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特说知道,心里却沉甸甸的,一想今天的晚饭桌其实就是他的批斗场,就恨不能脚下生风地逃掉。
等他们到了,饭菜已经摆好了,并不丰盛,是从酒店叫的,一看就是今晚的主题不在饭上。林海特怀着英勇就义的悲壮,跟每一个人打了招呼,然后落座,低着头,做好了被批判的准备。
到底是做领导出身的,高向前开头的话,很温和,问林海特事业上顺风顺水的,怎么会突然想起辞职,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林海特说没有,就是觉得换种活法更适合自己。高向前的目光,像锁在了他身上似的,定定看了他一会儿,说现在在机关单位里,晋升都要熬年头熬资历,多少人在一个职位上待很多年连半格也升不上去,可他才几年啊,就三级了,不管在谁眼里,他都是前程了得后生可畏啊,如果就这么放弃了,太可惜了。
苏大云也应声附和说:“可不是,周遭的街坊邻居,哪个不羡慕你?”
林海特说:“我知道。”
高向前就和颜悦色地说:“年轻人,谁没个毛躁的时候,你们局长也是我老朋友了,他也一直很看好你,对你的辞职冲动,也表示理解,机关嘛,毕竟是条条框框多,年轻人可能会觉得约束,不适应,但冲动过了,工作该干还得干,是不是?”
林海特知道在这时候不能打马虎眼,不然,高程程又得说他是个骗子,不仅骗了她还骗她爸。就说:“爸,辞职的事,我想了不是一天了。”
高向前的脸色,已经没之前那么好看了:“非辞不可?”
林海特点点头,低低地“嗯”了一声,说:“今天我已经去律师事务所上班了。”
高程程砰地把筷子摔在桌上,把高桥吓了一跳。高程程说:“林海特,你自私!你的工作是你一个人的事吗?你有没有替我和桥桥想过?”
林海特说:“想过,我还会一如既往地爱你们,呵护你们。”
高程程就哭了,说:“你连一点社会地位都没有,你拿什么爱我们呵护我们?!”
苏大云也打人似的拍了林海特的胳膊一下:“程程说的是,现在的人,在社会上混,家里的人要是不称个一官半职的,谁都敢给你点颜色看。”说着,看了看高向前,“现在有程程爸给你们撑着腰,等再过几年,程程爸退了,这个家还不得靠你啊?”
林海特说:“妈,这个世界没您说的那么危言耸听,以前我不认识程程的时候,谁欺负过您?谁给过您小鞋穿?我相信这个世界的大多数角落还是阳光明媚的。”
林建国下意识地点点头,被林秋红看见了,在私底下悄悄拽了他一下。林建国忙使劲咳了几声,说:“海特啊,你妈和程程的话,也有道理,就咱小区那谁,总跟你妈吹牛她儿媳妇是哪个大领导的外甥女,可自打你和程程结婚了,她见了你妈就再也不吹了。”
林海特知道,父亲既不想让高程程看出来他已经不打算勉强他也不想顺着他们的意思给他施加压力,才说了这么一套令人啼笑皆非的话,就抿着嘴没吭声。林秋红好像觉得自己不发言不好,就说:“海特,今天把你叫了来,劝你,也是为你好。”
林海特点点头。
高程程依然在生气,说:“你光点头不说话,什么意思?”
林海特叫了一声她的名字,挺温和的,半点情绪都没有:“程程。”高程程一听他这口气就知道,这是四两拨千斤呢,没打算妥协的意思,说:“你不打算听我们的是不是?”
林海特说:“也不是听不听谁的,我就是想试一试。”
高程程就怒了:“林海特,这是你的人生、你的未来、你一辈子的事业,你以为这是儿戏啊,可以随便试,输了大不了从头再来,可你都二十九岁了,如果实验的结果是你输了呢?你再重新考公?且不说你能不能考得上,就算你考上了,一切都要从头再来,到那时候,我爸也退休了,你年龄也不小了,还有什么优势可言?!”
一听高程程说这个,林海特就更烦了,说:“如果有这么一天,我愿赌服输。”
高向前噌地就站了起来:“愿赌服输,林海特,这句话是你说的吗?你得先问问程程愿意不愿意陪着你赌,桥桥愿不愿意陪着你赌!还有你父母!他们所有的希望都在你身上!”
话音一落,苏大云就从椅子后面抓过了她的无纺布手提袋,掏出瓶子拧开在嘴边比画着,说:“海特,你真不想让你妈活了不是?”
林海特盯着苏大云手里的瓶子,一声没吭,想,妈,如果您是我亲妈,您就赶紧喝吧,我好假装借着送您去医院逃离批斗现场。所以他没劝也没去拦,只是眼睁睁看着苏大云,好像很期待她喝下去的样子。
林建国好像明白了林海特的心思,说:“海特,赶紧跟你妈说句软话,那可是百草枯。”
林海特低下了头。高程程的心就凉透了,连亲妈要服毒自杀了都不说句软话,可见林海特是铁了心要辞职了,就一把抱起高桥,说:“林海特,如果你辞职,我们的婚就离定了。”
苏大云“哎呀”了一声,咕咚咕咚就把一矿泉水瓶子的所谓的百草枯喝了下去。林建国见状,忙扑上去夺,边夺边喊:“海特啊,赶紧发动车,送你妈去医院洗胃!”说着,一把抄起苏大云扛起来就往外跑。
林海特一副连招呼也顾不上和高向前打的样子,就跑出去发动车子,林建国把苏大云塞到汽车后座上,自己也钻进来。林海特也果真疯也似的开着车子往医院方向去,苏大云躺在后座上,“哎呀哎呀”地哭着。到了半路,林建国说:“海特,送我和你妈回家。”
林海特这才醒悟过来似的停了车,看看躺在后座上的苏大云,说:“真不用送我妈去洗胃?”
林建国就推推苏大云:“要不要洗胃?”
苏大云就嘤嘤地哭了,说:“海特啊,你是不是宁肯看着你妈去死也得把这职辞了?你说你那工作多少人想干都干不上啊。”
林海特说:“妈,我怎么能看着您去死呢?可干这工作常常让我觉得自己死气沉沉的。”
苏大云挣扎着坐起来,呜呜哭了一会儿,说:“我和你爸好说,可你看程程和她爸,都恨不能把你吃了,这往后的日子你怎么过?”
林海特说等过了这阵就好了。把父母送回去,就回家了,高程程和高桥还没回来,他在客厅里呆呆地坐着,快十二点的时候,高程程回来了,两眼通红,一看就是哭得不轻,高桥已在她肩上睡得跟面条似的了。高程程见林海特在家,很意外,显然,她以为苏大云是真喝了百草枯,现在林海特应该在医院陪着他才对,怎么会这么早就回来了?就皱着眉头看他,林海特让她看得不自在了,就笑了一下,忙从她肩上接过高桥,抱他去了儿童房,帮他把衣服脱下来,盖好被子,一转身,见高程程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用一双通红的眼睛瞪着他,就又笑了一下,说:“不早了,睡吧。”
高程程说:“你怎么没在医院陪你妈?”
林海特不想撒谎,说:“我妈喝的不是百草枯,是可乐,她想吓唬我来着。”
原本怒意重重的高程程就怔怔看着他,突然就笑了,说:“真能搞,吓了我一跳。”
林海特说:“就吓了你一跳这么简单?”
高程程说:“林海特你什么意思?你还想挑我毛病是不是?”
林海特说:“万一我妈喝的是真的呢?你连电话都没打一个,你就不觉得自己很过分吗?”
高程程就哑然了,悻悻地小声说:“她又不是我妈。”
是的,林海特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就算苏大云喝的是可乐,可当时在场的人都以为她喝的是百草枯呀,高程程和高向前居然就没来电话问一声,太让人寒心了,当然,这包括林秋红。
其实,林秋红知道苏大云喝的不是百草枯,以前为了和她抢房子,苏大云也跑医院里闹过这么一出,但今天晚上林秋红之所以没当众揭穿,也是想早点结束大家对林海特批斗似的围攻。
3
回了家,苏大云跟丢了魂似的,说养儿有什么用,眼看着亲妈喝药也不说句软话。
林建国不想现在就说儿子已经知道她喝的是什么了,就没好气地说:“自打海特记事,你喝多少回药了?哪回真死了?”
苏大云回手打了他一下:“你当喝药光荣啊?还不是让你们给逼的?”
林建国忙说:“别,苏大云你千万别这么说,这么大的罪名我担不起。”
两人坐沙发上,沉沉的,因为晚上没吃东西,小赖饿了,在苏大云脚边转来转去,苏大云把它抱起来,抚摸着它的头说:“人啊,都是喂不熟的狼,你看你妹妹,到现在也不打个电话问问我怎么样了……”正说着,林建国的手机响了,是林秋红,他递到苏大云眼前晃了晃,说:“明知道你没喝毒药,还打电话来问问,我妹可以吧?”说着,就接了电话,说没事了,让他们放心。挂了电话,看着苏大云,说:“你还没看出来?咱海特是铁了心要辞职了,你就别难为他了。”
苏大云又哭,说这刚刚觉得自己好日子开了头,又从云彩上面掉下来了。抹了一会儿眼泪,问林建国:“你说程程不会因为这和咱海特离婚吧?”
林建国摇了摇头,说:“不至于,你还没看出来啊,程程这人要面子,不管什么都要掐这世上独一份的尖,最多不给咱海特好脸看,离婚这么掉面子的事,她干不出来。”
苏大云叹了口气,说:“不给好脸看更难受。”
林建国安慰她,说:“咱海特不是你,明知道没好脸看还硬要往上凑。”
苏大云说:“你的意思是咱海特会跟程程离?那桥桥咋办?”
林建国让她絮叨烦了,说:“你以为男人跟你们女人似的啊,满心满眼里就两口子那点事?男人有的是事忙活,不会整天盯着老婆那张脸过日子。”
林海特洗完澡,回卧室睡觉,却发现门掩上了,推了一下,发现被反锁了,就敲了下,叫了两声程程。
高程程说如果你打算辞职,以后就不要和我一床睡觉了。
林海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去客房了,客房有张单人床,本来是给苏大云和保姆准备的,以备中午累了的时候她们可以轮流休息。
林海特从橱子里找了被子和床单换上,躺下,胡思乱想了一会儿,想等他一切走上了正轨,会好的。第二天起床做好了早饭,又哄着高桥洗了脸,喂他吃早饭。高程程起床,冷冷看了一眼桌上的早饭,径直进了厨房,给自己烤了两片面包,煮了两只鸡蛋吃了,就去上班了。林海特做的早饭,冷清清地剩在餐桌上,苏大云来看见了,问:“连你做的早饭都不吃了?”
林海特收拾起来,塞进冰箱,说:“等明天早晨我吃。”一转身,见苏大云定定地看着他,一副随时都会眼泪决堤的样子,忙说:“妈,麻烦您了,我走了啊。”
苏大云打了他一下,说:“你就不能听他们的一次?就这一次,妈虽然觉得程程也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可你就听她这一次行不行?”
林海特说:“妈,这一次,就是一辈子。”说完,逃也似的走了。
在林海特递辞职报告满了一周后,高程程就把他的枕头拿到了客房。
晚上,林海特看着客房小**的枕头,心里很难过,想和高程程谈谈,等高桥睡了,就到书房去了。
高程程正在书房电脑上看电影,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又继续看她的电影了,好像进来的不是林海特,而是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的一缕风。林海特就觉得无趣,转身走了。
林海特怕苏大云看见他的枕头在客房小**心里难过,就每天早晨趁高程程走了之后,把枕头放到卧室大**。有时候高程程下班比他早,心情好的时候,她不说什么,会等苏大云走了再把他枕头丢回客房;如果心情不好,会当着苏大云的面,像拎一块肮脏的抹布似的,捏着他枕头一角,给扔到客房小**。
苏大云看得愣愣的,等林海特回家,小声问他:“程程不让你上床睡了?”
林海特就嗯嗯啊啊地说:“偶尔的,我看书看晚了,怕吵着她就在小床睡了。”
苏大云将信将疑,但时间长了就感觉出两人的微妙了,就给林海特出主意,说海特,两口子不能轻易分床睡,要不然越分越生疏。
林海特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其实,他也曾在夜里悄悄上过高程程的床。以前,他和高程程闹点小别扭,都是夜里把她硬往怀里一揽,硬是野蛮的求欢之后,一切不快都烟消云散了。可这一次不行,高程程的身体简直就像一个灵敏度极高的弹簧,感觉到他摸过来的身体之后,又推又挠地就把他从**推了下去,他裹着被子坐在地板上,就像个窝囊的流氓,假装睡迷糊了上错床要占人家便宜,被识破了,一脚踹到了地上。高程程像愤怒的母兽,气咻咻地看着他,把裹在他身上的被子抽了回去,把自己裹成一只茧子,倒在**睡了。
林海特就觉得特没意思,从此以后,再没碰过高程程,可他还年轻,还有生理冲动,就靠双手解决了。
高程程对苏大云也很冷淡,尽管苏大云总是数落林海特的不是,但她并不领情。好像苏大云就是那个企图在她面前掩耳盗铃的家伙,当她面呵斥林海特几句,她就会傻乎乎地把她当明事理的好婆婆。有时候,苏大云小心翼翼地说程程啊,你爸好长时间没见着桥桥了,啥时候你和海特带桥桥回家吃饭吧。
高程程就冷冷地说高桥是过敏性体质,不能接触小动物。因为苏大云家有个脏抹布似的小赖,所以高桥不能去。
苏大云就说:“以前桥桥回去也没事不是?”
高程程就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地说:“那是以前,人是会变的。”
苏大云就僵在那儿,心里冷飕飕的,很多次,她想大发雷霆,但又知道,大发雷霆的后果可能连孙子的面都见不着了,所以,只能咬咬牙,忍了。
4
见习期间,林海特每月只有一千块的底薪,偶尔因为解答法律咨询,还能赚点咨询费,但也少得可怜。可他还要像以前一样,维持家庭开销,买菜买日常生活用品,负责水电以及煤气物业费等,一个月下来,没六七千块打不住。
虽然上了七八年班了,可他基本没有积蓄,在电子信息城上班的时候,工资不高,每月留点零花,其他都交给苏大云了。到机关工作后,作为基层公务员,工资并不高,也就旱涝保收而已,刚和高程程结婚那会儿,高程程不肯收他的工资卡,让他留着打理日常开支,她的工资理财。林海特觉得这样也不错,所以结婚几年,也没攒下钱,至于高程程攒了多少钱,他没问过,反正他的钱打点日常开支也都了,他对钱的态度是够用就好。
可现在不行了,加上咨询费每月不到两千块的收入,相对每月六七千的日常家庭开支,根本就打点不过来。他只好精打细算,车不开了,每月能省一千块的油钱,能步行的地方,就不坐车,家庭易耗品,用的时候也不像以前那么大手大脚了,甚至,看着保姆把拖把泡在滴露里消毒,他都会心疼,六七十块钱一桶呢,平时能用抹布就不用抽纸,抽一张擦完眼镜都不舍得丢,觉得眼镜又不脏,这张纸还可以再用一次。为此,高程程经常跟他翻白眼,并且一脸的幸灾乐祸,好像看穿了他经济上的窘迫,但又坚决不肯伸援手。有时候,林海特心里恼怒,可一转念,这窘迫是自己选择的一部分啊,不能怪任何人。
有一次,苏大云早晨过来,他还在家吃中午饭,把一块干得像石头似的面包片一点点掰碎了泡在稀饭碗里。苏大云拿起剩下的面包闻了闻,觉得味道都不对了,就很诧异,说:“海特这面包都变味了你还吃?”林海特把面包从她手里拿回来,一下子全泡在稀饭里,说这面包里兑了荞麦粉,就这味。苏大云就皱着眉头看他,说:“海特你是不是经济上紧张?”林海特就用满脸惊诧的样子看着她,说:“妈,您想哪儿去了,程程年薪将近一百万呢。”
其实苏大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觉得林海特买东西不像以前那么大手大脚了,就满脸狐疑地问:“程程每月还给你零花钱?”林海特知道苏大云要强,要知道儿子混到跟老婆要零花钱的地步,得更难受,遂说:“没,我有工资,您这不是担心我手头紧张吗,我就顺口这么一说,我有工资,程程年薪小一百万,怎么会经济紧张?”
苏大云将信将疑地点点头:“程程挣再多她也是个女人,你是男人,没钱花了也别跟老婆伸手。”林海特知道苏大云瞧不上从老婆手里拿钱花的男人,就笑着说:“妈,您放心,我不会沦落到这地步的。”苏大云就“嗯”了一声,说:“你要手头紧就跟妈说,一个大男人花钱小里小气的,让人瞧不起。”林海特嘴里说好,心里却明白得很,不管经济多紧张,他都不会跟父母开口。其一,他们辛苦了大半辈子也没攒下几个钱;其二是一旦做儿女的张口跟父母要钱,就算父母愿意给,也会很难过,因为你还需要父母的支援就说明你过得不好啊,谁家父母愿意自己孩子过得不好?
因为手头紧,林海特都是每天下午六点钟去超市,这时候去,当天的青菜和面包都开始打折,比六点以前买能省不少钱,可就这样紧手紧脚,一到了月中,他还是能感觉到心里有根弦,像晒干的牛皮,越绷越紧,唯恐家里突然有什么需要交钱,唯恐外地同学来,也更害怕有朋友要结婚……
有很多次,林海特都觉得快支撑不下去了,想跟苏大云说妈,您最近手头宽裕不宽裕啊,能不能支援我点银子?可看看苏大云放在楼下的单车车把上,永远挂着一个脏兮兮的无纺布手提袋,是准备用来随时捡矿泉水瓶子的,就开不了口了。
对于高程程对家庭开支的不闻不问,他也不生气,其一是结婚以来就习惯了自己负担家庭开支,其二是明白造成他今天困窘的,不是高程程也不是任何人,而是他自己的选择。人生在世,就要愿赌服输不是吗?他既不想让高程程看出他的困窘,也不打算向高程程求援,因为不想看她鼻子眼里全是冷笑,冷笑他咎由自取,沦落到困兽犹斗。
因为不在一**睡觉,也基本不交流,他和高程程之间,渐渐成了一屋檐下的陌生人。有时候,看着高程程的背影,他常常会觉得悲凉,觉得他们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这种日子要持续到什么时候?他没谱,也不愿意想。有时候,他甚至隐隐地希望高程程跟他提出离婚。高程程没提,不等于她不想离,或许,她现在的隐忍与平静,不过是在犹豫中彷徨不定而已。结婚这些年,林海特才逐渐了解了高程程,自我优越感很强,理性大于感性,包括当初她和自己恋爱,或许,并不是因为觉得他这个人多么值得她爱而喜欢,而是权衡利弊,觉得和他结婚的前景将会很光明,这种感觉,就像春天到来,农民对着唯一的一片田地琢磨到底种点什么到秋天才能收益最大化一样。于是,就有了他们的婚姻。
是的,是他们的婚姻,而不是爱情。
有时候,他也会想到陈小茼,想她的时候,他的心,都会莫名其妙地战栗着疼,和高程程在一起就没有,一直是心平气和。高程程对他也是,甚至,高程程对**的兴趣也不高,把每一次**,都搞得像公主对底层小子的恩赐,她任何时候都很理智,适合做女官,但不适合做老婆,虽然她也会撒娇,一口一个人家今后就指望你了的小鸟依人状倚在他胸口,可是,他依然能感觉到她的强势。
自从他辞职,高程程依然每周五回高向前家吃饭,也不等林海特,都是下班回家接着高桥就走了。等林海特回家,家里已经空了,他会在门口的换鞋凳上发一会儿呆,再起身去高向前家,心里一万个不情愿,但又觉得如果不去,高向前会认为他这是做了对不起他和高程程的事还在示威耍态度,而且也会让林秋红夹在中间为难,所以,再不情愿,林海特也还是要去的,到了,跟高向前寒暄两句,就一头扎到厨房,帮林秋红做饭。
每一次去都是这样,高向前和高程程要么在院子里要么在客厅里,闲云野鹤似的聊着天,等他和林秋红把一桌菜张罗上来。
以前他周五过来,高向前都会和蔼可亲地怂恿他喝上两小杯酒,说在官场混,你越往上走应酬就越多,不会喝酒怎么行?高程程也在旁边添油加醋,说酒量嘛,是要练的。林海特说他也就勉强能喝点啤酒,白酒真喝不动。高程程就说,场合上的酒,要么葡萄酒要么白酒,哪儿有喝啤酒的?说着,给高向前和他倒上酒,说你先跟咱爸上上道,以后少喝啤酒,喝着喝着就把肚子喝大了,多难看。
可现在,高向前不让他喝酒了,都是坐定了以后,拿过酒瓶,给自己倒上一小杯,总是在端起酒杯的刹那,突然想起来似的,问林海特来不来一杯,语气里全然都是心不在焉的敷衍。林海特忙说不喝,虽然能喝两瓶啤酒,但对白酒,他真咽不下去,一口下去,火辣辣的,嗓子跟让火烧了一样,太难受了。所以,高向前不让他喝酒了,他反倒放松,也就没放在心上。可林秋红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就好像林海特原来是他们家最受欢迎的座上宾,突然沦落为了扫地僧。挺难受,在厨房忙活的时候,就会和林海特说你姑父对你不抱什么指望了。
林海特就笑笑,说这样挺好,大家轻松。林秋红就看着他,眼睛慢慢潮湿了,说海特要不你以后周五不用陪程程回来了。
林海特明白她的意思,是不愿意看高向前和高程程对他一副完全不放在心上的漠然,就笑笑说没什么,早晚有一天他会证明给他们看的。
林秋红就揩揩眼角的泪,说但愿这天早点来吧,她不愿意看他憋屈。林海特说不憋屈。可林秋红不信。林海特遂也不再去争辩。在饭桌上,高向前和高程程他们总是边吃边说笑,也会和林秋红说笑,但除了林秋红和高桥,从来没人主动和林海特说话,林海特也不在意,通常是照顾高桥吃完饭,他自己也吃饱了,往他们自己家走的时候,常常是高桥已经睡了,林海特抱着睡着的高桥,高程程开车,一路上无话,等到家,把高桥放下,各回自己的房间睡,不仅没有一句话,连个眼神的交流都没有。</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