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前顿时安静下来,每个人都在凭着那点蛛丝马迹在自己的认知范围内搜索答案。
“北极……冰洞……羽毛状的白光……”龙王暗自嘀咕了几句,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那里好像是……”
“止羽。”圆月川总是舒展的眉头终于皱了一次,“北极雾海,止羽所在。”
止羽?
我像是听说过这个名字的,传说中从极寒之地的冰里长出来的玩意儿。
“止羽是什么?”老白显然连听都没有听说过,“动物还是植物?”
上官羚笑笑:“用脚趾头都能想到,那种地方哪会长出正常的动植物来。”
敖炽也转着眼珠思索了半天,结果跟我一样只存着一点模糊的印象:“名字听过,好像是一种……一种能……”
“一种能让他人静止不动的妖怪。”左右平静地说,“生于雾海之冰,一枝一花,形若羽毛。”
圆月川看了看左右,没吱声,但眉间隐有忧色。
“哦!我想起来了!”敖炽一拍桌子,指了指圆月川,“当年你跟我讲过的,说在人界极北之处有一片雾海,雾海之后有一大片浮冰,虽是浮冰但万年不动,一种叫止羽的妖怪从那浮冰之中生出来,长得像一片羽毛,谁要是不小心碰了它,便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身体与意识都会被静止,身体底子好的,几个钟头能恢复,底子弱的至少两三天,倒霉一点的……可能一辈子都被暂停了,对不对?”
被敖炽一问,圆月川的神色瞬间恢复如常,笑道:“你总算还有些记性。没错,可能是这种妖怪诞生的时间不长,也可能是它们的生长之地太偏僻加上它们一生喜静不喜动,不会像其他妖怪一样千方百计跑到人丁兴旺的繁华之地乱逛,所以你们对它不熟悉也正常。”
止羽……我也想起来了,当年还在浮珑山上时,子淼像讲故事一样同我说起世间妖怪的种种,既增加我的见闻,又打发无聊的时间,反正那时我最喜欢的就是听他说话,再无趣的事经他娓娓道来,也变得十分吸引。关于这个妖怪,我只记得子淼说不要去打扰它们就好,虽然它们的能力听起来有点吓人,但也不过是它们对自己的保护罢了,这种妖怪并不邪恶,你不犯它,它不犯你。
“4E知道了顺利到达雾海的方法,以他们的风格,必然又是想到了什么改造或者制造妖怪的损招,千里迢迢去北极一定是为了拿止羽作为某个环节的原材料。”我断然道,一直以来,制造出各种诡异又邪恶的怪物,然后让世界变得比这些怪物更糟糕,这不就是4E最热衷的“工作”么。
“应该不是去拿走它们的。”圆月川摇头。
“为什么?”敖炽不信,“他们费这么大力气总不至于每过十年就去浇个水吧?”
“拿不走啊!”圆月川无奈道,“只要它们保持原形呆在那片生养它们的冰天雪地中,任何东西只要一碰到它就会静止,那就注定了谁都不能带走它们。”他看了左右一眼,然后继续道,“除非它们自己愿意主动离开,才会收起这个杀手锏。好在它们大多生性慵懒孤僻,厌恶移动,不然以它们的能力,多出来几个闹一闹,这里静止几天,那里静止一个月,只怕人间天界都不得清静,所以多年来但凡知道这种妖怪的,几乎都是避而远之,反正它们不出来,当它们不存在就是。”
那就更是奇怪中的奇怪了,既然止羽不可能被带走,甚至碰一下都不行,那他们每隔十年去一次又是为了什么?不可能真是去浇水吧……
“从没有一只止羽离开过老家?”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参看大多数妖怪的一生,有哪个不是从修行化人形,然后到红尘俗世中历一番悲喜,繁华人间对妖怪而言是一种天生的吸引,太难抗拒。
“呃……”圆月川挠了挠鼻子,说,“反正不要碰到它们就是了,不然一准倒霉。”说罢又盯着左右,“你真去?”
“还有假去的?”左右看也不看他,正色道,“既然一时间无法得知他们去找止羽的真实目的,那便只好由我亲自跑一趟了。何况我已经答应安泊帮她寻找那艘船的下落,她说船回不回来不要紧,她担心的是船上的人。”
“那里很危险的。”上官羚小心翼翼提醒他,又犹豫了片刻才道,“如果……不小心再碰到它们,很麻烦。我同你一起去吧,好歹有个照应。”
“不。”左右断然拒绝,“你记得你自己的工作就好。”
上官羚一愣,不再作声。
“这是我要同你们说的第一件事。”左右重新拿起手机,边滑动边说,“第二件事,根据我得到的最新统计,最近一周之内,世界各地爆发的自然灾害比之前十年累计的都多,山洪地震此起彼伏,A国百年不遇的山火直到现在都没有扑灭,生灵涂炭死伤无数,还有至少七个国家撕破了停战协定,大动干戈,除了这些,各地犯罪率也直线攀升,恶性案件与自杀案件层出不穷。如果你们需要的话,我可以把统计表格与相关资料发你们一份,但我想你们可能并不太想看到这些,毕竟那比我之前提供给你们的资料更惊心动魄。”
他的第二件事倒是说得简明扼要,甚至都没有掺杂过多的情绪,仿佛老早就知道这一切会发生。
可是我却做不到如此坦然,他刚刚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引起我的不适,我知道这些不是夸大其词,虽然我此刻所能看见的世界依然安稳,同时也相信街头巷尾的每个人大概还在为今晚吃什么下个月的薪水会不会涨女朋友男朋友的生日快到了这样的事情焦虑或者期待,但身为一只活了那么久的妖怪,我也相信这个世界从暗到明的“崩坏”确实来得越来快,也越来越厉害,那个一直没有被击败的敌人终于走上了变本加厉的一天,而更让我害怕的是另一个出没于心中的或许算是预感的东西——今天我所知道的,还不是最坏的。
心里突然一阵说不出的抽痛,我假装没事人一样往嘴里塞了一块面包,这种时候可能只有吃东西能让我感到舒服一点。
我偷偷看了敖炽一眼,他的脸色比我好不到哪里去。
左右环顾众人,微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们感到紧张。世间万物自有造化,我们尽人事也就罢了。”他的目光定格在那幅画上,若有所思道:“在有些力量面前,恐怕连神都是微尘。”
在有些力量面前,恐怕连神都是微尘——从一个年岁比我大那么多的老妖怪口里说出这句话来,真是莫名的苍凉又绝望。
又是一段长时间的沉默。
最后还是左右打破僵局,再次举起酒杯,笑:“未来再麻烦,饭还是要吃的。今日之后,大家各尽其责,4E厉害,在座各位也不是省油的灯。来,喝一杯。”
是啊,再是天大的事,饭还是要吃的。
所有人都先后举起了酒杯,这个面子还是要给左右的,除了敖炽。
左右见他依然一副臭脸,自然知道他还在为什么耿耿于怀,只朝两位龙王努努嘴,对敖炽笑道:“至于你们自家人的事,还是饭后找个地方关起门来说清楚的好,只是希望你们收敛一下脾气,莫要打起来,我这儿的家什不便宜,打坏了也心疼。”
敖炽翻了个白眼,见他一直举着酒杯,皱皱眉头,自顾自举起杯子一口饮尽。
“这就对了。来,干杯。”左右笑出来。
几只酒杯同时见了底。
然后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不再讨论之前的任何话题,仿佛从我们一坐到餐桌上开始,聊的只是家长里短坊间八卦,在一股假装轻松的气氛里,吃完了这顿还算丰盛的晚餐。
“下次吃饭,还是我来做吧。”龙王把只剩下汤汁的空盘子推开,喝了一口水,眼神里满满的嫌弃,“真是跟猪食一样。”
“你还不是吃完了。”左右撇撇嘴,“知道你们东海对饮食颇有造诣,你既然非要当厨师,我也不拦你,行,下次你来。”
“是吗?那下次咱们可又有口福了!”老白附和道。
“可我觉得老大的厨艺很好啊。”上官羚舔了舔嘴,打个饱嗝。
“没吃过好东西的孩子,怪可怜的。”敖炽同情地说,“下次把你拎到东海去吃一顿,你才会明白你之前吃过的所有东西都不叫食物,只是饲料。”
“你们东海的龙说话都这么难听么?”
“陈述事实罢了,不服憋着。”
“都平静一下!胡椒粉是拿来吃的!!”
“……”
一餐饭的最后,终于有吃饭的感觉了。
下一次……下一次……希望下一次不要等太久。
看着只剩下汤汁的碗盘,我默默地说。
厨房里,左右系着围裙在水池前慢吞吞地洗碗,心情还不错地哼着歌。
他说今天的饭他做,碗也他洗,这么多年没怎么做家务,今天都补上。
我要帮忙,他拒绝,说看我的样子就是不做家务的,洗碗未必有他洗的干净。
这倒是没错,不停里总是有帮工,哪里需要我亲自上阵。
哗哗的水声响个不停,我又有点想念他们了。
“我不在的时候,这里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他忽然说。
我笑笑:“你在的时候,事情不也是交给我们了么,感觉你除了宅在家里之外,并没有做什么事情。”
“晚辈多做些事不是应该的么。”他又拿过一个盘子刷起来。
我看着他仿若家庭主夫般的背影,问他:“你独自去北极,真的只是因为你觉得那里太危险,只有你能应付?”
“是很危险。”他刷盘子的速度慢下来,“除了寻找那艘船,我想进到雾海中,看看一个故人的家乡究竟是什么模样。”
我微愕:“故人?”
他的手停下来,许久才说:“还记得当年我的‘天劫’么?”
“当然,差点命丧鸡口的名场面怎么忘得了。”我脱口而出。
“所以我可真是讨厌鸡这种动物。”他笑出来,一点也不生气,“我曾经遇到过一只离开老家的止羽,也是因为它,我才被封在一只蟋蟀里。”他居然越说越开心的样子,“哈哈,也是我太不小心了。”
“你的天劫居然是止羽带来的?”我吃了一惊,“到底是怎么回事?”
“都是陈年往事了,不值一提。”他回头冲我一笑,“你要再在我这儿耗时间,楼上那三条龙万一谈崩了,我这房子可能就没了。”
我脑子里顿时嗡一声响,差点忘了这一茬,那三个家伙吃完饭就一声不吭上楼去了,我若不在中间调和,这座房子可能真会被拆掉的,算了,还是那边比较紧急一点。
我正要离开,又转身对左右道:“不管怎样,你自己小心。”
“裟椤。”他突然郑重地喊出我的名字。
我愣了愣。
他转过身,眉毛上沾着几块泡沫,看起来有些滑稽。
“你很喜欢这个世界的,对吧?”他温和地望着我。
“啊?”我又是一怔,这没头没脑的问题是怎么回事?
他哈哈一笑:“没事了,快上去吧,可别让那三只真打起来。”
说罢他又转回去继续哼歌洗碗。
我挠挠头,向外走去。
出门前我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下次还是你做饭吧,也不是那么难吃。”
扔下这句话,我离开了厨房。</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