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服药了没有?”
“已尊医嘱服了三剂药,烧还是退不下去,人也迷迷瞪瞪的。”
“再服。这丫头的身子素来强健,不是娇花弱草之流,让大夫下药下猛些。”
“王,我看樾路公主是受了大惊吓,药能治病难治心哪,她还那么小……”
“我如她那般年纪时,已经提刀上阵与三头蛇妖拼死一搏,见过的血与尸体不计其数,身为东海龙族的王裔,她实在丢人现眼。”
“咳……这个……她毕竟是公主,比不得您哪。”
“战场之上,何分男女,只有胜负,你们平日里宠溺她也该有个限度,偷溜出龙域你们居然都不知道,下次再有这般糟心事发生,我绝不轻饶你们!”
“是,今后我们一定严格照管公主。”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时轻时重地旋绕,听得越久反而越陌生了。
这是在骂她吧,东海龙族的公主居然被区区一堆尸体吓晕了,一贯以强悍勇猛服众的父辈们肯定嫌弃死她了。可是,她又不能告诉他们,其实自己不是吓晕了,只是太难过,心里的某个部分被撕碎了一样,在那天前,她的生命里只有好吃的糖膏与嘻嘻哈哈的玩耍,还有龙王舅父不苟言笑的脸,最亲最好的表哥的照顾,以及小鱼的陪伴。
小鱼不是鱼,是无疾山中的半龙,与她差不多年岁,天生一双巧手,什么无用的东西到了他手里,都变得分外有趣,比如他能将后院的落叶拼成好看的图画,把枯草编织成各种动物的样子,连针线活都做得比龙宫中各位嬷嬷好,她淘气玩火,将自己的新衣裳烧出小洞,小鱼三两下便将破洞补成一朵桃花,衣裳不但比之前别致,更免了她又挨一顿唠叨。反正,有小鱼在身边,许多问题都不成问题了,她读一半扔到一旁的书,玩一阵便没了兴趣的玩意儿,小鱼都给她收拾得整整齐齐,等到她想起来要用时永远不会找不到,甚至她课业不精被罚抄书时,他都能模仿她的笔迹帮她完成得天衣无缝,得了恩准可以去龙域外玩耍时,她多走几步便耍赖喊累,小鱼便毫无怨言背她去她想去的任何地方。严格说来,小鱼是她的贴身侍从,如果一切顺利正常,长大之后,小鱼便是专门护她周全的内庭将军,在她出嫁前都要以性命相护的人。
小鱼是没有父母的,听说老早就死在了人界,她也没有的,当年为守住龙域平安,父亲母亲并肩沙场,生死不离,拼尽最后一滴血阻挡外敌。她对他们最后的记忆,是被送回龙域时的两具遗体,都说母亲是东海龙族里最好看的公主,金鳞灿烂,光彩照人,又是龙王亲妹,身份高贵,敏慧过人,总之大家把所有能想到的好听的词语都心甘情愿给了母亲,但饶是优秀至此,最终的最终,还是在熊熊火焰中化为灰烬。而从此之后,东海龙族里最好看的公主这份殊荣便只属于她了,她完全继承了母亲的模样,除了龙角的颜色不同,没有半分走动,连小鱼有时候都会看着她发呆,说自己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公主。
可光好看有什么用呢,不还是要在老师与嬷嬷们的监督下学这学那,针线绣花要学,诗词歌赋要学,如何用最快最狠的招式除掉敌人也要学,学得不好还要挨龙王舅父的训斥,会被罚去飞整整三天三夜不许进食不许落脚。所以她是很羡慕小鱼的,没有谁会强迫他去学任何东西,他只要按照吩咐做好一切照顾她的工作,然后所有时间便都是他自己的了,拼树叶画还是编一只螃蟹,随他开心。
那日,她与小鱼坐在龙宫的庭院里,她一边吃最喜欢的糖膏,一边鼓着腮帮子看他娴熟地拨弄手里的枯草,渐渐把它们变成飞鸟的样子。
她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突然说:“小鱼,我们换一下吧,你来给龙王舅父当侄子,我来照顾你。”
“为什么?”他不解,“有一位龙王舅父是多么荣光的事。”
她不高兴地撅嘴:“才不是呢。我不想学什么不得了的术法,不想看摞起来比我个子还高的书籍,不想一有错就被罚。”
“那是大家对你有期待啊。”他的手一直没有停,“一个只懂得编飞鸟编螃蟹的家伙,没有资格保护龙域的。”
“我听他们说,龙王舅父他们又打了胜仗。”她又塞了一块糖膏在嘴里,一脸迷惑,“为什么总要打仗呢?我们在龙域生活,别人在别的地方生活,各过各的不好吗?”
“我也不知道。”小鱼想了想,目光落在她的糖膏上,“记得有一回,南海龙王的孙女跟你打起来了,就因为想吃你手里的糖膏,你有,她没有,她又想吃,所以便来抢,你又不能让她抢去,便打起来了。兴许那些凶恶的敌人也是一样吧,想把龙域抢走。”
她边嚼边说:“龙域跟糖膏一样好吃么?”
“可能吧。”他说,“总之我们要保护龙域就对了,不能让它被坏人吃掉。”
“嗯!”她点头,塞了一块糖膏到他嘴里,“我保护龙域,你保护我,嘻嘻。”
“我会的。到你出嫁之前,我都会在你身边保护你。”
“那我不干,你得一直在。”
“这是龙域的规矩啊,你出嫁后便有夫君照顾了,我的内庭将军之职也到此为止,然后我会成为一名真正的将军,驰骋沙场,上阵杀敌。”他脸上有向往之情,也有些许舍不得,“放心啦,那时再不会有人罚你抄书了,烧破了衣服也没人敢唠叨你,我不在你也会过得很好。”
她却赌气道:“那我不嫁人了。”
“那怎么行!”
“那我嫁给你!”
“那我岂不是要帮你抄一辈子书?”
“啊呀,老师昨天罚我抄的书还差好多呢……”
“唉……我一会儿就去帮你。”
那天的糖膏最好吃,也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因为……这是此生中最后一次,他们并肩坐在明丽的光线中,时光温柔又安全,她习惯性地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看他秀长的手指上下翻飞,把废弃的东西变成宝物,并在这个过程中时不时抬起头,对她灿烂一笑。
小鱼被强行带出龙宫的那天,她打伤了三个侍卫,还咬了两个嬷嬷的手,但无论她爆发出多大的战斗力与怒气,还是阻止不了小鱼的离开,她号啕大哭,死死抱住小鱼不撒手,而小鱼全程都没有对来押他走的侍卫们求情讨饶,甚至都没有问一句为什么,他只是抓紧时间跟她说她还没念完的书收在哪里,厨房新送来的糖膏收在哪个琉璃罐子里,她最喜欢的手链在首饰匣的哪一格,以及帮她抄的书还剩多少没有完成,剩下只能靠她自己了,以后可千万别在课堂上调皮捣蛋了。
只在那一刻,她才发自肺腑地恨自己不曾好好学本领,一个只晓得吃糖膏的小废物,根本无法左右自己的人生,也阻止不了任何坏事的发生,她能做的,就是在嬷嬷们无数双胳膊的钳制下拼命挣扎,然后看着小鱼的背影越来越远。
之后的几日,整个龙域的气氛都变得紧张。
最疼她的嬷嬷架不住她的哀求,吞吞吐吐地跟她讲了外头发生的祸事,说所有半龙们都被押送回无疾山,因为他们染上了危险的怪病,有危及整个龙域的可能,龙王们仁慈,决定只将他们驱逐往人界,永生不得返回龙域。
于是,她用上了从各位老师以及龙王舅父那里学来的所有本事,溜出龙宫,并成功尾随北海龙王的军队一路出了龙域,然后,便收获了她此生最大的惊吓与悲伤。
她年纪虽小,但也隐隐知道这次事故的严重,也知道龙王舅父作出的决定绝无更改的可能,她只是想同小鱼告个别,甚至还带上了一罐糖膏,有糖吃的路途起码不会太无聊。
可是,刚刚跑出龙域的她,看见的只是一场力量悬殊的屠戮,犀利的光影中,那些曾与他们朝夕相处的同族们接二连三地倒下,喷洒而出的血多到能染红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