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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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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下班回家,苏大云说出去扔垃圾时看见门上贴了一张单子,没带老花镜,看了半天也没看清上面写了些什么,就撕下来放玄关上了。林海特拿起来看了看,是物业催费单。因为小区高档,物业费比较高,一月一千多,之前,他都是一季度一交,可现在手头紧,都半年没交了。就和苏大云说物业催费单,等明天去交了,说着,随手塞进包里,心里却在想,他上哪儿去弄这六千多块钱?当然,他可以跟高程程要。六千多块,对她来说,不过是零花一样的小钱,可一想自己开口后,高程程的眼神,一定是又冷又鄙视的,就张不开口了。也想过跟父母借,可又怕他们知道了自己的拮据而难过,跟朋友或是同事,就更张不开口了。

林海特一直固执地认为,跟朋友借钱,是一件既杀自己自尊又杀朋友感情的事。因为没钱,那张催费单在包里塞了十几天,其实他银行卡里还有几千块,可他不敢花,因为一旦花出去,他的钱包就真比被土匪洗劫了还干净了,倒是有信用卡可以刷,可信用卡这个月刷了下个月就得还款,问题的关键是下个月他也没钱还,见习期还有五个月呢,就意味着至少再有五个月他才能独立揽案子,最残酷的是可以独立揽案子了也不一定有案源,拮据的日子,恐怕还得持续一年半载的。

也是因为手头拮据,林海特从不在律师事务所吃包餐,嫌贵,两素一荤一汤的套餐才十五块,按说已很便宜了,可对五块钱买两个包子也能吃饱的林海特来说,这十五块还是太贵,就说家离这边很近,中午回家吃过午饭还能小憩片刻,也挺好的。其实呢,他都是出去买两个包子或一个煎饼馃子,在路边匆匆吃完,就去书城看会儿书再返回所里上班。

很多次,他一边在马路边吃包子一边鄙视自己,穷又不是道德问题,遮遮掩掩多虚伪!

最让他尴尬的是,有一次他正在香港路上边吃包子边往书城去,就听嘎的一声,有辆车在脚边停住了,然后,车窗玻璃落下去,有人冲他“嗨”了一声。林海特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俞大风。林海特嘴里还含了一口包子,自觉狼狈,半天没支吾出一句囫囵话。俞大风就笑,打趣他说怎么越来越有民工气质了。

林海特匆忙把满口的包子咽下去,尴尬地说是吗是吗?边说边上下打量自己,再看看自己手上的包子,就笑了,说:“别说,还真像。”说话间,俞大风就推开了副驾驶座这一侧的门,让林海特把包子塞旁边垃圾箱,要请他吃饭。林海特忙摇头,说吃包子是为了节省时间,他着急去图书馆查资料。

俞大风这才“哦”了一声,问他怎么没开车。林海特又怔了一下,说:“坏了,在修理厂。”俞大风说:“那你还傻愣着干什么,上来啊。”林海特也犟着一张脸说:“我不说了吗我要去图书馆。”俞大风没好气地切了一声,说:“你以为我让你上来干吗,拐卖你啊?我就是要送你去图书馆!”林海特这才不好意思地上来了,三口两口把包子吃完,抽了张纸,把装包子装得油腻腻的塑料袋包起来,放在了口袋里。俞大风看着他做完这一切,说:“海特,你怎么了?”

林海特张着手,上上下下地看着自己,说:“我很反常吗?”

俞大风点头,说:“有点神道。”然后问他最近怎么样,林海特说:“还行吧。”

俞大风说:“还行就好,说真的,看你在马路边上吃包子,我吓了一跳,以为你辞职把自己辞成民工了呢。”

林海特说:“别瞧不上民工,民工是靠力气和技术吃饭,比大部分的白领工资高。”

俞大风说:“也比你高。”

林海特就笑,说:“我现在就是一见习律师,工资比最低级的白领文员都低。”

俞大风就上上下下看着他,说:“真可以啊。”

林海特知道他说的是自己真能豁得出去,铁饭碗说扔就扔,就笑。说真觉得做律师很适合自己。俞大风也笑,说:“背靠高向前这棵大树,做哪一行都能做好。”林海特看了他一眼,说:“大风你知道我公务员干好好的为什么要辞职吗?”

俞大风看了他一眼:“你千万别告诉我你是想独立闯一番事业。”说着,摸了摸自己的牙齿,“我牙本来就不太结实,你别给我笑下来。”

看着他,林海特突然失去了说的欲望,就笑了笑,说好吧,我不说。

俞大风用鼻子哼哼地笑。

林海特说停车。俞大风说还没到图书馆呢。林海特说知道,其实他不想去图书馆,只是觉得被他发现站在马路边吃包子觉得挺没面子,顺口撒了个谎,因为他现在很穷,吃不起所里的包餐,吃包子每天可以省十块钱。他说得心平气和。俞大风听得瞠目结舌,半天才醒过神一样,从包里摸出一张信用卡塞给林海特,说:“海特,你他妈随便刷,没密码,我还款。”

泪光在林海特眼里闪了一下,他知道俞大风是真诚的,绝不是做戏,但还是把他拿着信用卡的手推了回去,说:“别,大风,眼下虽然我经济上紧张了点,但我很享受这种状态,有回到大学时代的感觉。”

俞大风也急了,说:“我这是借给你的,不是送给你,你别瞎清高。”

林海特笑了,说:“我还真就这么清高,你忘了?”说着,推开车门,跳下去,冲他摆摆手,“一切都会好的,我有信心。”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晚上回家,苏大云问他是不是还没去交物业费。林海特猛然想起来似的,拍了脑门一下,说:“给忙忘了,明天早就去交。”苏大云嘟囔说怪不得呢,下午又来贴催费单了,说着,从玄关上拿来塞给他。林海特看也没看,就塞进了包里,第二天一早,去物业刷了信用卡,没舍得用现金。上班路上,在心里默数了一下,离见习满还有四个月,而他已经弹尽粮绝,怎么熬?

想来想去,就想到了他的车,一整天,满脑子都是车,晚上回家,吃过了饭,给高桥洗澡哄他睡了,就拿着车钥匙下到了地下车库,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想这车才开了四年多,去年才还完贷款,也开出感情来了,就轻轻抚摸了一遍,坐到半夜,才上了楼。高程程还没睡,正看电视,听见门响,看了他一眼,又继续看电视了,表情很漠然。

他怔怔地看着高程程的背影,突然很悲凉,想这是自己的妻子,在他最难的时候,他居然就没想过跟她开口。

很多时候,他不明白高程程怎么会那么看重他的公务员身份。后来,在她陪高桥玩的时候,他找到了答案。高程程经常问高桥,长大了想干什么呀?高桥会说想当卡车司机、当警察,高程程便认真纠正他:“不好不好,我高桥长大了,才不当卡车司机,也不当警察,要当姥爷那样的人,不,比姥爷还牛,好不好?”高桥嘟着嘴不愿意,在他眼里,姥爷不过是个和蔼可亲的小老头而已,既不威风,又不酷,有什么好当的?高程程就耐心跟他讲,只有像姥爷那样,别人才不敢欺负你。高桥问为什么别人不敢欺负姥爷?高程程说因为姥爷管着他们呀,所以,姥爷说什么他们就得听什么。高桥依然不明白,但迷迷糊糊地点头,说如果我像姥爷似的,是不是小米粒就不抢我的玩具了?小米粒是在早教亲子园里认识的一个小姑娘,年龄和高桥差不多,但很凶悍,经常为了抢玩具把小朋友打哭。高程程点头,说对,只要你像姥爷似的,什么小米粒啊大米粒啊,都不敢欺负你。林海特在一边听得难受,说:“孩子还小,你给他灌输这些不好吧?”高程程就不屑地说:“懂什么?我这是从小就培养他的精英意识,将来长大了才不会落到别人后面去。”林海特说精英不仅仅是当官的,其他行业也很多。高程程就示威似的瞪着他:“在所有精英门类里,我就喜欢我说的这一款。”林海特不想和她吵,就点点头,不语了。

2

这天晚上,俞大风回家,显得倦意沉沉,陈小茼就问他是不是遇上不顺心的事了。俞大风摇摇头,说在街上遇上林海特了,又把林海特的惨状说了。陈小茼也意外,说怎么会这样。

俞大风说可不,还是那副烂脾气。又把给他银行卡被拒了的事说了。陈小茼说:“如果林海特是那种别人给卡他就会接的人,也就不会辞职了。”

俞大风点头,说得想办法帮帮他。陈小茼说“嗯”,然后失眠了一夜,就想,以高程程的收入,林海特就算辞了职,也不应该惨到这地步。难道他们夫妻关系不好?想问俞大风,就推了他两下,俞大风一翻身,把腿搭到她身上,嘟囔说:“宝乖,睡了。”陈小茼心里一凛,下意识地想,他叫谁呢?就推了推他说:“大风。”

俞大风迷迷糊糊地说:“别闹,宝,睡啊。”

这一句,陈小茼听得分外清晰,噌地就坐了起来,按亮了灯,把他推醒了,说:“你叫谁呢?”俞大风睡眼惺忪地爬起来,觉得顶灯很刺眼,伸手去关灯,被陈小茼拦住了,“大风,宝乖是谁?”

看着一脸严肃的陈小茼,俞大风在心里暗暗叫苦,嘴里却说:“你啊,你和果果都是我的心肝宝贝啊。”他说得那么一本正经,以至于有那么一瞬间,陈小茼有点惭愧,觉得自己就像天涯论坛上倾诉老公出轨的怨妇一样,风声鹤唳的,可笑极了,就底气不足地说:“真的啊?”俞大风指着天花板说:“虽然这个点上帝他老人家有可能睡了,但是,为了证明我的清白,我还得打扰打扰他老人家……”

陈小茼一把抓过他的手指,说俗不俗啊。就躺下了,俞大风贴着她的身子躺下了,在她耳边闻了闻,说真香,说着,手就伸进了她睡衣,说你就是上帝他老人家赐给我的宝贝。说着,胡乱亲了她几口,就爬到她身上,想和她**。

陈小茼挣扎了一下,说都几点了。俞大风嘟嘟哝哝地说想了嘛,说着,毛手毛脚地去分她的腿,陈小茼合了几合,俞大风挺执着的,只好顺从地配合了,没前戏的直接闯入,有点疼,陈小茼就嘶嘶地吸了两下气,俞大风说别走神就不疼了。

和俞大风**,陈小茼总是走神,白天的鸡毛蒜皮,全都跟风中的细尘一样汹涌而至,所以,她很难到达**。俞大风是知道的,**的时候就会提醒她,别走神别走神。她也不想走神,想完了,却照走不误,这让俞大风很沮丧,事后,俞大风问她走神的时候都想些什么,她说什么都想,全是不请自来的鸡毛蒜皮。

真的是什么都有,比如想一封读者来信,想一篇稿子的标题或者标点符号、想厨房里的盘子碗或者客厅茶几上的一杯果汁,想俞大风或者柯栗的某个表情,当然,也会想到林海特,想和他在一起走路、吃饭、傻笑的时光。但,每每俞大风问,她都笑笑,说鸡毛蒜皮,然后抱着俞大风说不好意思啊,其实我也不想走神。

俞大风嘴上说没事没事,可心里还是很介意的。因为一**就走神的陈小茼不会**,只是闭着眼睛,他无从知道她是不是快乐。

可**是两个人的事,不是一个人只要奉献出身体,让另一个人劳动,俞大风觉得,没有**的**,就是一个人的乏味劳动。所以,他才会迷恋田宝,她是生活里的妖精,**的小母兽,在**就满嘴胡说八道,身子像蛇也像章鱼,紧紧吸附在他身上,不到**扒都扒不下来的样子,太销魂了。

其实,他知道田宝在等着他离婚娶她。离婚的事,他也曾考虑过,可一看着陈小茼清澈的眼神,他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陈小茼的好,他是知道的,清高而又恬淡安静,除了爱,对男人没有要求。田宝和她截然相反,像蚂蟥,不停地要,要男人的身体要男人的钱包,要所有她想要的一切,他知道娶田宝这样的女人会很累,但又无法不想念她的肉体。

过了几天,陈小茼给林海特打电话,说约他给晨报写稿,解答读者咨询的法律问题,有稿费但没咨询费,大律师都不爱接这稿约,她就想到了林海特,希望他能帮忙。林海特知道,像这类法律咨询,大多是鸡毛蒜皮的民事纠纷,就算起诉,也是律师不愿意接的案子,因为案值太小,小得都没法收律师费,就想反正自己在见习期间,也没多少案子忙,全当让自己的名字在报纸上曝曝光,积累点业界口碑吧,就应了。写了几周,所里的律师都羡慕得不行,他才知道,晨报的法律咨询板块根本不是没律师接稿约,而是陈小茼想帮他,就难为情得很,给陈小茼打电话,想把专栏辞掉。陈小茼生气了,说:“林海特我发现你这个人怎么就这么各色呢?就因为我们是朋友我就不能请你写专栏了?实话告诉你吧,我是冲你文笔去的,你在公平交易局干宣教的时候,你们局的通稿是各大局里最好的!没错,这个专栏其他律师是可以写,可他们写得有你好吗?你别以为我请你写专栏是网开一面,我们还有读者评报的环节呢,你写不好,读者可不买你的帐,你知不知道,你的专栏周周被读者评为好稿呢。”

林海特让她数落的不好意思,说真的啊?

陈小茼没好气,说:“我骗你能骗到什么好处?”

3

这天中午,林海特买了一张煎饼馃子,正站路边吃着,边吃边想着下午要做的事情,就听有人说:“程程,你家林海特。”

林海特一惊,抬头,就见高程程和朋友已走到了对面。高程程的脸,一直往马路中央侧着,好像被什么稀罕景吸引了一样。林海特明白她早就看见自己了,却又没法避开,只好转移视线,希望和他擦肩而过装不认识,没承想她朋友眼尖,还是看见了他。林海特忙把满嘴的煎饼咽下去,和高程程她们打招呼。高程程却目不斜视地和朋友说:“我们已经分居了。”说着,就拖着满脸错愕的朋友快步走了。

晚上回家,高程程进门就把东西摔得乒乓响,说:“林海特你故意的是不是?”

林海特说:“我什么故意的?”

高程程悲愤地说:“已经不止一次有人告诉我,你中午站在马路牙子上不是吃包子就是吃煎饼馃子,你是不是成心要我出丑?”

林海特就笑笑说:“包子和煎饼馃子都很好吃啊,怎么会成出你丑了?”

高程程说:“你成心丢我面子!就我!我高程程的老公,居然和低级民工一个德行,每天站在马路边吃包子吃煎饼馃子,你让别人怎么看我!?”

林海特心平气和地说:“程程,我不觉得民工有多低级,也不觉得吃包子和煎饼馃子有什么丢人的,其实不管是民工还是白领,都是凭自己的劳动吃饭,我不觉得这两者哪一个比另一个更高贵,也不觉得吃西餐的就比吃包子吃煎饼馃子的高贵,高贵是人格的事,和人的职业以及消费水平没关系。”说完,就抱起高桥,去厨房把做好的饭菜端出来。高程程气呼呼地瞪着他,转身回卧室,嘭地把门摔上了,连晚饭也没出来吃。

尽管林海特不认同高程程的价值观,但第二天中午,他还是没去吃包子也没去吃煎饼馃子,而是在事务所楼下的拉面馆吃了碗拉面,价格是吃包子和煎饼馃子的两倍,但还是比吃事务所的包餐便宜。吃拉面的时候,挺消沉的,想,这不是向高程程的价值观投降,而是既然她觉得自己在马路边吃包子和煎饼馃子很给她丢面子,就迁就一下她吧,反正不是大原则问题。傍晚下班回家,苏大云说催电费的单子又贴到门上了。林海特知道,车是非卖不可了,不然,等下月初还完信用卡,他连应付日常开销的钱都没了,就抽了个中午,回家开了车,直奔二手车市场。

生活就像一头巨兽,金钱就是它的食物,它张着大口,你不喂饱它,它就吞噬你。经过一番讨价还价,车子卖了十二万,拿着这钱,林海特心里沉甸甸的,去银行存了钱,下班后去了超市,把家里早就该买却还没买的日常生活用品买齐了,拎着几大包东西挤上拥挤不堪的公交车,有只袋子被挤破了,他弯着腰,在车厢里到处摸散落的东西,有人抱怨他下班高峰期买这么多东西坐公交纯是给大伙儿添乱。

他一边捡东西一边说抱歉,也真觉得自己是给大家添乱了。这个时间坐公交的,都是上班族,累了一天,已疲惫不堪,还要像沙丁鱼罐头似的在车厢里挤。他呢,又像个旧年间逃荒的,拎着大包小包挤上来了,还把东西挤散了,不是添乱是什么?

他拎着东西歪歪斜斜地回家,已是晚上七点半了,苏大云也回家了。高桥可能是饿了,正在哭,高程程正在边哄他边穿鞋子,看样子要带他出去吃饭,见林海特拎着几只大袋子进来,好像很意外,皱着眉头看了他一会儿,抱起高桥,说:“走,妈妈领你出去吃。”

好像跟林海特示威似的,在说:没你,我们也饿不死。

拎着大包小包挤了一路,林海特也没力气做饭了,就没说什么,看着高程程他们出了门,才坐在沙发上喘了一会儿气,从袋子里翻出一个面包,吃完,把东西整理好,又上网缴了电费,心里踏实了好多。

九点半的时候,高程程抱着高桥回来了,一眼又一眼地看林海特。林海特知道,她一定是在奇怪他的车哪里去了,因为他们俩的车位挨着,他人在家,车却不在。

林海特就装没看见,接过高桥,两人玩去了。

一连几天,高程程都用狐疑的眼神看他,林海特就耷拉着眼皮装看不见,终于,高程程忍不住了,有天晚上,吃着吃着饭,突然问:“你车呢?”

林海特说:“卖了。”

高程程怔怔地看着他,突然,筷子就扔了。起身就往卧室走,就听见乒乒乓乓的开衣橱声,还有衣服挂碰着挂衣钩的叮当声大约十几分钟后,高程程推着一只硕大的行李箱出来了,说:“林海特,你可以走了。”

林海特料想过高程程知道他卖了车会生气,但没想到会到这程度,就笑笑,说不至于吧。

高程程冷着脸说:“你让我觉得我的生活不体面。”说完,拖着行李箱就要往大门外扔。被林海特拦住了,说一会儿我自己拖着走。说着,把行李箱立在大门后面,去收拾饭桌、洗碗,高桥拿着惯性玩具汽车,黏着他进了厨房。他洗碗的时候,高桥拽拽他的裤子,说:“爸爸,玩汽车。”

林海特心里一阵难过,蹲下来,让高桥爬到他背上,驮着他站起来,洗完碗,背着他到客厅玩汽车。快十点的时候,高程程从卧室出来,抱起高桥让他去睡觉。高桥正玩得兴奋,不肯,高程程不依,他就哭着让爸爸来救他,说坏妈妈要抓他去睡觉。高程程一听就毛了,说:“高桥,你说谁是坏妈妈?”高桥一边挣扎一边哭,说:“坏妈妈,我不睡,坏妈妈。”高程程一巴掌拍在高桥屁股上:“我努力工作挣给你吃挣给你喝,你居然说我是坏妈妈?”

因为愤怒,高程程表情很狰狞,高桥吓坏了。林海特把他抱过来,说:“高桥乖,不好好睡觉的孩子长不了大高个儿,我们明天再玩,好不好?”高桥含着满眼泪点头。林海特给他洗漱完了,像往常一样,讲了两个故事,看他慢慢合上了眼睛,才关了床头的小灯。

高程程站在门口,见他从高桥房间出来了,就怒冲冲走到门口,拎起行李箱,连推带踢地弄到了门外,然后,抱着胳膊看着他。

“必须这样吗?”林海特问。

高程程仰着头,说:“你看我是打算和你商量的样子吗?”

林海特看了她一会儿,说:“家里水电方面有什么不明白的,就打电话问我。”转身往外走,高程程却又在身后喊他,伸出来一只空手掌,说:“钥匙。”

林海特掏出来给了,拉着行李箱,站在电梯门口。就听大门在身口嘭的一声摔上了,然后,一阵稀里哗啦,是钥匙被扔到门上又坠落到地板上的声音,林海特知道,高程程又在家发疯了。她经常这样,只要生了气,就会摔东西,大多是一只杯子或是一只碗。有时候,白天在银行和王行长生了气,回家吃着吃着饭,想起来,也会冷不丁抓起水杯饭碗什么的往地上摔。林海特也曾劝过她,说你这是何苦呢,别人气了你,你还要毁自己家东西,这是精神物质双损失,多傻。她就气,说林海特就会小市民似的小算计,如果不摔只杯子或是碗把胸口的恶气出了,她会气得一晚上睡不着觉。

也是因为这,杯子和碗是他们家的易耗品,每过一阵,林海特就得去超市买一打回来,有时候,看高程程气得不行了,他会主动递只杯子或是碗给她,让她想摔就摔,不要客气,反正因为她有这嗜好,杯子和碗他从不买贵的。有时候,高程程正气着呢,就让他这句话给逗笑了。

很多时候,林海特就特不明白,像高程程这种看上去很体面也很有修养的人,怎么会有摔东西的嗜好呢?高程程摔碎的那些杯子碗,他通常是打扫了,装在厨房的垃圾桶里,苏大云看见的次数多了,就觉得奇怪,问林海特是不是和高程程吵架了。林海特说没啊,苏大云说没吵架咋三天两头垃圾桶里装着杯子碗。林海特不想让她误会成是自己和高程程闹矛盾而担心,就实话实说了。

苏大云说好好的杯子碗就这么摔了,不用花钱买啊?让林海特把家里的杯子碗全换成不锈钢的,说现在的不锈钢杯子和碗都漂亮得很,林海特觉得也是,就去买了一套,谁知高程程不干了,说不锈钢的杯子碗,看上去低档没质感,哗啦哗啦就要往垃圾桶里扔,被林海特拦住了,说你要真不喜欢,就让我妈拿回去用,这么扔了怪可惜的。高程程就皱着鼻子看他,说:“想给你妈家买东西你就直说,用得着耍这么多手腕吗?”

林海特就气得不行。索性把所有不锈钢杯子碗全装垃圾袋拿下去扔了,夜里,高程程在他耳边哼哼了两声,说:“气性还不小啊?”

林海特装睡,没应。高程程就在后面推了他一下,用撒娇的腔调说:“真生人家的气了?”

林海特就叹了口气,说:“你以后说起我父母的时候,能不能别用讽刺的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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