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老太太从书房里拿出来的不是炸弹,也不是任何能伤害他人的武器,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笔记本电脑,很旧,键盘都被磨得脱漆了。
我们看着老太太熟练地输入开机密码,找到需要的文件夹,打开了一个视频文件,我注意到文件名是“冠军1”。
视频画质很清晰,就是有点吵,镜头背后充满兴奋的声音。
眼前是一座看似废弃的旧楼,灰暗的墙体上除了破碎的窗户与歪斜的管道之外,便是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涂鸦,随着镜头的上移,大概确定有十几层高,镜头内能见的四周,十分空旷,仅有几座同样破败的建筑零零散散地站在阴云密布的天空下。
镜头微微摇晃,有人从旁边进入画面,五个人,三男两女,穿着专业的运动装,戴了保护头盔,有说有笑地交谈。四个我都不认识,但剩下那个挺面熟,不就是“精英人士”眼镜哥哥么,这时候的他没有戴眼镜,眉眼显得更清晰英俊,比照片里的他多出了几分健壮,即便没有阳光,他也是人群里最闪亮的那个,你的第一眼一定是先给他。不得不承认,这位无论在事业还是外形上,都是百里挑一惹人艳羡的角色。如果他还活着,嫉妒他的人永远不会少。连我都很遗憾,如此优秀的人,却落到这般下场。
五人边说边往旧楼前走,依稀听到他们说“这次一定拼尽全力”、“谁都不能中途放弃啊”、“说不定我会赢”之类的话,看那个架势,这帮人似乎是即将开始一场比赛,目标就是那座旧楼。
果然,他们很快在楼下站定,镜头从他们身上一路上扬,镜头外有人在喊:“所有人已就位,楼上的准备好了没?”随后便是对讲机发出的哔哔声,伴着另外一个声音:“准备好了,完毕。”话音刚落,楼顶边缘便探出半个身子来,朝下头用力挥了挥手表示一切就绪。
我看见站在中间的眼镜哥哥朝左右看了看,玩笑般道:“加油吧各位,拿出真本事看看,虽然我知道你们还是会输给我。”
旁边几位一片嘘声,可是并没有真正生气。
感觉是一个特别和谐的团队,一群年轻人聚集在一起,自发组织一场健康向上的体育比赛,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朝气蓬勃。
然后有人发号施令,比赛开始。
五个参赛者施展出浑身本领,居然不借助任何绳索,向楼顶徒手攀爬。看得我都不由得替他们捏了一把汗,生怕他们一脚踩空或者拽住的水管断成两截,十几层楼足够摔死任何一个人。
不过我的担心还是多余了,五个人跟蜘蛛侠附体一样,在摇摇欲坠的破楼房上游刃有余地移动,以眼镜哥哥的身手最为利落,很快便将对手们远远地甩在后头,毫无悬念地拿下了冠军。
他翻身上楼顶时,镜头里传来热烈的掌声与欢呼,待所有人都顺利到达终点后,有人还在楼顶拉开了庆祝用的礼花,彩色的纸飘带喷到半空,欢乐的气氛达到了**。
很精彩的一段视频,对我这种不靠灵力的话连跑个八百米都大喘气的家伙来说,这些飞檐走壁的年轻人很值得我给他们点一百个赞,可是——对一桩谋杀案来讲,这些画面有什么意义?
我按下疑惑,拿出耐心继续看下去。
镜头又摇晃起来,应该是负责拍摄的人拿着手机或者摄像机一路小跑起来,然后画面有瞬间的卡顿,应该是被剪掉了不重要的部分,再动起来时,环境已经不一样了,推测是所有参与这场比赛的人都到达了楼顶,有人在拍眼镜哥哥的肩膀,呼呼的风声夹杂着羡慕的赞扬,还有好几个之前没有露面的年轻人,手里拿着啤酒瓶,嘴里叼着烟,跟其余参赛者一起碰杯庆祝。
镜头里突然就不干净起来,因为所有人不但喝酒,还纷纷吞云吐雾,烟也十分可疑,非常细的一根,并不像普通香烟,我一万个怀疑那是某种违禁品。
有个红头发男人离开了镜头,很快又回来,只是一只手里拖着一个黑色的箱子,另一手里牵着一只毛色脏乱,戴着嘴套的白色长毛犬。他把箱子放到眼镜哥哥面前,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来吧!冠军!”
里头是啥?冠军奖品?可为什么会有一只狗?
眼镜哥哥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然后打开了箱子,里头跑出来三只活蹦乱跳的小奶狗,看毛色,应该是那只大狗的孩子。肉滚滚的它们很开心地在所有人面前跑来跑去,十分亲人的样子。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便是我穷尽成千上万年的妖生也无法理解的——眼镜哥哥抱起一只小奶狗,走到楼顶边缘,摸了摸它的脑袋,随后便将它高高举起来,用力抛了出去……
这种猝不及防的反转,让我失声叫了出来:“别……”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镜头对面的人,在同伴们一阵高过一阵的欢呼声中,把三个无辜的小生物送上了不归路,被牢牢拴住的大狗使劲挣扎,但挣不脱,也发不出任何声音,直到它的孩子都没有了,才轮到它自己。
我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睛也受了连累,当镜头移动到俯瞰楼底的角度时,我只看到一片散乱而绝望的红色,其他什么都看不见,全世界都被我情不自禁地打上了马赛克。
但我还是忍住了,努力让自己继续安稳地坐在电脑前,连敖炽现在是什么反应什么表情,我都顾不上去知道。只知道视频又换了地方,但那些发出各种声音的人,应该还是同一批,我只看到那个在照片中英姿勃发的漂亮妹妹,稳稳举起了她手中的弓箭,而对面的箭靶上,居然绑着一只猫……
抱歉我实在坚持不住了,起身冲进卫生间,顺手锁上门,趴在马桶上,以为自己是想吐,此刻的喉咙里又热又痒,须臾之间,竟哇一声吐出一口血来。我赶紧按下冲水键,在敖炽把门敲烂冲进来之前。
“你怎么了?开门!”门外,敖炽真的快把门砸烂了。
“我没事。你别敲了!”我撑起身子,挪到洗手台前,打开龙头用手接了点清水喝到嘴里,却一不小心将摆在洗手台边缘的插着一支新鲜玫瑰的瓶子碰了下去,幸亏眼疾手快在它落地前及时接住,放回原位时,我抱歉地摸了摸那朵花,可是,当我的手指碰到花瓣时,好好的一朵玫瑰突然就枯萎了。
我愣住。
“你怎么还不出来!”敖炽在外头急得冒火。
我赶紧把那朵枯萎的花扔进垃圾桶,快步走过去打开了门:“我没事,可能上次在上官那儿遭的罪还没过去。”
“你被气成这个样子的?”敖炽扶住我的肩膀。
说不上来是愤怒还是别的情绪,就那么一刹那,好像还有一种一闪而过的绝望,然后五脏六腑便不由自主地崩溃了。
我沉默不语,不知道如何准确归纳我方才的感受。
“都这么大了,还没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敖炽居然嗔怪起来,“本来最近身子就不好!”
我拍了拍心口,确认自己已经没有任何不适之后,瞪了他一眼:“有你蝉联情绪失控组冠军,我算个什么?”
他又摸摸我的手跟额头,确认没什么异常后才稍微放下心来:“你吓死我了!”
不过突然想到我们俩现在都在这儿,客厅里只有那两个家伙时,我的心突然悬起来,赶紧回到客厅,直到看见狗跟老太太都还在原位,这颗心才归了位。
视频早已经播放完毕,笔记本电脑被重新合上,老太太冲我笑了笑:“没打算跑,你大可不必这么急着出来。那些内容,正常人看了都不会舒服。”
约克夏保持着它的坐姿,说:“可有的人,看了却会很开心,很兴奋。”它顿了顿,“准确说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把他们划归到人类的范畴。”
我调匀呼吸,走到它面前:“为什么会有这种视频?”
“那是我在‘众神’工作时,无意中进到的一个高级别的会员内部群里看到的视频。”它回答。
“无意?”我显然觉得这个词有问题,“我所见到的场景里,你只是一个清洁工。你怎么能‘无意’进到一个高级别的会员群里?”
“按我大学的专业,最差也是个程序员。跟人打交道我很差劲,但对着电脑就好很多了。”它的语气十分平静,“那天我只是在破解一个东西的时候,无意中进到这个群,看到了这段视频。原本我对我别人每天都在聊什么毫无兴趣,我只想一个人安静地工作,领薪水,回家呆着。但那天之后,这个群里任何人说过的每句话,我都要知道。”
“啧啧,还是个黑客呢?”敖炽皱眉,“那你都知道了什么,最好一点都不要对我们隐瞒。”
“那个平日里风度翩翩事业有成的男人,天生对小动物有恶意,以虐杀它们为乐,多年来死在他手里的动物不知有多少,并且他还发展出一批跟他臭味相投的拥趸,包括那个表面靓丽可人的女子,我知道那女的有未婚夫,但私底下又跟他是情人关系。他们经常聚会,以各种奇葩的名义对无辜又无力反抗的生命做凶残的事。如你所见,他们用那种方式来‘奖励’冠军,谁赢了,谁就能亲手结束四条性命。还有那样特殊的箭靶,不知道有过多少。”它越说越快,身子也有点微微发抖,“你们能理解这些行为吗?能吗?”
“人的性格千奇百怪,光与暗都是有的。”我也愤怒,但我不是他,“你明明有更好的办法可以用。如今的世界已经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滥杀无辜的地方。”
“报警么?还是放到网络上让网民们用口水淹死他们?”它在冷笑,“被抓了又如何,顶多关上一小段时间又自由了,放上网又如何,热度下去,谁还记得谁还在意。所以,何必再麻烦他人,我习惯了靠自己处理一切。”
如果它现在是一个人而不是一只狗,敖炽肯定揪住他的衣裳或者干脆赏他几记耳光让他清醒一点,但现在他只能指着它的狗鼻子怒斥:“你杀他们的时候,跟他们杀动物时有区别?你以为你是神还是上帝,审判生死轮不到你!躲在阴暗里借用非人类的力量去对付同样无法反抗的人类,说到底你也是个卑鄙的杀人犯而已。”
它又舔了舔爪子,淡淡道:“我愿意用我自己去当武器,不论在你们眼里我是怪物还是卑鄙的杀人犯。我并不愤怒,也不冲动,我认为我所做的一切就是我活着的价值。”
即便它现在是一只狗,可我依然从它的眼睛里看出无法被逆转的执着,哪怕这种执着是大错特错。虽然我已经是一只见过太多世面的老妖怪,但我认为最挫败的场景之一,依然是你见到有人往不归路上走,你拉他,他却只是平静地甩开你的手。明知把他推上岔路的并非他的天生恶意,却再无可能去纠正。世间但凡还有人甘愿捡起他人的错误刺向自己的人生,悲剧就不会退场,真凶与帮凶便永远纠缠成一体,同坠地狱。
但我知道就算把这些话跟他说一百遍,他也不会回来了。
“是什么让你下定最终的决心?”我深吸了口气,“我意思是裂网……”
“与哈里斯先生的重逢啊。”它的语气始终听不出任何起伏,“知道那群人的所作所为后,我困惑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想过要报警,甚至带着他们所有的犯罪证据出门往警局去,可走了一半我放弃了,我不是英雄,只是个几乎透明的小人物,做一份不起眼的工作,不擅跟人交流,必须要与人对话时,都不敢看人的眼睛。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自己无法承担继续往前走可能会遇到的后果。所以我犹豫了,沉默了,只在看到那群人表面上依然光鲜无比的样子时,觉得自己很无能,跟我父亲对我的评价一样,怪物,废人。那感觉一如当年我除了抱着稻草先生的尸体之外,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一样。”
我跟敖炽不说话,把时间都让给他。老太太最悠闲,喝茶听故事。
“想做些什么却始终没有做的我,在无数个相似的浑浑噩噩的某天,在公寓的大堂遇到了哈里斯先生。他跟从前不一样了,年龄的增加似乎给了他一些慈祥,我见到他时,他抱着他的小孙女,后头跟着他的儿子跟儿媳,他们拖着行李,一家人说说笑笑。他应该是不认识我了,只当我是他的新邻居,对面而过时,还对我友善地点了点头。”它的眼神越发黯淡,“可在我眼里,他跟从前一样,没有丝毫的改变。不论时间过去多少年,我都能一眼认出他。不对,就算我瞎了,都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它深不见底的黑眼睛里,突然被什么搅出了波澜,情绪也突然激动了起来,“这样的人,为什么不是孤独终老,为什么不是痛苦潦倒?如果他现在只是个街头乞丐,或许……我会放过他。”
好了……终于知道了压垮它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什么。一直被怯懦压制的愤怒,在彻底失衡的灵魂里找到了突破口。
“找到裂网之前,你一定还试过别的法子吧?”我问它。
“我想过。”它坦白道,“但没有一个可以达到目的又不露痕迹。我很久前就收到过裂网的宣传邮件,但从没把他们当作一回事,以为他们只是一群乱发广告骗钱的家伙。那晚我心情极差,还喝了一点酒,鬼使神差打开这个网站,甚至是带着一种讥讽的心思在那里下了订单,我想买的,是‘如何不露痕迹地杀掉随意伤害其他生命的混蛋?’。反正他们的标价又很便宜,不过是一顿饭钱罢了。”
我跟敖炽的视线转到老太太身上,我指着她:“于是,你就收到了她?”
“对。”它点头,“第二天,她来敲门时,我以为是哪个敲错门的糊涂老太太。结果她却对我笑笑,说她是我从裂网购买的产品。直到这个时候,我都以为这只是无聊的恶作剧,甚至可能是哪个娱乐节目拿来整人的手段。”
它扭头看了看老太太,继续讲了下去。
在它毫无情绪的讲述里,我看到在一个阴雨的天气里,他久未来客的家门口,站着一个笑眯眯的老太太,自称是他买来的。起初他不信,也不让她进门,她不生气,只说:“你不请我进去的话,要怎么不露痕迹地对付你想对付的混蛋呢?”
他诧异,老太太顺势从他身边挤了进来,环顾房间四周:“不错啊,收拾得挺干净,以后我也会替你好好收拾的。”
“你在胡说些什么?”他有点生气,“请你马上离开!”
她笑笑,手指在空气里划了一道,随即便是哗啦一声响,离她数米远的窗台上,放得好好的一盆花莫名其妙落下地,摔得四分五裂。
他愣住。
她似乎并还想证明一下自己的能力,又动了动手指,离得更远的厨房里,传来更大的动静,他飞快地冲到厨房里,发现摆在橱柜里的一摞盘子毁了,眼前只有一地的碎瓷片。
他错愕地走回来,看着老太太:“你干的?”
“所以你没买错东西啊。”老太太笑眯眯道,“你看,我就在你面前,你都不确定是不是我干的。那么你‘不露痕迹’的要求,我是可以办到的。”
他腿一软,坐在地上愣了很久,在相信跟不相信之间纠结,他一直无法说服自己的,是现实里真的有这样不可思议的力量存在。
“你真的可以去帮我除掉那些混蛋?”他突然抬起头。
“不是我去,是你去。”老太太摸了摸他的头,“我只是你的工具而已。”
“我不明白。”他又没有凭空摔碎花盆的能力。
“首先咱们得达成共识,是不是只要能达到你的目的,你什么都可以放弃。”老太太蹲下来,直视他的眼睛,“包括你自己。”
他觉得她的视线突然特别冷,可是想一想,一个自杀过七次的一无所有的人,对‘自己’又能有什么留恋。
“我有的,你看得上的,都能拿走。”说出这样的话,他都不需要下什么决心。
老太太满意地点点头:“那么,我开始工作前的最后一项准备是,你得告诉我原因。”
原因……说给别人听,也许好多人都会嘲笑他小题大做,甚至精神不正常,所以他从不说给任何人听。可是这个老太太应该不会,为什么不会,他说不上来,她一直面带笑容,神情里找不出丝毫敌意,宽容慈祥得像隔壁的奶奶,但是,这样的温和从容,应该来得并不容易,或者,装得并不容易。
只有人才会嘲笑人,“工具”可能不会。
他仿佛得到了莫名的鼓励,藏在心头太深太久的东西终于走到了出口。
从稻草先生到那个烟雾缭绕的旧楼楼顶,从躲在阁楼的少年到躲在杂物间的清洁工,他仿佛一条直线的人生,今天第一次完整地摆在他人面前。
老太太跟他一样坐在地上,听得很仔细,时不时微笑,时不时皱眉,一点都不敷衍他的配合。
直到窗外的光线都暗了,几十年的时光才说完了。
她起身,俯瞰着这个释放了所有倾诉欲望的男人,笑:“那么,就这么说定了。”
“嗯?”他扬起头,突然便看不清老太太的脸了。
不等他再说什么,眼前突然冒出来好多泡泡,晶莹剔透地包围了他。
他这辈子都没玩耍过肥皂泡,觉得如此梦幻的东西压根儿不该出现在他的身上,但他知道不光孩子,许多大人也喜爱这种可以漫天飞舞的圆滚滚的物体,虽然他不太理解这些一触即破的欢乐有什么意义,但大多数被簇拥在其中的人,都笑得特别开心。
没想到的是,他也有享受这种快乐的一天,虽然这一天来得突然且不正常。
一点都不觉得压抑,无数明晃晃的小东西像精灵一样聚集在四周,看起来很可爱很美好,总是沉重的身体居然都有了轻飘飘的错觉,仿佛稍微一窜就能飞起来似的,这种轻松是他出生至今都未体验过的舒适。
泡泡越来越多,发出的炫光虽然亮,却很温柔,他越发迷糊起来,觉得自己进入了一种漂浮的状态,重量已经不属于他,只想惬意地把手臂张开,让此生从未感受过的愉悦与轻松像阳光一样洒下来。
真的很舒服,真想就此沉睡过去,再不醒来。
可是,有家伙不想他睡,远远地,传来熟悉的声音,是狗狗欢快的吠叫。
他慢慢睁开眼,眼前一个泡泡都没有了,只有儿时每天都要经过的那条乡村小路,他坐在路中间,像个无依无靠的傻子,天上居然有阳光,四周没有人,看哪里都看得特别清楚,再远都可以。
道路另一端站着的那个黑色的,毛茸茸的影子,突然就让他湿了眼眶。
他飞快地爬起来,一边大叫着“稻草先生”,一边朝另一端奔去。
是它了,是它了,一点儿都没变,还是老样子,拼命朝他摇着尾巴,挂在它脖子上的狗牌在阳光下摇摇晃晃,闪着一尘不染的光。
就在他离它咫尺之遥时,它突然掉头就跑,边跑还边回头看他。
“稻草先生!你去哪儿!停下来!”他焦急地喊,越跑越快。
它还是跑,但每跑出一段距离便会停下来回头看他,摇着尾巴。
“你不要害怕!没人再能伤害你!你看我已经长大了,我不是那个虚弱的小孩子了!”他几乎是在嘶吼了,“不要再离开我了!我一直很想念你,很想念你!”
它终于停下来,前头,是一片冰冷的湖水。
“不要,你不会游泳!”他想冲上去抱住它,却只抱到了一捧空气。
它跳进了湖水里,眨眼没了踪迹。
他没有任何犹豫,跟着它跳下去,二十年前救不了的性命,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把它带回来。
水下好凉啊,奇异的光深深浅浅地旋转着,稻草先生去了哪里,为何看不见它了。
不对,不是看不见它了,是自己看不见了,越往下沉越黑暗,当任何光线都无法抵达时,他觉得自己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狠狠摁在了湖底,挣扎时,他却发现黑暗里又有了一束光,照着的却是他来时的小路,一个男人躺在那里,仰看着天空。
那个人……不就是他自己么?
可是,他明明在水底啊。
一切舒适都消失了,只剩下窒息,与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疼痛,就像有把刀在身体里游走,目的是为了分离你的每寸皮肤,每块肌肉,直到骨骼,直到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