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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茧魅(2)(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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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他突然哭了,在水里也能哭,似乎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离开了。

湖水不再平静,巨大的漩涡说来就来,他无法呼吸,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卷入狂暴的中心,散去所有的意识。

“嘿,宝贝儿,该醒了哦。”有声音从远处慢慢飘过来,越来越清楚。

所有被叫停的身体机能突然被唤醒,他倒抽一口气,猛地张开了眼。

老太太温和的脸凑在离他很近的地方,手指轻轻抚摸着他的鼻子,额头。

他挣扎着起来,却发现不对劲,为何视野里自己的双手变成里一对毛茸茸的爪子?而且他以为的站立,根本就是四脚着地。

“我这是怎么了?”他大喊,出口的却只是一连串汪汪汪的吠叫。

他吓到了,连滚带爬地跑到卧室的穿衣镜前,可镜子里根本没有人,只有一只狗,还是一只体型小小的约克夏犬。

它愣了片刻,随即疯了般冲出去。

为什么会这样?

你对我做了什么?

汪汪汪!

汪汪汪!

“嘘!”老太太轻松地抱起它,伸出手指轻轻摁住他的嘴巴,“现在不能这么说话,不能用嗓子,试着用你的大脑把想法直接传递出来,以后啊,你的脑子才是能说人话的嘴。”

他还是汪汪汪个不停,觉得实在难受,才试着用她说的方法,不说话,只用脑子去想去传递,让虚无的声音透过身体。

“我……怎么了……”

终于成功了,他听到了自己本来的声音。

“没有怎么啊。”老太太亲昵地摸着他的头,“作为你买来的工具,在我开始工作前,需要你亲自来启动我。”

“不懂……不懂!”他又惊又怒。

“你刚刚进卧室,没有看看你的床?”她抱着它站起来,嗔怪道,“真是个粗心的小家伙。”

站在卧室门口,它目瞪口呆——

**躺着的,不是他又是谁!

没有动静,连呼吸都很微弱,睡着了么?

她朝那个自己努努嘴:“既然你同意,我就把他拿走了。”

“拿走?拿去哪里?”他说话比刚才熟练了一些。

“我的工作目的就是要让你感觉没白花钱。”她居然有点调皮地笑了笑,“既然你的诉求是‘不露痕迹’地除掉目标人物,我自然要帮你完成。有了他,我的工作才能真正开始。”

说罢,她把它放下来,转眼间它又看见了无数的泡泡在身边涌动飞舞,但这次它们并不打算缠着他,而是直奔**的那个他,瞬间便将他淹没在它们庞大的队伍里。

他心如擂鼓,眼见着泡泡将自己“吞没”得一干二净,须臾之间,**再无半个人影,泡泡们在半空中纽结成无法形容的形状,像蛇,又像漩涡,每一个都在闪着诡异的光。

时间已经混乱了,他不知道自己在门口傻站了多久,只知道在某一刻,泡泡突然没了,站在床前伸懒腰的,只有老太太一个,可她却总往自己身边看,还发出啧啧的赞叹:“不错啊,没想到这么强壮呢。”仿佛那里站着一个看不见的人。

“来来,看看你的武器。”老太太朝他招手。

他哆哆嗦嗦地走过去,停在离她几步开外的地方,便再不肯前进。

“没事,你现在只是短暂的不适应,很快就会好的。我对你很有信心。”她指了指自己身边,“看见了没?”

他摇头,看见什么?她身旁明明空空如也。

她微微皱眉,想了想:“怕是时间还不够,要不你再等一会儿。”

等……他站着原地,不敢说,不敢动,心里的疑问几乎把心脏撑破。

当床头的电子钟又走过半个钟头后,他的视线由疑惑变成了惊恐——老太太身边原来真的有人。

个子好高啊,最少一米九以上?每块肌肉都紧实饱满地像在发光,只用眼睛就能看出咄咄逼人的力量,这得是多少人一辈子都练不成的身材啊,与其相比,曾经的自己孱弱得像一片落叶,谁都可以一脚踢走。可是……男人的身躯上怎么长了一个跟狼差不多的脑袋?黑色的皮毛又短又硬,仿佛细密的钢针,细长的眼睛里透着隐隐的红光,长而尖的嘴里,雪白的利齿堪比一排利刃。

从未见过这般的怪物,硬要找个参照物,大约只能是古埃及神话里出现过的狼头人身的“死神”阿努比斯。

怪物沉默地站在老太太身边,连眼神都是定定的,忠实地像一尊看家护院的雕像。

按理说他应该恐惧,应该后退,可是看这个怪物越久,内心就越发平静,之前的害怕烟消云散,眼前看见的,倒越来越像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他甚至往前走了两步,抬起头,从头到脚从脚到头,仔仔细细地打量对方。

“我认识他……”他终于开口。

“你当然认识他。”老太太过来把他抱起来,举到离对方的脸很近的地方,“仔细看看,他就是你啊。”

他就是你……

他就是你……

他居然真的像一只狗那样,耸动着鼻子,用力嗅了嗅对方。

熟悉的味道,有点像他常用的洗发水的香味,还有他经常吃的同一家快餐店出售的火腿鸡蛋三明治的味道,甚至还有他自己留在的枕头跟被子的气息。都是他记忆里抹不掉的味道。

回想方才的情景,他突然明白了什么,说:“那是我的……身体?”

“对啊。”老太太抚摸着他的脑袋,“作为工具,我的作用就是替你完成这关键的一步,转换。”

“把我的身体转换成一个怪物?”虽然他不再恐惧,但心情依旧复杂。

“说怪物太不负责了。”老太太点了点他的脑门,抬起头,看一件完美艺术品似的看着这个被她制造出来的“产品”,“这就是为你准备的武器啊,没有它,你怎么去达成你的目的。”

他被说得越来越糊涂:“武器?难道你觉得我能把它当一把刀举起来么?”

“当然。”她放下他,“不过不是用你的手,而是用你的意识,让它物尽其用。”

这时,卧室窗外传来一阵嘻嘻哈哈的喧闹声,住在这附近的人应该都习惯了,有一波不太上进的年轻人,经常在深更半夜的时候,在公寓的后巷里抽烟喝酒笑闹,报警也没用,他们永远在警察赶到前逃得无影无踪,风声过去了又如此往复,似乎是故意跟大家做对。居民们也很头痛,说是大罪过又谈不上,但真的非常坏心情。

老太太走到窗前,从半开的窗户往外看,果然又是这群人,就算是深夜,也能一眼看见他们五颜六色的头发。

“过来试试吧。”她朝他招招手,“只要你愿意,他们就会得到教训,是挨一巴掌还是被打断一条腿,还是连性命都保不住,都随你。”

他站在原地,没有过去的意思:“我不知道要怎么做。”

她朝怪物努努嘴:“让它去啊,它就是你,你所想的,都能在它身上实现。”她指了指自己的头,“只要用这里想一想就可以了。再方便不过。试试嘛。”

想一想就可以了……虽然他以前也有点烦这群扰民的家伙,但从未想过要将他们怎样,顶多是关上窗户,心头暗暗抱怨几句,实在吵得烦人了,也不过是幻想冲出去抽他们几个耳光让他们闭嘴而已。

那么,现在靠“想想”就能实现曾经不能实现的东西么?

他抬头看着仿佛被定格的怪物,鼻子里依然充斥着本属于他自己的熟悉的味道……想一想,那就想一想吧,他面对着怪物,闭上眼睛,心头想的是:这些人太吵了,你不是我么,那么现在就去把他们赶走吧,顺便再一人给他们一个耳光,小惩大戒。

都完全没费什么力,真的就是这么一想,怪物便像被摁下了开机键一样,突然转身就走,居然直接打开窗户跳了出去,动作连贯流利,且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又被吓到了,不是因为怪物的纵身一跳,而是在它“启动”的刹那,他的眼睛里看见的便不是他所见的,所有视角都变成了怪物的,被推开的窗户,下坠时所见的迷乱景色,以及楼下那群年轻人沉浸在烟雾里的脸,好像自己的眼睛已经长到了怪物身上。

但是,他将这群人看得清清楚楚,可他们好像根本看不见他,仍旧自顾自地喧闹调笑。

他突然就有点生气了,真的是欠教训。

于是当时楼下的情景就变得特别有意思了,那五六个男女在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各被打了一记重重的耳光,可笑的是他们能做的只有捂住脸,莫名其妙地东张西望,却根本找不出任何端倪,事实就是他们被空气给揍了,但又清清楚楚感觉到有一个厚实强壮的手掌狠狠贴到自己脸上。

“谁?谁在那儿!”短暂的愕然后,他们又惊又怒地跳起来,其中有人还掏出了匕首在空气中乱刺一通。

突然,两个女人惊叫出来,因为她们眼见着自己的一个同伴像是被人一脚踢中了屁股,整个人无端端地飞出老远,重重撞在垃圾桶上。

然后便是瞬间的无声,以及彼此的面面相觑。

最后的结果,当然是一群人作鸟兽散,撞鬼了般逃命去了。

老太太趴在窗台上,看得津津有味。

他已经分不清赶走那群人的是怪物还是他自己,眼前所见的,只剩下空空的后巷,抬头,是趴在窗台前对他伸出大拇指的老太太。

好了,结束了,回去吧。

只一个念头,怪物三两下便沿着墙壁爬回来,跟它出去时一样,无声地落到地面,然后便站直了身体,不再动弹。

他眨了眨眼,视角终于又正常了。

这太可怕了,但害怕之下,居然有难以言表的惊喜。

“第一次用它,多少还会不太习惯。以后会越来越好的。”老太太走回来,站在他跟怪物之间,笑,“所以我说这就是一种天赋,都不用怎么教你,你就掌握了其中的窍门。”

“我……我可以任意操纵它去到任何人的身边,并且除了我自己,没人能看见它的存在?”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一丝颤抖,“它的力量,超乎我的想象。”

“不不,我也能看见它。”老太太笑得顽皮,“你提供了原材料,我负责转换制作,这才有了这个武器。但其他人,确实看不见它。”

他愣了愣,说:“原来……这就是你们卖给我的‘不露痕迹’。”

“不露痕迹不仅仅是这部分。”她又把它抱到怀里,“从你成为这个样子开始,你在这世上所有的痕迹都会被替换。”她又指了指自己,“以后,所有的你,在他人眼中都会变成我。楼下的管理员,与你照过面的邻居,你的亲人同事朋友,所有认识你的人,他们对你的认知与记忆都会自动调整,你的父母不会认为有你这个儿子,只会依稀记得家里曾住过一个老太太,可能是保姆,可能是远房亲戚,反正就是一个可以不被在意的过客。你的同事也会坚定地认为每天跟他们一起进进出出的,是这个叫赫本的老太太,所有留着你姓名资料的文字记载,也都会在他人眼里自动改变内容,变成我的。你的照片,你自己看着还是自己,但别人看见的,都是我。以后,世上便再没有你,只有我。这才是完美的不露痕迹。”

他诧异之极,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你删除了我?”

“也要基于你交出来的身体才能完成,毕竟那个身体是你存在于世间的根本,我只要以这个‘根本’为基础,便能完成许多事。”她如释重负道,“如今,你的武器不会被他人看见,你自己也永远不为他人所知,这样的一个存在,干什么都会很自由。”

他花了很长时间来消化她说的每句话。

再开口时,天空已见微光。

他抬起一只爪子,毛茸茸的真可爱,其实换一个模样生活下去,好像也没有预想的那么可怕又糟糕。本来就不想要自己了,不是么。

“可是,为什么一定是一只约克夏呢?”他突然问了一个所有问题里最好笑的一个。

老太太哈哈一笑:“因为我喜欢这种小型犬啊,超级可爱呢。所以就让它来装现在的你。”说着她又啊了一声,好像犯了什么错误,“我是不是应该在分割你之前问问你喜欢什么生物,听了你的过去,我以为你最喜欢的就是狗狗,所以便为你选了这个。万一你喜欢的是羊或者鱼呢?唉,现在也不能改了。”

“不用改了。现在就挺好。”他终于可以彻底平静下来。一个连自己都不要的人,根本不会去挑剔现在是住在狗的身体里,还是鱼的身体里。不过还是狗好一点,起码能到处走走,要是鱼,岂不是整天都只能泡在缸里……

不过呢,她说得真是好轻松,就像在谈论如何把一瓶沙拉酱换到另一个瓶子里似的。

反正现在他相信裂网不是骗子了。

你根本想象不到它背后躲藏的是怎样逆天的力量。

所谓的“分割”,精神与肉体居然真的像切菜一样被一分为二,这种超出科学范畴的事情,应该只存在于幻想小说与电影里才对。可事实却是,一个老太太,易如反掌地办到了。

舍弃自己的身躯,把意识或者说是灵魂,摆放在一只狗的身体里,从此不得回头,值得?

值得!

尤其是在他以另一种方式跟“新邻居”哈里斯先生重逢时,更加值得。

他特意选了哈里斯先生的家人都不在家的一个夜晚。

他的武器比他想象中更加强悍,当它像捏一只蚂蚁一样捏住哈里斯先生的脖子时,他看到哈里斯先生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以及挂在他身后的墙上的全家人的合影,在那么一刹那,他稍稍松了一下手。

二十年过去了,还是要这么做吗?他问自己。

二十年里,你应该已经忘记了死在你地下室里的稻草先生,毕竟它只是一条狗而已,不喜欢,就可以杀掉它。然后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你美好的生活。

可自己呢,他在二十年前失去了稻草先生,然后用了二十年时间去抓一根可以救自己的稻草,但现实却是,他也过得也挺像一只狗,谁都可以将他放到“无需在意”的那一类里,谁都可以嫌弃他,放弃他。只有梦里会快乐,阁楼的春天仍在,暖色调里的少年抱着他的狗,说今天又遇到了那个喜欢的姑娘。

其实也没什么,就让他在无人在意的世界里独自走到终结不行么,为何非要给他重逢过往的机会。

也就是这片刻的自我挣扎,待他重新回过神来时,哈里斯先生已经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拿走这条性命的,是它,也是他。

面对渐渐失去温度的躯体,他的心也渐渐冷却,这不就是他日思夜想的结果吗,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

然后,他趁着夜深人静,将哈里斯先生带到公寓后不远处的一个人工湖前,抛进水中。

其实本不必这么做,但是,他总忘不了稻草先生孤独漂在水面上的样子。

回到家,准确说是他的武器回到家之后,他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痛快地哭了一场。

老太太什么都没有说,没有安慰他的意思,只是在卧室门口看了他一眼,笑笑,然后转回去躺上床,继续睡。

那天之后,限制他的“封印”终于被完全解开了,他开始不慌不忙地布置自己的计划,什么时候让那个男人也从楼顶上飞下来,什么时候让那个女人也感受一番作为靶心的感觉,他不着急,一个月完成一件就可以。

老太太也如她所说,成功地“覆盖”了他,非常尽职尽责地承担起工具的责任,让所有人都以为,世上从来就只有个叫“伊莎贝尔.赫本”的老太太,而这个身份之下的曾经一事无成的年轻人,仿佛从未降生过,或者说,已经提前离开了他早就想离开的地方。

他越来越习惯现在的自己,习惯了躲在一个无害的身体里,去摧毁世界。</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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