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无人说得清那个族群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最初的最初甚至都没有引起众人的丝毫注意,关于这群新生的敌人,最早的迹象是一桩几十年前的命案,一个与东海龙王能勉强攀上些血缘的远亲,膝下有一独子,宠溺之极,以至性情乖张跋扈,由小到大皆无改观,常私出龙域往人界惹是生非,而父母亲总是教训几句了事,这小子便越发胆大妄为,连人命都不放在眼里。孰料某日有侍卫来报,说这厮竟在龙域附近的人界被抽筋剥皮,死无全尸,其父大怒,率手下杀到人界,一番追查后寻到了凶手,出乎意料的是,凶手竟是个不满十岁的男童,乃武将之子,据说其母孕三年六月方诞下此儿,亦是宠爱有加,此子不但天资聪慧,识字习文过目不忘,舞刀弄枪也是一把好手,四邻皆视其为魔胎小霸王,避而远之,更说此儿再不管束,早晚闯下大祸。谁知一语成谶,这大祸对这凡人一家而言,实在是太大,赤手空拳杀龙不说,还恨到剥皮抽筋,问他动手的缘故,他只说龙能杀人,人杀不得龙?把那痛失爱子的老龙气个半死,誓要屠尽他全家为独儿报仇,哪知这男童小小年纪,却说一人做事一人当,手上染龙血的是他不是他父母,大不了一命赔一命,竟气定神闲举剑自戕,一剑割肉还母,一剑剔骨还父,慨然赴死,这般年岁居然有此一举,着实惊了在场诸人,连那老龙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终只能守了承诺不伤其家人分毫,率众悻悻而归。老龙虽心有不甘,也知此事若宣扬出去,传到东海龙王耳中,儿子不但活不过来,还会被扣上罪有应得的帽子,连带他们做父母的也会受罚,只得咽了这口气,此事便告了结。而人界知晓此事的家伙们却将这桩惨案添油加醋编成了故事,传来传去变成了东海龙王的亲儿子荒**无度杀人如麻,竟被十岁英雄为民除害剥皮抽筋,这小英雄还闹得东海龙宫不得安生等等,也亏得没有传到东海龙王耳里,否则这天大的冤枉真是要气死一贯严于治下的他。然而,若非几十年后爆发的一场终结龙域千万年安稳的侵略,这件看似不起眼的小事可能永不会被提起。
那一场对决,大约是龙域中现有成员记忆里最最惨烈的一场,强敌率大军侵犯龙域,且敌军力量强大到竟将龙域与人界间的结界撕开一道缺口,直捣龙域,屠龙无数,往日间只靠樾路一人便可杀到片甲不留的场面竟维持不住,要靠四海龙王亲领大军相搏,方才将敌军勉强阻挡于龙域边界,抗敌大军之中,当年的老龙也在里头,交战之中却发觉对方首领分外眼熟,活脱脱是当年杀掉自己儿子的凶手长大后的模样,不但眉眼气势如出一辙,连那双一发怒便转为碧色的眼眸都一模一样,可当年那男童分明是在自己眼前血肉模糊地断了气,他可是亲自验明之后才离开,绝无生还可能。最可怕的是,他如今所率之兵士,并非人类,也不似妖魔,一个个连实体都无,不过是一大片形如鬼魅的黑影,勉强算是脸的位置,透着一双诡异冰冷的碧光,形廓一阵似人一阵似龙,不论身躯遭了何种攻击,皆无大碍,唯对强光有所忌讳,白日里气焰便低了许多,若被击中,大概率烟消云散,而一旦入夜,势头便猛不可挡,它们手头虽无武器,一旦龙族兵将被其缠绕包裹,若不能及时挣脱,很快就变成一具干瘪的尸体,连体内的龙珠都无法幸免,随着身躯一道化成灰烬,故而那几日,龙域边界之上总是灰烬飞扬,触目惊心。而更麻烦的,是对方人数众多,灭掉一批又来一批,仿佛从无断绝之时,为保龙域,几位龙王更是犯险祭出各自龙珠,以元气催出胜过太阳的极致光芒,以保证黑夜之时的龙域仍如白昼,暂且缓下了对方汹涌的进攻,战局陷入了一方死守到底一方强攻不下的胶着状态。但以龙珠造光的法子终不是长技,龙王们与各将领一时间也商议不出什么破敌的好法子,直到那老龙道出当年往事,众人细问之下,竟发觉那孩童诞生的村落,却是多年之前北海龙王屠尽半龙之地,沧海桑田,时过境迁,高山已成平地,当初的野地也成湖泊,四周人烟稠密,再一联想当初“发病”的半龙亦是眼透碧光,虽不确定这一切是否真有关联,但各自心头已是十分不安。
而心头最动**的,却是樾路。
往事历历,从未忘怀。
连从长计议的念头都懒得有,也不同任何一个商量,她单枪匹马冲出阵去,目的只有一个,在蜂拥而至的敌人把自己变成灰烬前,亲眼见到他们的首领,那个身在大军之后,不拿剑不动刀,斯文得好像只是个旁观者的男人,明明是刚刚才知道的人物,心头为何涌起那么强烈的纵是化成灰也要散在他面前的意愿,在她拼命抵挡黑影们肆无忌惮的纠缠与攻击时,脑海中不断闪现的是绣在鞋面上的花,是一堆没有抄完的书……有那么一刹那,她觉得自己是去见一个好久不见的老朋友,但现实却是想置她于死地的杀机都是由他而起。
她听不见身后龙王们对她擅自行动的制止之声,听不见围攻而来的黑影们发出的野兽般的低鸣,眼中所见也只有光与暗的混**叠,以及从手中弯刀上射出的金蓝光线,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敌军在面前四分五裂,她的身体早已超过了意识,杀,杀,杀,一定要杀到他面前,看清楚他的脸。
时间失去了意义,直到一双带着微微温度的大手紧紧钳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海水般湛蓝的刀刃停在半空。
这便是始作俑者了?
二三十岁的年纪,在人类中算是非常年轻的一个,乱糟糟的黑发随意垂在背上,穿的也不过是寻常衣物,粗糙的黑色布衫只用一条同色的布绳拴住,扎紧的袖口下露出一双布满伤痕的手,身量倒是高大,跟龙王表哥不相上下,手中没有任何武器,且脸上始终挂着不知善恶的微笑。
“传闻中的樾路公主,果真名不虚传。”他直视她的脸,“能冲出重围杀到我面前,还能留住性命的,大约也只你一个了,东海里那些家伙竟没一个比得上你。”
她咬牙,拼命将手腕朝下一压,刀刃离他的脖子又近一寸,但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可以说得上是英俊的脸庞上,每根线条都透着礼貌的杀意。
怎么这么愚蠢呢,这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这怎么可能是她以为的那个人,当年的绝望与死亡根本没有反转的可能,她亲眼见到的血流成河百里赤地,这么多年过去,时间连给你一个假希望都不屑,只会在你以为早已深埋的记忆上捅几刀,叫醒它,也叫醒你。
“龙王何等尊贵,他们不来,是因为你只配跟我交手。”她拼尽力气笑出来,并且要笑得自然,“你浑身上下都是人味儿,怎的就不能安生于人界,干点人该干的事!”
“此生唯得一事可做,”他笑,“屠龙。”
短短两字听得她背脊发寒,怒从心起,咬牙道:“人界龙域各自安好,互不叨扰,千万年不变,你有何血海深仇一定要与龙族势不两立!”
他的视线移到她的刀上,赞叹:“从未见过海水为刃的刀,难怪我的手下不好招架,你既都到我面前,不妨再试试看能否连我一并杀了。”
是有多大的自信才能拿出这般的挑衅,虽征战无数,可她身体里的血液从未像此刻一般沸腾,莫名的失望与愤怒纽结成不胜宁死的决绝,如果对手是一头疯狂的野兽,那么她愿意拼上所有当一条比野兽更野兽的龙,这筹码中包括她的性命。
男人的身手比她想的更好,力气也超乎常人,不知是老天厚爱还是别的缘故,天生便拥有的是不需要任何武器都能凌驾于对手之上的能力,但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单论身手与力气,她与他半斤八两,真正可怕的,是一番缠斗中,她发觉只要他的眼眸转成碧色,他的双手便成了他最好的武器,她砍向他的刀刃被他徒手接住,片刻之间,好端端的刀刃便生出一片灰烬之色,并逐渐往刀柄处扩散。
“好刀啊,散了可惜。”他突然松开手,弯刀瞬时恢复如常。
“你……”她诧异之余,也突然明白了什么,盯住他若无其事的脸,“你便是你的军队?”
龙域之外的千万敌军,除了他之外皆无实体,且交手之中亦发觉这些黑影不会说话没有思维,只如扯线傀儡一般听从命令,加上杀之不尽,永不断绝,足见龙族们从头到尾都没有找到真正的敌人,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无功……这个男人,才是千军万马的根源。
“是啊。”他大方承认,笑,“如此最是方便。你看你们不就乱作一团么。”
他的眼神明白地告诉她,今天,战无不胜的樾路公主终于遇到可以终结她战神之名的对手。
她沉下一口气,再次举刀而上,再是千军万马,她面前亦只有他一人,不战而败绝不是她。
也许力量上的悬殊让他有一种大人逗弄小孩子的乐趣,面对她的每次攻击,他的反击都未尽全力,直到天色渐明,远处的战局又一次被龙族军队占了上风之后,他才收了戏弄的心,在两人的又一轮近身搏斗时,看准她一个破绽,又快又狠地掐住了她的脖子。
“抱歉呢,樾路公主,时间有限,在下不能再陪你玩耍了。”他笑容渐冷,本是一片墨色的眸子转眼透出碧光。
她只觉浑身麻痹难以动弹,唯有咽喉处一片火烫,毫无生命力的灰色像爬上她的弯刀一般爬上她的脖子,并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往全身蔓延,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便是当灰色爬满全身时,她便会跟那些龙族士兵们一样,化成天地间的一片灰烬。
他到底是个什么怪物?!不不,他比怪物更可怕,因为他没有任何横冲直撞的鲁莽蠢钝,淡然镇定地像个随意主宰生死的神。
身体跟灵魂难受得要分开似的,喘气是早就喘不过来了,唯一还能体验到的感受,就是心上一阵阵刺痛,不知为何,当他的手掐上来时,带来的不止是对她身体的摧毁,还有莫名的难过与委屈,仿佛自己被哪个亲近的人狠狠欺负了一样。
她微微张着嘴,说不出一个字来,一滴眼泪自眼角出来,顺着脸颊落到他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