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无须指引方向,也知道等我们的人在哪里。
只管往夜空深处去就是了,那股不和善的气息就埋在雷电经过的地方,不加任何遮掩。
我好像很久没有感受到在风和云里飞速穿梭的感觉了,只要飞得足够高,无论哪个城市的天空都一样,一旦脱离了不同肤色的人群,各式各样的建筑,这世界就变得没有界限,仿佛从来就没有被分割过,而拥有它的人,从头到尾也只是那一个人,从未变更。生杀予夺,摆弄命运,对这个人或者说这股力量而言,永远易如反掌,端看心情。
这个……不公平。
我短暂的胡思乱想被敖炽的急刹车终止了。
虽然算不出我们飞了多高,却能精确算出眼前排列了多少人马。
云端上的空间流动着很难定义颜色的光,一时白的,一时红的,一时又是蓝的,不刺眼也不嚣张,像弱化的极光,摇曳游动,又自带了几分神秘,刚刚够你看清眼前的一切。
这样的情景,对任何一个到不了这里的人来说,都是罕见的美景,一定要拍下来当纪念的那种。不过,不远处那一队身着赤色战甲,站在一起就像烧起一排烈焰的战士,如同走错了片场一样,生生把这静谧美好的场面破坏了。
那就是大名在外的神兵营了吧,不但战甲威武,每一个的脸上还戴着金色的面具,手握着一把不少于三米长的不知是何材质的血红色长戟,那颜色跟流动的水一样,从长戟顶端流向尾部,循环往复,寒光迫人,多看两眼都要被刺伤似的,而他们露出来的双手,每寸皮肤都呈现出石头般的纹理与颜色,他们不止装束威风,连身材都要压人一头,目测全部两米往上,壮如铜墙铁壁,彼此间没有任何差异,往你眼前一摆开,粘贴复制般整齐。
神兵营果然不同于寻常小卒子,还没靠近就是一股杀气。
可是……一,二,三……我数了好几遍,确认摆在我面前的神兵营大佬只有十个。
跟我预想的差很多啊,以刚才那种狂雷赤电的气势,以及真实不虚的杀伤力,我以为云上至少有千万级别的人马,反正天帝应该不缺人手。
十个?!
敖炽又数了一遍,没错,就这么多。
十条全副武装的面具壮汉默不作声地看着我们,跟石头一样一动不动,连把武器举起来对准我们的动作都没有,
“不劳各位再打雷闪电了,我们在这儿了。”我从敖炽背上下来,往他们面前走了两步,指了指云下,“小妖无辜,还请各位手下留情。”
敖炽从鼻孔里哼了一声,看向这些汉子们的目光里只有轻蔑。
我猜他现在在想万一打起来的话,他一口能吞几个。
实话是,连我自己都好像松了一口气,十个对手总好过千军万马取人头。
“是不是觉得场面不够大?”
有男人的声音从十个家伙之后冒出来,并列一排的汉子们立刻朝两旁退开,恭恭敬敬地给那个从暗影里走出来的人让出路来。
这便是神兵营的大将了?!
他走过来时,一道光正好从他脸上缓缓游过。
我目瞪口呆。
连敖炽都嗖一下恢复了人形,惊诧地指着对方:“你……”
獠元微笑着站在那里,发型没有变,衣着没有变,跟我认识的他没有任何区别,唯一不一样的,是他背后多了一把斜背着的长刀,虽在鞘中,那刀鞘却跟冰一样透明,里头的黑色刀锋一览无余,可看上去有点奇怪,并不像是真正的刀,而是一片凝聚成刀形的黑气,它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甚至连个高调些的颜色都没有,可即便把旁边那十柄气势汹汹的长戟绑在一起,也敌不过它浑然天成的气势,就如那十个神兵营的汉子再高大健硕,最终也只能成为衬托他的背景一样。
我没有想到是他。
但也应该是他,毕竟他是战神,是天帝最得力的下属。
可最不应该的也是他,那个在松县的小店里吃着面条的男人,我至今都记得他眼中对天帝的厌弃,那不是装的,完全不是。他需要我们的帮助,所以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做出真正伤害我们的事情。
可是今夜的屠杀又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如果他只是被迫领命,就算无法联络我们要我们有个警惕,也不至于要用天诛咒滥杀无辜逼我们出现,我想不通。
“本来上头是要我多带些人马的。”他回头看了看他的“背景”们,笑道,“其实我连他们都不想带的。但想到天诛咒只有这些家伙能施展出来,才勉强带了十个。我这个人清静惯了的,不喜欢身边人太多。”
不像是被胁迫的样子。
我又打量他一番:“你是獠元?”
他摸摸自己的脸:“哪里不像么?我又没有去整过容。”他笑看着我跟敖炽,比划了一个吃东西的动作,“好歹在松县的一张桌子上吃过饭的,你们两个现在的表情是想证明我的身份有问题,还是你们的记性有问题?”
松县的事,除了我们跟獠元本人,不会有他人知道。
真的是他。
但是,确认是他本人,比确认他是冒牌货糟糕多了。
“他们都听你的?”我指了指那十个从头到尾不说一句话的家伙。
“理论上是的。”獠元道,“谁带他们出来,他们听谁的。”
我越听越不对劲。
“刚才的天诛咒,你下的命令?”敖炽没有愤怒,只有满满的不解。
既然记得松县的一切,既然记得我们是一张桌上吃过饭的交情,这个命令就不该由他来下!
“我觉得麻烦了。”獠元若无其事地解释,“先派下来寻找你们的那些家伙不太顶用,追到伦敦就不行了,屁大点个城市,不但始终找不到你们的踪迹,还把自己折进去了。”他朝敖炽竖了个大拇指,“要说厉害,还是你们龙族,不声不响就把神兵营的人干掉,还能把你们的气息藏得妥妥当当,着实给我添了一些麻烦。不过你放心啊,我对你们龙族没有私怨,神兵营那些家伙死就死了吧,主要是我确实不想再呆在这里了,天气特别差,心情容易不好,所以才让他们下了天诛咒。”他反手指了指后头那十个,“他们找人不行,但天诛咒只有他们能使出来,好在特别听话,做事也十分卖力,十个家伙一起动手,虽说不上多么强,但覆盖整个伦敦是够了的。”他又抱歉地朝我们笑笑:“反正上头的命令就是要处死你们,我觉得也不必一定要见到你们才能执行对吧,比起把两粒红豆从一大筐绿豆里费劲地挑出来扔掉,我选择把整筐豆子一起碾碎,省时省力,反正也不是多么值钱的东西。换做你们是我,也会选这个法子的,对吧。”他的表情,好像真的只是在谈论不值钱的豆子,“不过,事情如果这么顺利,我现在都该在回天界的路上了。但是……龙元盾都出来了,我就比较难办了。”他苦恼地拍拍脑袋,“看这龙元盾的坚固程度,背后怕是不止一位龙王吧。一个都够麻烦了,两个的话,更麻烦,要是三个以上,我就要重新计算这场战局的胜负率了。所以我也蛮忐忑的,但上头交待的命令,不能不执行,于是我让神兵营不要持续不断的施咒,没用,再多喊一万个神兵来,也未必能动龙元盾分毫,倒不如中途休息几次,让底下的小妖怪们有个喘息的机会。上吊也要喘口气嘛。”
一场屠杀被他说得跟拉家常一样轻松自然,我们不是红豆,刚刚那些死去的,更差点死去的妖怪们,更不是绿豆。
我认识的那个獠元,纵然再不被人喜欢,也不该是这个样子。
可是,以他人性命为棋子,不也是战神最擅长的事么?
那个在饭桌前吃完拿么难吃的面,又那么坚定地站在天帝对面,那么渴望给诗诗一世安稳的獠元,只是一场戏吗?
不对,不是戏,我比任何人都确定。什么都可以演戏,唯独他给诗诗的每一个眼神演不了。
当年的三月,是他大半生的痛苦,他就算不要自己的命,也会保住另一个三月。
他说小猴已经死了,可我知道小猴还有一口气的。
我有幸见过最真实的獠元,而眼前的这一个也很真实,不过是另外一种真实——他很真实地要执行“上头”的命令,必须杀掉我跟敖炽。
哪里出了问题?
“还是你了解我们。”我也要拿出足够轻松的样子,“知道有龙元盾在,就立刻改变策略,变攻击为威胁,要我们主动出来送人头。不愧是战神獠元,手段光不光明无所谓,只要结果满意就好。”我嘴角的微笑淡下去,“可你有一句话说错了,如果是我们,红豆就是红豆,挑瞎了眼睛我们也会把它挑出来,为了省事而搭上一整筐绿豆,我们不做,太可惜,也太不讲道理。”
敖炽仍是不愿相信这个獠元不是别人假扮的,他咬牙道:“既然这么煞费苦心要杀我们,当初为何要化个纸猴子去东海龙宫通风报信!你是被人下了咒还是灌了药?怎么变成这个鬼样子!”
这话倒是提醒了我,从送信之后就失去联络的他,突然成为神兵营的大将,前后判若两人,莫不是真被人动了手脚?以天帝那老家伙的本事,下个洗脑的咒数不难的。
我好像看到了一点生机,拉住敖炽对他耳语一番。
他皱眉,问我:“有用?”
“死马当活马医吧,再糟糕还能糟糕过现在?”我回答,“若能让獠元回来,起码今天,咱们的命是留下了,下头那些妖怪们也保住了。”
敖炽犹豫片刻,豁出去了:“行!”
话音未落,他化回原形,腾空而起,倾尽全身灵力,一口熊熊的海蓝真火直扑獠元,眨眼便将他整个包裹在巨大的金蓝火焰之中。
能把一个人的人性强压下去的咒,本就是邪物,以海蓝真火的净化之力,应该有用处。
我赌这一把。
十个跟班虽然不说话,但见了这场面,立刻整齐划一地举起手中的长戟,若我猜得不错,所谓天诛咒就化在他们那把颜色诡异的武器之中。
“都不许动。”
火焰里传出他的声音,冷静地出奇。
跟班们果然听话,立刻就放下了长戟,又跟木头人一样戳在原地。
“别烧了,没有人给我下咒。”獠元毫无变化地从海蓝真火里走出来,有点无可奈何地看着我们,“不必浪费灵力了。”
我猜错了?!
敖炽收了火焰,化回人形,微喘着气对我摇了摇头:“他身上真没有邪咒。”
唯一能解释獠元的“叛变”的原因,没有了。
难道,他真的是第二个甲乙?开头给我们的善意与帮助都是真的,结尾砍向我们的刀也是真的。
我居然想笑出来,都当我们是可以随便愚弄的傻子么?!
“海蓝真火果然不是浪得虚名,换成个邪物被这么一烧,连灰都不剩吧。”他随意地掸了掸自己并没有怎样的衣裳,“纸猴子确实是我放去东海的,你们不提我都差点忘了。”
“为什么?”我真的找不到任何可以解释的理由了。
他想了想,撇撇嘴:“可能因为那时候我想你们活着。但现在又不想了。”
好简单明了的解释。他人的生死,仅仅决定于一个所谓的神是“想还是不想”。
“诗诗呢?”我尝试最后一次努力,他可以把我跟敖炽当成不值钱的豆子,诗诗也是吗?
“她啊……”他的神色有刹那的茫然,但也只是茫然而已,并且很快恢复如常,“松县已经不存在了,从人到妖都没有了,另一队神兵营领了天帝的命令,在我出发前便迅速**平了那里。至于她有没有怎样,我倒没打听过。”
**平松县?!
差不多就是一道狂雷直接劈在我头上的感觉。
敖炽吼了出来:“一座人界的小县城哪里又惹到你们了?”
“因为窝藏凶妖。”他完全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被天界看不顺眼的妖怪们差不多都躲在人界,为缉捕它们而连累一大片地方的事,也不少见。只不过上头好像特别憎恨这一只,张口就是**平松县,不给任何活路。”他想了想,又道,“不过她应该不会出大事吧,毕竟她又死不了,顶多在神兵营的手下吃点皮肉之苦。所以你们问我她的事,我只能告诉你们这么多,因为松县的事不是我的任务,我懒得理会。”
他到底在说些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