。

“那就好……”她最后的视线落在我的脸上,嘴角漾出一个微笑,“跟你说个秘密,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就觉得你很亲切,好像很久以前我们就认识……”

我抱住她:“你现在才说?要不你再多活些时候,我认你当妹妹怎样?不对……可能我才是妹妹?”

“你不要想着占我便宜……”她笑着闭上了眼睛,“这一生好长啊,幸好遇到了他。”

我握住的双手骤然化作一片灰烬,连同她的笑脸一起,被夜风带到去了可以见到獠元的地方。

我不该那么难过的,我愿意相信这个世界有那么一种力量,纵然身体化作碎光灰烬,天上地下,山林湖海,还有每一个被你爱过也爱过你的人,他们已经牢牢记下了你们相爱的心念,一定会用另一种方式把你们带回来。

诗诗终于在我手里彻底消失。

可奇怪的是,那团不断变幻形状的光,却还停在我面前,此刻的它,比刚才更亮更夺目,在我看得入神的瞬间,突然飘了起来,一下子撞上我的额头。

冲击力不小,我身子一仰倒在地上。

一股微凉但并不难受的感觉从额头瞬间扩散到整个身体,仿佛有什么久违的东西回来了,一刹那的无比奇异的熟悉感,可我又完全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我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也不能动,任由这种奇怪的感觉在身体里肆意流淌。

眼前渐渐亮起来,看见的却又是我在梦里看到过无数次的场景,缭乱飞过的星辰,蜿蜒无尽的轨道,然后就是刺眼的光芒,像一双展开的翅膀,落在一片苍茫的空无一物的土地上。

耳畔也隐隐起了声音。

就是这里了?

是啊,好空**啊。

陌生的对话飘过去,我看不见说话的人,也认不出是谁的声音。

“醒醒!”

脸颊一阵疼痛,左右拍着我的脸,把我扶起来。

我猛地睁开眼,又觉得一阵头晕。

“怎样了?”圆月川摸摸我的额头,“好烫。”

“我没事。”我拿开他的手,摇摇晃晃站起来。

撞到我的,也许只是诗诗留在世上的最后一点挂念?我不知道,也无法解释。

我抬头看着敖炽所在的方向,他已经从半空中落下来,站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手中的长刀依旧冒着惹人厌恶的黑气。

“满意了?”我忽然笑出来,不顾左右的阻拦,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

我很累,恨不得就这样倒下去再也不要起来,我很难过,短短一夜,我一直在失去,我还很愤怒,怒自己连个架都打不好……我需要做些事情来结束这种混乱。

他看着我走近,闲闲地把刀立在地上,等我过去。

“我还是不信你不在了。”我停在他面前,伸出手去,贴在他的心口上,强有力的心跳从他的身体里传到我手掌下,那是我在无数个夜里听过无数次的心跳。

他低头看着我的手:“连我都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你也放弃吧。”

放弃?

我什么时候都不会放开他的。

我突然狠狠揪住他的前襟,一把将他拽到离自己最近的地方,认真看着他的眼睛:“你有什么资格来‘感觉’他在不在?你只是一团连实体都没有的寄生虫,没有感情,没有是非,没有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意义。你就算在敖炽的身体里,你也比不上他一根头发。”

他的笑越来越冷:“你说的话我越来越不爱听了。”

“裟椤!你给我回来!”龙王在身后急吼。

我松开他,转过身对他们坚决地摇摇头:“别管我。这是我跟他的事。”

只要敖炽还在,我无论如何也要把他带回来,哪怕是用最凶险的办法。

“我只管说我的,你爱不爱听又如何。”我冷笑,长剑又现于手中,“我夫君的身体里如果住的是其他死皮赖脸的玩意儿,我有责任替他清理干净。跟你不一样,我们夫妻都不喜欢背后捅刀,既然事情到了这一步,我愿意跟你光明正大打一架。就算不能把敖炽带回来,我宁可面对的是一具尸体,也不想看到一个活蹦乱跳的你。”

他眉眼之间尽是不屑:“你跟我打架?”他笑出来:“打架是假,夫君没了,你活不下去想陪他一块儿死才是……”

他话没说完,我的剑已经直刺他的心脏。

然而剑尖却停在离他身体不到一厘米的地方,任凭我再加上多少力气,都纹丝不动。

他用两根手指夹住剑身,颇无奈道:“我都还没说完你就动手,算作弊吧?”

“你何尝不是作弊!”我用力将剑往回一抽,他来不及松开手指,指上被割出一道深深的伤口。

他嘶了一声,一掌击在我肩上。

我应声倒地,还滑出去老远,半边身子都麻痹了。

“畜生!你若敢伤她,我纵是赔上整个龙域的性命也要你死无葬身之地!”龙王怒道。

“不要过来!”

我对他们吼出来,咬牙爬起来,换了一只手举起剑,誓不罢休地朝他冲过去。

这次他没有对我出掌,而是一把钳住我的手腕,顺势一拉,将我牢牢地反制在他怀里,丝毫动弹不得,连剑也落地无形。

“你没听见吗,如果你有三长两短,龙王们可是要拿整个龙域来对付我呢。”他在我耳畔笑,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撩动着我耳边的发丝,“你自己看看你这糟糕的样子,站都站不稳了,还要杀我?看在你是敖炽夫人的份上,我无心要你性命,但你最好乖一点。我已经对你非常忍耐了,不要再做任何可笑的事情了。”

“我从来都不乖。”我突然一口狠狠咬在他横在我面前的手臂上,剑拿不起来,我还有一口好牙呢。

他吃了痛,一掌推开我,皱眉看着手臂上一排血流不止的牙印。

“你也没听见吗,我宁可见到一具尸体,也不想见到你。”我翻身坐起来,挑衅般看着他,“只要我活着,就永远有一把剑指着你的心口,什么时候刺进去都有可能。”

他与我对视片刻,摇摇头,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我正奇怪他的反应如此平静,他却在走开几步后又停下来,仰头叹了口气:“留着也是麻烦。”

意料之中,意料之外……一阵疾风直扑我面门而来,疾风的中心,是那把刚刚有了新主人的恸世长刀,一秒钟之前它还老老实实呆在他手里,现在就成了要取我性命的凶器。

留着也是麻烦——他连真正的杀意都摆放得如此平淡。

獠元没有落在我身上的刀,总算由他来补上了。

区区刀气就能让我跟敖炽痛不欲生,如果刀锋实实在在切进我的身体,该是何等痛快呢?我居然有点好奇,还有点期待了。

连龙王虫帝都忌惮于他的实力,战神凶妖殒命于他手中,我会不知道我有多少斤两?

激怒他是故意的。

我的吼叫,哭泣,包括巴掌,显然起不了什么作用。

虽然他一再让我失望,一再让我确定敖炽不在那里了,可我还是不想放手,我愿意拿自己的性命赌那一个微小的几率——我真正的命在旦夕,能不能把敖炽叫回来。

人一横心的时候,什么都顾不得了。

如果他还是不回来,我的心情大约跟诗诗没区别,此处不再相见,我们就换个地方,天堂地狱,碧落黄泉,总是要相聚的。

我扭过脸闭上眼,暗暗咬紧牙关。

有人冲过来抱住我闪到一旁,我的心狂跳不止,是有多希望睁开眼的那一瞬间,是敖炽愤怒的脸:“你脑子进水了吗?看到刀过来了都不躲?”

可惜救我于刀尖下的,不是他。

龙王将我紧紧抱在怀中,以自己的背脊挡住一切追来的危险。

然而在他之后,站着的却是那高大健硕,人身龙尾的家伙。

许久不曾出现的怒面龙王,铁塔般挡在我跟龙王面前,双手紧紧握住长刀的刀柄,一大半的刀身都没入了他的身体,从背后刺穿出来。

没有血,只有夹杂着一缕缕黑气的红蓝色光斑顺着刀尖流淌而出。

“伤到没有?”龙王煞白着一张脸问我,“聪明一世,这个时候就那么糊涂?拿自己的命去激他,如果失败你就是今天第三个没命的人!”

“我没事!怒面龙王他……”我急着要站起来,虽然我知道怒面龙王只是个有意识的灵物,可是在如今的敖炽面前,还有什么是他无法伤害的?!

“不要再接近他了!”龙王怒道,不许我站起来,“至少现在,我们没有任何办法找回敖炽了!你听我的,如果他今天非要大开杀戒,我们会挡住他,你不要想着动手,要逃!”

“我……”我的手指几乎掐进了龙王的胳膊里,我期待的险胜,只有险没有胜,就算我立刻死在那里,敖炽都不会出来了……奇迹对我特别吝啬起来。

身后,忽然传来怒面龙王的声音,浑厚威严,没有半分受了伤的虚弱:“半龙之祸,是龙域之错。今日我以东海历代龙王之名,还你们一条命,希望你就此偃旗息鼓,放下杀心。”

他好奇地将怒面龙王上下打量一番:“你就是传说中的东海怒面龙王?头回见到,果然很有气势。”他朝怒面龙王竖了个大拇指,但接着却耸耸肩,说,“可你一条命怎么够呢?当年半龙可是全族被屠啊,没有那么重的绝望与怨恨,哪里能生出我这天生天煞呢。如今我虽然孤身一人,但主意是老早打定了的。”他转身指着身后的某一个方向,“我要龙域之中,无一生灵。”

说罢,他突然跃起,一把抓住长刀刀柄用力一拔,怒面龙王的身躯顿时暴出一个大洞,之前那些黑气缠绕的光此刻如洪水泻出,而怒面龙王并不认输,竟口吐烈火雷电冲过去,与他缠打在一起,一时间天地湖泊都被这场硬仗连累到如地震般摇晃不止。

可这一战结束得比意料中更快。

我看见摆脱束缚的他一刀横下,生生将怒面龙王劈成了两半。

我目瞪口呆,同时间,我心口处发出咔嚓一声脆响——陪伴我多时的怒面龙王的坠子一分为二,无奈地落到地上。

“畜生……”龙王气到发抖。

东海龙族王权之象征,在他眼中没有半分价值,不……是整个龙域在他眼中皆是如此。

总共才见过三次面的怒面龙王,一句话都来不及留给我们,或者他根本也不会留下什么话,他只是一股无形的灵气,因东海龙族而生,也因东海龙族而死,从某个角度来看,他跟半龙们的天煞在本质上没有不同,都只为了一个目的而降生于世,不过是一个救,一个杀,黑白分明,正邪不可共存……

他从空中落下来,站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刀锋上还隐隐闪着怒面龙王身上留下的稀疏的碎光。

圆月川见状,一咬牙化回原形,将我们护在身后,金色的龙鳞在即将亮起的天色下,仿佛是落入人间的阳光,耀眼之极。

“我打架也不是太厉害,但我尽力,你们瞅准机会就跑。这小子已然杀上瘾了。”他回头低声嘱咐。

闻言,龙王将我往左右那里一推,转身也化回原形,银鳞如冰如雪,与圆月川并排而立,两条龙说不出的光华夺目,气势磅礴。

“就你一个,不够他打的。”龙王沉声道。

圆月川侧目:“别忘了你只有半颗龙珠。谁不够打还不知道呢。”

龙王呵呵一笑。

“一起?”敖炽歪着脑袋打量他们,说罢又抬头看了看天色,晨曦已十分明显,黑暗了一夜的湖水上已洒下一片白亮天光,他放下刀,反而往后退了一步,笑道,“也不急这一时。折腾一夜,我也腻了。何况,没有你们也没有我现在这副身子,就当我还你们个人情,今日到此为止。龙域再见吧。”

说罢,他纵身跃入空中,在湖面上消失无踪。

我不信这是他的“宽容大度”,但无论如何,我们暂时安全了。

圆月川化回人形,拍着心口道:“幸好他踩了刹车,真打起来就麻烦了……可吓死我了。”

龙王也回到地面,也看了看天色,冷笑:“他不是还人情,只是怕输。他在黑夜里势不可挡,几乎没有弱点,可一旦天明日出,他就不再是无懈可击的‘神’。当年龙域之战,我们只在白天才能彻底斩杀他的军队,甚至为了压制他的军队,在黑夜里祭出龙珠,造出与白日相媲美的光线,才没有被他连根拔起。”

“要不是之前诸多波折,我们怕是没机会等到天亮。以他这乖戾莫测的心性,今夜不会放过我们,一出来就遇到东西两海的龙王,他应该早就想把我们的脑袋砍下来祭旗了。而且,他现在依然忌惮天明,也许只是因为刚醒来不久力量尚不稳定,毕竟他现在已经拥有敖炽的身躯,稍做适应之后,我怕他连这个弱点都会消失。”圆月川苦笑,“无论如何,两位龙王要靠天亮才保住性命,今天可以作为我一生中最狼狈的纪念日了。”

“丢脸已经没关系了。”龙王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皱眉,“龙域才是接下来要担心的。”

“是得赶紧回去了。”圆月川点点头,又对左右道,“他口口声声说要龙域之中再无生灵,你们龙域之外的家伙也要有个警惕,这一仗打起来,殃及池鱼也难讲。”

“我知道。你们不必操心龙域之外的事,那是我的工作范围。”左右直言,“你们快走吧,小树妖就交给我,我会想办法替她疗伤。”

龙王着我,捏了捏我的脸:“你体内还有刀气未除,又接连被那小子所伤,你好好跟着左右,养好身子是要紧。如今有难的怕不止龙域,天帝若变成那样的怪物,天界也不会安宁了,你们要随机应变,千万不要乱来。”说罢他又往手上一拂,一片亮晃晃的龙鳞躺在掌心,“你收着这个,以防万一。若事态紧急,你只需烧了这龙鳞,我便知晓你身在何处,会即刻赶来。”

我接过来,怔怔看着那片银光熠熠的龙鳞,默默点头。

“我的也拿着吧。”圆月川也给了我一片龙鳞,“往后这世界会乱成什么样,不好说,一切联络方式都可能会失效,唯有我们的龙鳞信号强劲,保证送达。”他居然还有心思调侃。

我又默默点头,看着手里两片龙鳞,鼻子突然酸起来:“敖炽那个混蛋,从来没有给我龙鳞,他是不是对自己太自信,觉得他永远不会离开我?”

圆月川跟龙王对视一眼,哭笑不得地摸摸我的头:“傻孩子,敖炽是半龙,半龙的鳞片没这功能呢。”他一说出半龙两个字,立刻觉得不对头,又解释道,“我意思是敖炽他虽然不是纯粹的龙族血统,但……”

“没事,不用解释。我明白。”我打断他,又对他跟龙王说,“此去凶险难测,你们一定要平安!”

龙王点点头,又对左右严肃道:“这孩子就交给你了,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哪怕是挖个地洞也要把她好好藏起来!不然,我收拾完那畜生再来收拾你个老虫子!”

“行了。快回去吧。”左右朝他们挥挥手。

“走吧。”圆月川说。

两位龙王化作两道光,消失在清晨的天空里。

我像个傻子一样看着天上。

曾经好像能呼风唤雨,帮无数妖怪解决各种大小问题,所向披靡无所畏惧的老板娘,变成了一个根本帮不上任何忙的,一无所有的废人。

只有身上的疼痛在提醒我,你还活着,不得不继续活着。

湖水哗哗作响,风声窃窃私语,不知是被昨夜的场面吓到了,还是在嘲笑我此刻从里到外的落魄。

我……恨不得融化在这个崭新的清晨里。</p>', '')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
A- 18 A+
默认 贵族金 护眼绿 羊皮纸 可爱粉 夜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