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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浮生(4)(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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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我冲上去一把揪住獠元的前襟,咬牙道:“你要倒戈天帝,公事公办拿我们的人头,我没话讲,原本我们也没多大交情。可是你跟她呢?!不是不要她成为第二个三月吗!”

他有些嫌弃地拉开我的手:“今天想吃的东西,明天未必有胃口。为什么你一定要拿我现在的心情去对比以前的心情呢?有什么意义?所以我说啊,爱恨喜恶这些情绪,很多时候就是个累赘,让你活得很不轻松。”

我怔怔地看着他,这个人没有中什么邪咒,也没有被抹掉记忆,他记得他跟我们之间的一切,记得诗诗与他的种种,把充满各种感情的记忆轻易碾压成无关紧要的小事,再将自己抽离得干干净净,这般果断到残忍的事,我倒希望他是全靠演技。

可是,他并不是演戏的样子。

“老板娘,以前喝过你的茶,也跟你一桌吃过饭,比起别的妖怪,我对你的印象并不差。”他说得很诚恳,但却一边说,一边将背上的长刀抽了出来,看我的眼神里没有任何凶恶,“但我是天帝座下战神,既然他指派我为大将来到这里,我就必须完成我的任务。”他看看手里的武器,从刀柄到刀身,连个实体都没有,只是一团在那个形状里汹涌翻滚的黑气,“这把恸世长刀常年供奉在天帝殿里,是天界第一的神兵利器,据说天帝年轻时就靠它,单枪匹马杀掉了盘踞四方的诸多凶妖恶兽,表现杰出,这才被他的父亲,也就是前任天帝确认为继任者。不过后来没那么多恶物需要处理了,除了每次给神兵营大将当个御赐佩刀之外,这玩意儿就成了个摆设。算起来,也起码大几千年没用过了。”

他稍微挥了一下刀。

我只觉得一阵阴风扫来,混着一股积存了许久的……该怎么形容这种味道?我拼命找形容词,但发现没有一个词可以匹配到这种无数亡魂纠缠在一起的味道,压抑,血腥,心有不甘,总之是世间一切负面的聚集。

能击中我的不止是它的“味道”,还有它藏在无形之中的有形,不过轻轻一挥罢了,我眼前仿佛扑来一只奇形怪状的黝黑怪物,哭喊着朝我伸出尖锐的爪子。

我下意识朝旁边避了一步,右边的一缕头发只是过来得稍晚了一点,就被齐刷刷地切断,来不及落地便化成了一缕黑气。

他只是……轻轻挥了一下而已。

我的背脊上冒了一层冷汗。

敖炽见势不妙,一把将我扯到身后,化回原形将我挡得严严实实。

“我也是头回用这把刀,用得不好,你们莫见笑。”獠元仍旧一脸真诚,“不过我下手比较快,应该不会有什么痛苦。只要我的任务完成,下头的妖怪们也就不会再受牵连,你们放心。”

以为来者是他,是我们的生机,却没想到他比任何一个都糟糕。

没有情绪的对手,跟机器没有区别,谁有本事去跟一台机器讲情理呢。

“还是那句话,我对你们没有任何私怨。”他横刀而立,“我只是完成我的工作。”

然后他就证明了,他确实是个下手很快的对手。

恸世长刀的刀锋随着他迅猛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强有力的弧线,即便我跟敖炽及时跳开了去,我们仍清晰感受到刀锋触地时激起的巨大震颤,把这片天都要震碎似的,紧随而至的阴风,瞄准我们而来,我又看到了刚才那只怪物,它没有具体形状,黝黑混沌的一团,但无数似人手又似兽爪的肢体密密麻麻地从它身体里钻出来,每一只都凶狠到能捏碎你的骨头,撕裂你的灵魂。

我不知道敖炽是不是跟我看到了一样的情景,只知道一旦被这只怪物沾了身,断掉的就不止是头发了。

怪物杀到前的瞬间,敖炽一声怒吼,凝起一身灵力,化出一条比他自己还大出几倍的巨龙,鳞甲透明,紫光耀眼,昂首挺胸挡在我们前头,一口咬住扑来的黑怪物。

砰的一声,仿佛破了一个气球,黑怪物在巨龙口中四分五裂。

混乱中,我好像看到了獠元冷笑的脸,然后便是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刀光,而我们要应付的对象,从一只黑怪物变成了无数只,能将自身的刀气化作怪物已经很可怕,难以想象这把刀的刀锋真正落到我们身上时会是怎样的后果。

根本数不清扑过来的怪物有多少,整个世界仿佛都被它们占领了,我能看见的就是无数双要撕碎我们的爪子。这种本无实体,由气而生的怪物,刀剑无用,唯以同样无形的灵力硬碰方可见效。虽然我们俩的身体都不如从前那么好,但好歹年龄摆在那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拼一拼也未必输它。

想要树妖孽龙的性命,倒也不会那么容易。

淡绿光华自我心口而出,落在掌上化作一片通体透亮的树叶,体积虽然小了点,可丝毫不妨碍我在深吸一口气后,将它化作无数细若牛毛的长针,按我指定的方向疾飞而出,毫不客气地刺穿了所有试图围剿我们的家伙的身体。

虽是生死对抗,但此刻的场景比寻常的打架斗殴好看多了,敖炽灵力所化的巨龙,在敌人之中沉着地旋转飞腾,姿容矫健,连咬住怪物的脑袋以及拿龙爪撕碎它们的姿势都特别优美,搭配上我那些莹莹绿绿如春雨飞落的长针,说是千年难得一见的奇景也不为过,如果我自己是观众,可能都要激动到尖叫。只可惜这么好的画面,很快就被四分五裂的黑怪物们破坏殆尽。

我们收回灵力,除了稍微有些喘之外,还好,还能打。

敖炽化回人形,朝獠元手中的武器努努嘴:“比想象中好一点,刀气很独特,就是丑了一点。”

“你们也比我想象中好很多,恸世长刀的刀气就足以取这世上大半妖魔的性命了。”獠元笑笑,“看来,刀还是要砍到对手身上才作数。”

“獠元,论谋算人心玩弄权术,我们夫妇俩自叹不如。”我冷看着他,“可是拿刀动枪这样的事,你并不擅长。公平对战,你或许能赢我,但你不是敖炽的对手。”我望着他身后那十个观战的神兵,问他:“你对自己的‘棋局’历来自信,能用一个棋子解决,绝不浪费两个,你从没想过自己也有估算错误的一天?天帝不该派你来。”

“是啊,我也这么想。”獠元的回答出乎意料,“这种拳头对拳头的事情就不该找我。处罚妖物本该是刑王的职责,可谁让寒荒也被妖物给坑了呢。”

他如此不经意地提起的名字,对我跟敖炽的冲击不亚于被一只黑怪物撞到了头。

她不是应该好好地呆在医院里,在离乱的守护下等我们兑现承诺吗?!最重要的是,她的近况如果暴露于天界,等同于把她跟离乱推上绝路。

“刑王出事了?”我怕他别有用心,佯作不知。

“本是天界的家务事,不过说给你们听也无妨。”獠元无所谓的样子,“当年我为保诗诗,断了她的左手,伪造了一具尸体。寒荒一时想不开,做了些错事,导致诗诗这只手长到了她身上,结果害了自己,失了天神身份不说,自己也垂垂老去命不久矣。她手下那条名为离乱的鞭子倒是忠心,说是龙域无名间中的龙所化,为保寒荒不被天界处罚,居然假扮刑王硬撑。最终被天帝知晓。我们在人界一处医院的附近找到了寒荒,断了左手的寒荒,痴痴傻傻地缩在一间废屋的角落里,身旁的离乱正在给她喂汤药,见了我们的人也不逃,果真是不离不弃的一把好鞭子!”

我尽量说服自己不要太激动,坏事接二连三地来报道,我应该习惯才是,从敖炽被无藏青霜追杀开始,绡狐眼被调包,甲乙露出真面目,至爱亲朋被困西溟幽海,我们夫妇外出寻找解决方法未果,到现在天帝莫名其妙发火要我们性命……桩桩件件几乎无缝衔接,本来已经足够我们“享受”了,但万没想到这个坏事链上还有离乱跟寒荒的份儿。

坦白说我现在已是如履薄冰之感,如果再有人出事,我真的怕自己一脚踏空,再无退路。

敖炽见我脸色那么差,轻轻拍了拍我的背,示意我不要过分担心,然后冷着脸问獠元:“然后呢?以你们天界的作风,总不会替他们重新找一间医院吧?”

“真有幽默感。”獠元笑出来,“当然不会。寒荒失德,辱刑王之名,离乱知情不报,欺上瞒下,两人都是错上加错,推去吞妖台是唯一结局。不过处死天神跟处死妖怪不一样,不能说杀就杀,按天界规矩,寒荒这个级别的天神,定罪后一年方可执行。所以他们俩现在只能住在休恶山里。”

还活着……我高高悬起的心好歹放下了一点。

那一对也是苦人,何况我答应过离乱要把消失的寒荒找回来,如果他们带着遗憾离开世界,我的遗憾会更深更重。

“看你的样子,还在担心他们?”獠元又将我跟敖炽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现在要掉脑袋的可不是他们。”

“你不是还没摘掉么。”我回想着他刚才说的话,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你们找到寒荒时,她是老太太的模样?”

獠元摇摇头:“虽然又虚弱又痴傻,但还是她的模样。”

“你们没有问是谁断了她的左手?”我追问。

“问了,寒荒那个样子自然是答不了,离乱说出事那天他只看见一团黑影冲进医院病房,速度奇快,力量巨大,撞上他时几乎把他的魂魄都撞散了,待他清醒过来时,寒荒左手已失,但整个人已不再是老妇模样,除了神智不清十分虚弱之外,她已然恢复了本来面目。更奇怪的是,那间医院里的人全部消失不见。他带着寒荒离开医院,就近找了一处废屋供她休养,以为一切会好起来,结果不久就遇到了我们。”

尽管脑子有些乱,但我还是隐约觉得这算不幸中之大幸了?离乱付出一切,费尽心思,不就为了断除妖手?

可是,连神兵利器都断不了的妖手,谁能做到?

我疑惑地看向敖炽,他应该也在思考同一个问题。

“你们在想谁是断掉寒荒左手的人?”獠元笑着摇摇头,“我要是你们,现在更应该担心的是自己的脑袋还能留多久。”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们,笑容一直在脸上,但跟善意无关,“是不是觉得我说我要杀你们,跟闹着玩儿似的。”

“冲你的红豆绿豆理论,我只知道你把别人的性命闹着玩儿。但如果你打算认真地砍我们,我奉陪到底。”敖炽朝他勾勾手指,“不如像个爷们儿一样,跟我光明正大地打一场,我不是不服输的人,就是瞧不惯背地里那些小动作。”

獠元从鼻子里哼笑出来,十分好笑地看着敖炽:“那你可能要继续瞧不惯了。”说罢,他掐指一算,自言自语道,“超时了吧,也该差不多了……”

不管他在说什么,我跟敖炽都明白,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胜负。

“獠元交给我,那些傻大个你先应付着,绑起来就好,不要硬拼,我回头就来。”敖炽小声道。

我笑:“真大方啊你,你一对一,我一对十。”

“打不过就跑!”敖炽也笑。

话音刚落,他目光骤然犀利,一跃而起,赤手空拳朝獠元冲去。

獠元都没有躲避的意思,也没有举刀相迎的架势,一脸微笑站在原地。

我心头突然冒出不祥的预感。

果然……敖炽的拳头离他只有一步之遥时,敖炽身子一晃,面色巨变,整个人竟跟失去了支撑一样从云上重重坠下。

我见势不妙,立即朝他坠下的方向追去,并化了一根枝条及时缠住了他的腰身,用力向上一拉,将他抱在怀里。

“敖炽!”我焦急大喊,只觉怀中沉重无比,连我自己都摇晃了几下才勉强稳住身子。

从我们所在的高度下坠了多少米,我无法判断,此刻的四周只有暗黑的云层,耳畔是嚣叫的风声。

无论如何,敖炽都不该犯这种低级错误,以灵力保证自己可以在任何高度如履平地,对我们这种级别的家伙来说是最基本的技能,熟练的程度应当等同于呼吸,除非彻底切断我们的意识让我们完全失去对灵力的操控。可是,前一秒敖炽不是还精神饱满地冲上去揍人吗?

“说话!!你哪里不对劲了!”我的胳膊从他背后抱着,一时间看不到他的脸,“说话啊!!”

几秒钟后,他才有了缓过来的迹象,稍微转过脸来,沉沉说了一句:“我心口好痛。”

能见度不好,只隐约看到他模糊的侧脸,但也足够吓死我——敖炽他居然……在哭?!

我看到从他眼中落下来的泪水,不是一滴两滴,而是不断地流出来。

他受伤,他流血,他半死不活,我见过的所有有关于他的最糟糕的场面里,都没有见过他的眼泪。甚至当初他的父母在他眼前灰飞烟灭,他也只是强忍着红了眼睛而已。

“哭泣”这个行为对敖炽来说,是天大的羞耻。

敖大爷怎么能哭呢?娘们儿唧唧的没用的东西才哭呢!他从来都这么想。

“我刚刚看见你跟浆糊未知死了……四分五裂的……”他咬着牙道,“还有我父母跟爷爷,不对,是整个龙族都在黑暗的深渊里挣扎……”他依然泪流不止,“我的心像被一千把刀子扎穿了一样疼……老婆,我的灵力好像一点都没有了。”

不止灵力,他连基本的力气都没有了,像个烂醉的人一样不断从我怀里往下滑。

“你瞎说什么!我活着呢!”我把他抱得更紧,瞬间感觉他的体温也在迅速下降,“你撑住,我马上带你……”

我的鼓励还没来得及收尾,身体里就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炸开了。

然后,我立刻明白敖炽刚刚说的话并不是瞎说。

就是这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从我身体里被炸开的缺口逃走了,我阻止不了它们,我的身体越发空洞,可我脑中却拥挤出一堆混乱的场面,它们像扭曲的魔方一样旋转,一时是子淼浑身是血死不瞑目的样子,一时是敖炽叫着我的名字坠下万丈悬崖身首异处,一时又是浆糊跟未知抱在一起哭喊着爸妈救我最后却被深不见底的沼泽吞没,一时又是熊熊烈火将无数高楼与森林化为灰烬,到处都是烧焦的尸体……

这时,我的心跟敖炽说的那样,像被一千把,不是,是多到根本不能计数的刀子狠狠扎进来,那般前赴后继没有停歇的疼痛,是我迄今为止从未体验过的极致的痛苦,我也不是一个很爱哭的老板娘,但现在我的眼泪根本止不住,那种锥心刺骨彻头彻尾的悲恸,就好像刚刚那些惨烈的场景真的发生了一样,它根本不受我的意识与理智的控制,强迫我的身体接受那些并不真实的画面所带来的所有真实的疼痛。

我跟敖炽并不想哭,可是我们的身体不肯。

耳畔的风声突然变得更快了——我无法再帮敖炽去到安全的地方,我的灵力也抛弃了我,连抱住他的手也越发没有了力气。

如果没有人来阻止,我只希望我们落地时不要砸到无辜吧……

还好,有人可能不愿意我们死得这么不体面。

恍惚之中,云层中有人影落下,紧跟着,一双强有力的胳膊架住了我,飞速朝另一个方向飞去。</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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