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乌云狂风之下,这孩子巍然不动,气势如虹,一个人便是一道铜墙铁壁。有他在此,这天地间好像也没什么可担忧的了。
隆隆雷声任性而来,惊了诸人游湖的雅兴,欢歌笑语渐息,有经验的船夫们见天色不对,忙接二连三靠岸而来,生怕时运不济被雷劈,断湖岸边顿时小小地热闹起来。
扫兴下船的人里有常来光顾的客人,见了岸边被年轻男子拉住手的江九娘,又见那男子姿容出众,不似本地人士,遂好奇喊道:“江家娘子还不回去?眼见着变天了,仔细淋雨着凉呀!”
“再不放手,莫怪人家以为你光天化日之下轻薄妇人。”她狠瞪敖炽一眼,旋即扭头对那客人笑道,“光打雷不下雨也不是一两天了,不妨事,多谢刘老板关心,您快些回去才是。”
那人却不走,颇不放心地瞅着敖炽问:“这位公子是你熟人?”
她笑容不减:“是我侄子,刚自家乡来探我。”
“原来是侄子……”那人放了心,又多看敖炽几眼,眼神不禁放出光来,“公子可有婚配?若没有,在下有个侄女,诗画双绝聪慧过人,长得也是闭月羞花……”
“滚!”敖炽听得心烦,回头大吼一声,正巧对上空中那一声炸雷,吓得那人一哆嗦,硬是不敢再靠近一步。
好歹是客人,江九娘到底于心不忍,打了敖炽一下,抱歉地对那人道:“刘老板莫介意,这孩子脾气不好,哪家姑娘落他手里都是糟蹋了,您好意我心领,快回吧。”
“没事没事,我就随口一说,年轻人火气大,哈哈。”那人只得讪笑着尴尬离去。
直到他走远,江九娘才沉下脸:“那可是我的衣食父母,都被你骂走我今后喝风去?这臭脾气几时才能改一改?”
“我管他是谁的客人!”敖炽脸上不见一丝玩笑之情,抓住她的手一丁点都不肯松懈,“得不到我要的答案,你以后都别想做生意。”
“你……”江九娘又急又气,只恨他如今身强力壮了,再不能像幼时那般随便抓过来打屁股。
头顶上的雷声一阵大过一阵,但掀起的气势仍是比不过姑侄间你不退我不让的对峙,即便他们所有的交手只在眼神。
转眼间,断湖之上已无舟船,连岸边的人都急急散去,江九娘眼见那只铁箍般抓住自己的大手,心知不可能挣脱,但总这样也不是法子,遂软了几分口气:“都是与你无关的陈年往事,你知道又如何,不知又如何?莫再闹小孩脾气了成不成?”
他却不依不饶:“你离开龙域那么久,哪里都不去,偏在这断湖边安家落户,我不信你是图此地风景好,再好的风景,看上十年百年也该腻了,何况这断湖景色平庸,断不是你能坚持看它千百年的理由。”他顿了顿,目光越发犀利,“你究竟在看什么?”
她愣了愣:“你以前从不关心这个问题。”
他看向暂时风平浪静的湖面:“昨夜,断湖之下有异动,十分不妥。你也在湖上,虽然你如今的能力与人类相差无几,但你应该也觉察到了。”他将视线移回到她脸上,“不然你为何会下意识地拿起船桨,仿佛拿起一件武器。”
她微微张着嘴,半晌才摇头一笑:“果真还是年轻好,隔那么远都能看见我的动静。”
“姑婆!”他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喊她,“如今的你已经没有独自处理某些事情的能力,除了我,你还能靠谁!”
虽然语气那么差,可她字字句句都听得高兴,有家人的感觉突然就回来了。
她重新坐下来,摸摸他的脑袋:“你成天只爱吃喝玩乐,我嘴上说你,心里却是希望你余生皆能如此的。琢磨哪里的山水出色,哪里的酒菜好吃,何处的姑娘漂亮,没心没肺地挥洒时光,再没有比这更快乐的事。若有朝一日能遇到一个让你心甘情愿不离不弃,也愿以同样情义待你的人,便是更大的福气了。你本应该这么走下去的,你的生活跟断湖无关,就只当是来探个亲,咱娘儿俩说说闲话便好,然后你仍去你想去的地方,开开心心的,不行么?”
敖炽凝视着她的眼睛,神色缓和了许多,甚至能看出一丝感动。
“不行。”再感动也不行,他是敖炽,他要的答案,纵然说出来是刀光剑影血海无边,他也要。
她皱眉,没料到眼前的家伙竟是这般软硬不吃,两人一时间又僵持住。
“你实在不肯讲,就不必讲了。”敖炽突然道,“我自己来。”
一团她看不见的微光凝聚在敖炽的指尖。
即便看不见,也不妨碍她骤然变了脸色,竟用尽全身力气,一把将他向自己靠近的手指狠狠打开,怒骂道:“你疯啦!”
敖炽甩了甩被打疼的手指,冷冷道:“这次我让你,下次你没机会了。”
“你敢!”她柳眉倒竖,从不曾发过这般大的脾气,“你竟将我与栀子那般的小妖相提并论?!”
“你现在还不如她呢。”他再次抬起手。
“胡闹!”她一把抓住他的手,“我再不济也还有半颗龙珠在身,想窥我的记忆,你是不要命了吗!”
他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大不了就是耗尽元气,运气再坏点,可能连累到龙珠受损,形神俱伤,再再倒霉点,说不定就死了。”
“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她作势要打他的嘴,最终无奈地放下手,“你也松手吧。”
这次敖炽没有拒绝,放开了她的手,他知道自己的法子奏效了。
江九娘微微抬头,正视着笼在一片乌云之下的断湖,说:“龙域可比断湖大太多太多了。”
“那是自然,我的浴池都比这儿大。”敖炽冷哼一声。
“龙也比人早来这世界太多太多年。”她目光有些迷离,“我曾听老龙们说,早在天与地都还没分清楚,千万里江山连个活物都不见,世界还没有个世界的样子时,龙就已经在一片混沌的海水中自由来去了,连神都比龙来得晚。”她笑笑,“所以任何对四海龙族的崇拜与尊敬,都是可以笑纳的,你们有这个资格。”
敖炽皱眉:“什么你们,但凡你还有半颗龙珠,你还是龙!”
她笑:“我只是个煮茶烹鱼的妇人,东海之中已没有我的身份。”
“你还是我表姑婆,这身份你这辈子都甩不掉。”敖炽偏要将刻意划清的界限擦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