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也在里面啊，可哪一个是他？倒下的与即将倒下的突然都没了分别，手起刀落的狠绝与誓不罢休的杀气把每个人的脸都变得一模一样，哭喊，愤怒，绝望，死去……
她都不知道手里的罐子是什么时候摔在地上的，只看见蔓延而来的血水沾湿了她的鞋子，鞋面上的花还是小鱼绣上去的，然后，她的魂魄便跟从罐子里洒出来的糖膏一样，乱七八糟四分五裂地跳开了去。
原来，所谓心疼，就是这么个鬼样子。
耳畔此起彼伏的声音终于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覆在额头上。
“他们都走了，不必再装睡。”
她慢慢睁开眼，眼眸安分守己地看着一个方向。
“我给你带了厨房新做的糖膏，听说加了特制的花蜜，起来尝尝？”床榻边的银发少年托着一个碟子，里头盛着一块晶莹剔透甜香扑鼻的方糕，故意扇着手掌把香味往她那里送。
她没有任何对美食的反应，只是眨了眨眼：“表哥，他们真的病了？”
少年点点头，看着她那张找不出表情的脸：“但是都过去了，一切都跟你无关。你乖乖吃药休息，以后切不可再任意妄为。私出龙域，罪名可大可小，父亲念你年幼无知才没有多加责罚。他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可一不可再。”
“我也病了，为何不把我也杀掉？”她转过脸，认真地看着少年。
“樾路！”少年皱眉，“这样的气话不要再讲了。”
她不服气地闭上了嘴。
少年叹气，说：“虽然在外族眼中，我们龙族已是世上数一数二的强悍存在，可是从远古到现在，我们也经历过一次又一次的生死对决，今日之兴盛，背后亦是无数次频临崩溃的凶险。你也该明白，龙域的安危是顶级要紧的事，容不得丝毫马虎。半龙们的病来得古怪又可怕，我们委实冒不得这个险。”他顿了顿，咬牙道，“纵有错杀，也是逼不得已，只当他们是为了整个龙域不得不作出牺牲吧。”
房间里安静得只有呼吸声，幸好还有糖膏的气味点缀着，不然气氛真是糟糕。
许久，她终于开口：“明白了。”
说罢，她慢慢起身，接过他手里的糖膏，明明是不太吃得下的样子，却硬是一口一口往嘴里塞，边吃，边掉眼泪。
那天之后，她的病好了，整个龙域也好了，跟平常一样安稳祥和，所有的意外都用最快的速度擦得干干净净，突发的怪病没有了，无疾山没有了，住在里头的所有成员也没有了，四海一山，从此只得四海。
而东海之中历来以调皮懒散闻名的樾路公主仿佛在一夜间长大懂事了，再不变着法子戏弄老师，上课时连瞌睡都不打了，不论文武都勤加学习，认真地像换了个人，她原本天资就高，再用了心，很快便将别的龙子龙孙们比了下去，唯一能在课业术法上与她一分高下的，也就只剩她的表哥，大家心目中所期待的东海龙族最优秀的后裔，终于嵌上了他们俩的样子。不但老师们深表欣慰，连一贯严厉的东海龙王也心头暗喜，有后人出色若此，龙域之繁盛当可绵延无限。
那年她生辰，东海龙王为她大开宴席，虽然她只是龙王的外甥女，而只得独子的龙王早将她视为掌上明珠，与亲女无异，不但喜爱，且分外器重，众人甚至猜测以后的东海会不会有一位女龙王。
生日宴上她不胜酒力，出来庭院中透气，花树之间却早已多了另一人。
“表哥？”她隐约觉得是他，奈何头重眼花，看不真切。
“喝多了，出来坐坐。”当年的银发少年长大了许多，眉目线条也越发清晰俊朗起来，他坐在矮树间的枝桠上，冲她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位，“你也来吧，坐在这里十分舒服。”
“好。”她走过去，由着他将自己拽上去。
位置确实是很好，整个庭院的景色尽收眼底，绿叶层叠剔透，花草秀丽，完美的光线自上而下笼罩着每个角落，没有一个地方不在体现龙域的美好。
她像小时候那样，把头靠在他的肩头，晃着脚，红扑扑的脸上挂着笑：“能坐在这里一直荒废时光该多好呀。”
“这可不是东海最出色的公主该说的话。”他笑看着她，“都有传言说你要当东海的女龙王了。”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你把龙王宝座绑满糖膏送到我面前，我也不要。”
“为何？”他笑问，“东海龙王等同于龙域之中最尊贵的存在，你不要？”
“你当才好。”她咂咂嘴，“反正你跟舅父一样无趣，又不爱玩耍，也不爱吃糖膏，整天都难得有笑容。”
“我不是在笑么。”他故意把嘴咧得更大。
“丑死啦！”她捂住眼睛嘻嘻笑。
“你这个丫头，说你长大了，又总跟个孩子没两样。”他摇摇头，无奈地揉了揉她的脑袋，“我知你从无当龙王的心思，只是偶尔也会不解，怎的一夜之间你便成了勤奋向上的好学生。”
她微微一怔，旋即冲他吐了吐舌头：“因为再没有人帮我抄书了，我自己又不想抄，所以只好当个不惹老师生气的乖学生。”
“樾路……”
“你继续散酒气吧，我先回去了。”她跳下去，正要走又停下来，抬头对他说，“除了不想抄书，今后若有坏人想把龙域当糖膏一般吃掉，我希望我能打到他们吐出来为止。”她冲他挤挤眼睛，笑：“表哥，若你当了龙王，我便做你的打手好了。”
他一愣，笑出来：“爱吃糖膏的打手，我会质疑她的战斗力。”
哈哈哈。
两个人都在笑。
其实他的质疑多余了，因为世上原来真的有爱吃糖膏但又能将敌人杀到人仰马翻的打手。
多年后，他毫无悬念地成了东海龙族的王，而东海最厉害的打手，不，应该说是众人口中东海的“战神”，是名字如雷贯耳的樾路公主，但凡有她领兵，所有企图损害龙域的妖魔鬼怪必成手下败将，丧命于她手中的敌人可以堆成一座高山，时日一长，异族们对东海这条金鳞雪角的龙已经产生了惯性的惧怕，而他们更想不通的是，这位不论龙身还是人形都堪称绝色的公主，为何不跟她的姐妹一样选择嫁人生子的未来，偏要不屑生死浴血疆场，不给他们活路。于是，“若见樾路，不近龙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了异族们口口相传的金玉良言，而龙域也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绝对安宁，大家甚至相信这种安宁会成为永久，因为他们的公主委实无懈可击。
但遗憾的是，世间从没有任何存在是真正的无懈可击。</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