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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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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把满街树的叶子吹绿了,高向前和林秋红搬了新家,高程程的肚子,也渐渐能看出来了。苏大云像个勤劳的老保姆,每天都往林海特家跑,还是骑着那辆老古董似的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用无纺布口袋裹得紧紧的保温饭盒,在林海特家楼下的单元门口,哐啷一声,像从天而降的母夜叉,从单车上跳下来,架好单车,就按门铃。

林海特家的门铃是可视的,只要是傍晚的时候门铃响,林海特就能看见苏大云那张气喘吁吁的脸,呈现在屏幕上,她的脸和额头,因为流汗而闪着熠熠的光芒,眼神就像外出觅食的老燕子,叼着满嘴的食物打算回来喂养嗷嗷待哺的孩子们一样满是迫切。

看着她这张脸,林海特的心,总是酸软的,给她开了门,迎进来,接过她手里的保温饭盒,再把昨天的饭盒递给她。苏大云会一边咕噜咕噜地喝着林海特递给她的凉白开一边和他交流今天高程程有什么变化没。林海特就说很好,小家伙都会隔着肚子踢人了呢。苏大云就满脸幸福,说:“嗯,让程程多吃点,她要是想吃什么了就告诉我,女人这个时候,可不能亏着嘴。”林海特说好,然后把自己想吃的菜告诉苏大云。苏大云总是边记边说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我看程程的口味和你越来越像了。林海特就说可不是吗。苏大云记好,就喜笑颜开地拍林海特肩一下,没头没脑地说一句:“好样的。”转身就走了,边走边说你爸还等着我回去开饭呢。

林海特从不敢留苏大云吃晚饭,怕她看见她一腔热诚做给高程程的饭菜其实都被他吃了。因为高程程不吃,林海特也不想勉强她,也想过跟苏大云说别送了,可又知道,在苏大云那儿,给怀孕的儿媳妇做饭,是她这个婆婆唯一能尽得上心的地方了,如果不让做,苏大云会失落的。所以,林海特觉得,苏大云愿意忙活就让她忙活吧,只要她高兴。

怀孕以后的高程程就更有理由不去公婆家了,理由是她是孕妇,不能接触小动物,不然会有感染弓形虫导致胎儿流产或畸形的风险。林秋红说其实只要宠物做过驱虫打过疫苗,孕妇接触也没事。高程程就看了她一眼又一眼,说我可不想拿我的孩子去冒这个险。

回家,就对林海特说:“你姑妈什么意思啊?亏她还是医务工作者,不知道孕妇接触小动物有多危险吗?”

林海特不想站她那边声讨林秋红,要不然,这就是个开始,以后这样的声讨会没完没了。因为高向前买别墅这事,高程程一直很生气,说她爸住得好好的,突然要买房,肯定是林秋红在背后鼓捣的。

林海特就说:“我姑妈为什么要鼓捣你爸买房?”

高程程就又纠正了一遍,说:“是咱爸。”然后说因为我爸原来的房子是婚前财产啊,万一她和我爸离婚,没她的份。

林海特说:“你又说胡话,我姑妈都奔五了,还离什么婚。”

高程程说:“这可不好说。”然后一眼又一眼,内容多多地看他,说,“我爸比你姑妈大六岁。”

林海特就明白了,高程程是怕万一高向前走得早,房产成了林秋红的,可又不愿把话说出来,生怕一语成谶。林海特就笑着说:“我姑妈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

“你担心的那种人。”

“我担心她是哪种人了?”高程程虎视眈眈,自从怀孕,她脾气比以前暴躁了许多。

“就算真有那么一天,她也不会占了房产的,再说,就算占了,将来还是我们的啊,我姑妈又没小孩子。”林海特故意把话说得轻松点。

高程程就悻悻地说但愿吧。一个但愿,包含了很多意思。林海特心里隐隐一寒,觉得但愿这个词,此刻由她说出来,有点恶毒,但也明白,人都是自私的,就没再吭声,抱起一本律师资格考试的书看。高程程盯着他看了一会,说:“看这书有意思吗?”

林海特点点头。

高程程说:“多枯燥啊,我怀疑你看书是因为你不想和我说话。”

林海特抬起头:“你怎么会这么想?”

高程程噘着嘴说:“要不然呢?你又不可能去当律师,还看这么枯燥无味的书干什么?”

林海特点点头,说:“今年秋天我想参加律师资格考试。”

“你考这个干什么?”

林海特笑笑:“闲着也是闲着,说不准还真有用呢。”

高程程狐疑地看了他半天,没再说话。过了几天,她下班回来兴高采烈地搂着林海特的脖子,说:“我就说嘛,你学法律学这么起劲。”

林海特让她说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说:“你没头没脑地说些什么?”

高程程开心地说:“我跟我爸说你在家看法律方面的书,我爸说好事,现在当领导的最好懂点法律知识,尤其是当一把手的。”说着,在林海特脸上印了一吻,“我就说嘛,你是个有抱负但很低调的人。”

林海特一阵反感,想自己不过是因为对法律感兴趣,业余时间学习着打发一下无聊,在高程程那儿,怎么就成了时刻做好准备要往上爬了?就把高程程的手从脖子上拿开,说:“程程,我想参加律师资格考试,和想不想进步没关系。”

高程程就愣愣地看着他,好像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说。

林海特又强调了一下:“真的。”

高程程噘嘴,说好吧,过了一会儿,又笑嘻嘻地说:“我理解也支持你的低调,男人要有点城府才能走得远。”

林海特笑笑,没接茬,因为知道接了也是驴唇不对马嘴,只会让自己更烦恼。从那以后,再在家里看法律书的时候,高程程会破天荒地给他切个水果过来,像望子成龙的小母亲一样,小心翼翼地放在他手边,什么也不说,就捧着沉甸甸的大肚子出去了。说真的,每当这样的时候,林海特的心,是温暖的,也是感动的,也知道高程程希望他上进并没有错,在这普天之下,没有哪个女人不希望自己的丈夫出人头地,只是,他不认同高程程对男人的价值观,好像作为男人,活着顶顶重要的事,就是一门心思往上爬着当官。就像本能地瞧不起财迷一样,林海特也瞧不起唯往上爬为己任的官迷。高程程却一门心思地把他往那条路上推,就产生了抵触心理。虽然当官的感觉是看上去很不错,可在机关干了几年,大大小小的领导也见了一些,常常觉得有些领导,看上去很威武,事实却是长了一副雄鹰模样的麻雀。

所以,尽管在家看书高程程会送水果是件挺让人温暖的事,但一想到她把自己学习法律当成了热爱仕途的表现,林海特就会觉得别扭,渐渐,就不在家看了,把书带到单位,趁别人午休的时候,翻上几页。有人见他看得津津有味,就问看什么书,林海特就扬扬书的封面,别人看见了,就一脸惊诧,说这么枯燥的书你也看得津津有味的,真可以。林海特就笑,说闲来无聊,学着玩。老胡就说小林你不是学着玩的吧?林海特就跟让人看穿了似的,红了脸,说:“是,想参加律师资格考试。”小张很兴奋,仿佛看到了什么曙光似的,说:“林海特你想当律师?”林海特知道,如果他顺着小张的话茬应了,很快,整个局里就会传出来他不安守本职工作、整天想三想四的谣言。就摇了摇头,说多考个证出来,说不准哪天就用上了。老胡就说:“是啊,以着小林的业务能力,用不了几年肯定就到领导岗位上去了,现如今这当领导的,哪个不得懂点法律知识?”没想到老胡也会这么想,林海特心里就一惊,说:“我还真没这想法,就是觉得趁现在记忆力好,能多考个证出来就多考个出来。”老胡就笑笑,一脸不用解释了我们都懂的表情。再看看小张和小李两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林海特就知道,不管自己怎么解释,人家都会那样理解,不由得就跟吃了只苍蝇似的。

九月,林海特以高分通过了律师职业资格考试,挺高兴的,特别想找人喝两杯,就和高程程说了。高程程也挺高兴,就说出去透口气吧,别喝醉了就行。

林海特说我什么时候喝醉过?握着手机翻通信录找人,翻了半天,居然找不到一个他认为能真心分享他快乐的人,除了俞大风。

结婚以后,他和俞大风就很少联系了,和陈小茼倒是见过几次,都是会议上遇见的,通常是他作为主办方的媒体联络人员,陈小茼是媒体记者。毕竟都已结婚了,再见着,心里的感伤也没以前强烈了。这种波澜壮阔之后的平静,常常让林海特怀疑,是不是所有未遂的爱情,都会在岁月的长河里慢慢死去,最后只剩下一具叫做回忆的尸体。

手指在俞大风的号码上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收回来了,见高程程笨拙地坐在沙发里,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有不自在,毕竟,他是一个在社会上晃悠的成年男人,有高兴的事却找不到朋友可以分享,挺失败的,就冲她笑笑,走了。

进了电梯,就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是苏大云接的。林海特叫了声妈,问她吃饭了没。苏大云说都几点了,还没吃,然后急三火四地问:“是不是程程要生了?”高程程的预产期是十月中旬,这还没进十月呢,苏大云见一次就问一次高程程有没有感觉。林海特说:“还早着呢。”然后顿了一会,说,“妈,我通过律师资格考试了。”苏大云显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张口就问:“能涨多少工资?”

林海特觉得啼笑皆非,说:“不涨工资。”

苏大云又问:“领导能提拔你?”

林海特都恨不能立即挂电话了,说:“不能,妈,我先不和您说了,还有几个电话要打。”

苏大云嗯了一声,又追了一句:“不涨工资也不能提拔你考这玩意干什么?”

林海特没好气地说:“我闲着无聊考着玩。”

苏大云说:“我看也是。”然后说,“没事我挂了啊,看电视剧呢。”

电梯已经到了车库,林海特站在车旁愣了一会儿,想如果这就回家,显得自己很可怜,像被这世界遗弃了的小孩子,遂还是坐进了车里,给俞大风打了个电话,问他干吗呢。

俞大风显然很意外,先是哎呀了一大串,才说:“哥们,你终于从另外一个星球回来了,还记得我啊?”林海特让他说得不好意思,说:“可不,这两年就顾瞎忙活去了,怎么?出来喝杯?”

俞大风说好啊,问他去哪儿喝。除了处里接待,林海特还真不出去喝酒,就说:“你是酒中老客,喝酒的地方还是你选吧,我请。”

俞大风说:“那我可就磨刀霍霍了啊。”

林海特就笑,说:“磨吧,我做好准备了,今晚让你宰个够。”

俞大风就说了一个酒吧,林海特开车去了。因为离得近,俞大风早就到了,给林海特发短信说了桌号,等林海特去了,只见俞大风已经叫了一打啤酒和一瓶洋酒,不由得就吓了一跳,说:“大风,你真打算把我灌倒啊?”

俞大风砰地打开一瓶啤酒,塞给他,又给自己开了一瓶,说:“都快两年没一起喝酒了,不好好补上行吗?”

林海特指着桌上的酒,说:“打算全干出来?”

俞大风意气风发地斜了他一眼,说:“不行啊?”

“就我们俩?”林海特指着自己的鼻子。

俞大风点点头,喝了一大口酒,咽下去,说:“吓着了吧?闹玩呢,喝着看,能喝多少喝多少。”说着,捏了一把爆米花往嘴里丢,斜着眼,一副吊儿郎当的男怨妇嘴脸说,“怎么又突然想起我来了?”

林海特就好像让人揭了伤疤,笑笑说:“其实一直想着你,可你也知道,结了婚,事多着呢。”

俞大风哼哼了两声,表示信了,但还是一副受伤不浅的嘴脸,说:“看在你还能记得给我打电话的分上,我就原谅你了。”说着,又喝了一大口酒,故作警觉地看着林海特,“突然找我,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林海特知道他是故意闹着玩,就也故做严肃状说:“别说,我找你,还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俞大风就哼了一声,说:“我就说嘛,这几年,我总结出一条规律来,但凡好长时间没联系,一联系我就又是哥们又是请喝酒的,十有八九都有事。”

林海特屏着笑,嗯了一声:“都什么事?”

俞大风又哼哼笑:“能想起我来的,还能有什么事?借钱呗。”说着,歪头看着林海特,一副你小子尽管放马过来的德行,“说吧,想借多少,咱不用打借条也不用你还。”

林海特懒得陪他玩这套把戏,就说去你的,拿瓶颈碰了碰他的酒瓶,说:“真假?”俞大风问什么真假?林海特说:“大家都找你借钱啊?”俞大风说:“我虽然是俗家子弟,可我也不打诳语,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似的啊,娶了局长的女儿,事业也平步青云,过了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人还有大把呢。”

林海特点点头,叹了口气,说:“是啊,不管什么年代,人有混得好的就有混得不好的。”话音刚落,又觉得自己这么说似乎有点不妥,忙纠正说,“你别误会我,我呢,也没混好,也就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

俞大风说得了吧,我暂时还没打算找你帮我徇私枉法。然后,大约也觉得闹够了,一本正经起来,问林海特为什么突然想起联络他。林海特说:“高兴。”俞大风说:“升职了?”林海特说:“你俗不俗啊,人高兴就非得不是升职就是加薪?”俞大风说:“那你有什么好高兴的?”蒙了一会儿,突然大笑着说:“是不是你老婆给你生了一对双胞胎?”林海特说:“都哪儿跟哪儿,还没生呢。”就懒得跟他绕来绕去的,说我通过律师职业资格考试了。俞大风愣愣地看着他:“就为这事高兴?”林海特点点头,拿起一瓶酒,等俞大风跟他说热烈祝贺。俞大风却一头雾水似的说:“你放着好好的仕途不走打算辞职干律师?”林海特没想到俞大风的思维和其他人基本如出一辙,就丧气地说早知道你也会这么想,我就不喊你出来了。

“没,我替你高兴。”说着,拿起酒瓶,碰得林海特的酒瓶乒乒响,“你考出证来好啊,正好,把我们家公司的法律顾问兼了。”

林海特说:“别,我就是考出来这么一资格而已,身为公务员是不能做执业律师的,也兼不了你们家的法律顾问,不过,倒可以给你提供法律咨询,免费的啊。”

俞大风说:“不错,能帮我省律师费呢。就这么说定了啊。”

林海特说好。

又喝了几瓶啤酒,七七八八地说了一会儿,俞大风说:“你老婆快生了吧?”

林海特问:“你怎么知道?“

俞大风就笑,说:“真是贵人多忘事,小茼妈和你姑妈是同事。”

林海特这才想起来,才三年而已,有些人和事,就在记忆里淡漠了许多,就感慨得很。问他和陈小茼怎么样。俞大风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林海特问什么意思。

俞大风说陈小茼已经怀孕俩月了。又碰了一下他的酒瓶,“为了儿子,哥们还得当七八个月的和尚。”

林海特心里突然酸溜溜的,倒不知说什么好了。

俞大风突然说:“哥们,小茼胳膊上直到现在还打着你的LOGO呢。“

林海特一头雾水,说:“什么LOGO?“

俞大风就对着胳膊比划了一下:“胳膊上,纹了你俩名字的第一个拼音。“

林海特就觉得胸口一下子空了,轰隆隆地响着,好像一列永远也跑不出去的火车,在里面兜圈子。就低低说:“你让她去洗了吧。“

俞大风懊恼地说:“她要能听我的就好了,为这,吵了不知多少次了,我说人海特现在和高程程甜如蜜呢,你还留这么一LOGO,让高程程知道了多不好,我哪次说她哪次听不进去,说急了,就跟我吵,我就不明白了,哥们,就小茼那脾气,那七年你是怎么忍下来的?“

林海特就觉得心里的那列火车,轰隆得更响了,陈小茼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温柔开朗,从不乱发脾气,那是因为陈小茼爱他,所以,跟他在一起,才温顺得像小猫,她不爱俞大风,在俞大风那儿就成了一匹暴烈的野马,但他知道,俞大风并意识不到这点,所以才会觉得当年他是忍了陈小茼七年,就苦笑了一下,说女人么,脾气就是难以琢磨,我们是男人,大度先。

俞大风就悻悻说林海特站着说话不害腰疼,要高程程胳膊上纹着别人的名字试试?林海特心里一个激灵,想,如果高程程胳膊上纹了别人的名字呢?他会暴跳如雷吗?这么想的时候,心里居然一点波澜都没有,就突然害怕,像突然面对了一个自己从没面对过的真相一样害怕:他,是不爱高程程的。

俞大风又在嘟嘟哝哝说:“从来都是只有别人忍哥们的份,没想到落陈小茼手里,得忍她了。“

林海特心里乱糟糟的,转移话题胡乱聊了一会,聊着聊着又扯了回来,说起陈小茼,俞大风说陈小茼最大的优点和最大的缺点,都是身上闻不到钱味。然后咧着大嘴笑,拍着桌上的手包说:“小茼经常嘲笑我一身铜臭气,就像电影《大腕》里李成儒演的那个神经病,钱是衡量一切的标杆。”

一说到陈小茼,林海特就语塞,笑笑,说她和你开玩笑的吧。

俞大风点点头说:“开不开玩笑的,我就稀罕她这点,不把钱放在眼里,可我是做生意的,永远经济利益第一,如果不在乎经济利益,我做哪门子生意?天天搂着陈小茼睡觉多好。”

林海特没接茬,想起了这几年里他见着陈小茼的那几次,因为高程程曾经羡慕她的手机,就特意留意了一下她的穿戴,觉得仿佛又回到读大学的时候,牛仔裤,休闲装,帆布板鞋,一直背一个海蓝色的帆布包。想着想着,就出了神,擎着酒瓶子兀自喝了一口。俞大风碰碰他的酒瓶子,说想什么呢?林海特一恍惚,没敢说在想陈小茼的样子,笑笑,说:“想我们上高中那会儿。”

俞大风突然就咧嘴笑了,说:“那会儿其他班的女孩子经常一下课就围在咱们教室门口,都是来看你的,记得吧?”

林海特也笑着说:“记得。”

俞大风说其实他很怀念高中时的生活,虽然穷,但很开心,不像现在,有钱的日子虽然舒服,但烦恼也多。尤其是柯栗,越是有钱就越是觉得对不住林建国两口子,说当初要不是她病得眼瞅着就要没救了,林建国也就不会挪用了赃款去坐牢,要是林建国没去坐牢的话,说不准现在大小也是个领导了。

生活没有如果。林海特不愿谈过去的事,就说以后就不要再提这事了吧,尤其是当着他父母的面,提了,只会让他们更上火,尤其是苏大云,林建国被开除公职又去坐牢,对她的打击太大了。

俞大风点点头,说就是因为这,她妈才愧疚,有时候,看她一个人坐那儿发呆,他也很难过,但也知道这事很无解。

林海特跟他碰了碰杯,说:“无解的事,都交给岁月吧。“

俞大风点头,说其实和陈小茼结婚以后,他的生活也挺乱套的。虽然柯栗对这桩婚姻很满意,就像俞大风说的,在柯栗看来,俞大风多金,陈小茼是北大才女,他们俩的婚姻,就是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的完美结合。

但是,他们婚后不久,柯栗就发现,陈小茼并不是她理想的儿媳妇。

家里有辆宝马闲置着,没人开,柯栗就把车钥匙给了陈小茼,让她别开那辆国产车了,不然让外人看了,还以为她的公司快要支撑不下去了呢,要不然儿媳妇怎么能开辆不到十万的国产车满街晃悠?可陈小茼说那辆车她开顺手了,不想换,尤其是不想换成宝马,因为宝马奥迪已经被暴发户们开坏了名声,还不如开她的国产车自在。

俞大风就苦口婆心地跟她讲,为了柯氏企业的面子,也得把奇瑞换成宝马,陈小茼就一眼一眼地看着他,说我要是不换呢?俞大风晓得她脾气犟,说就当是在咱妈跟前给我个面子了。

陈小茼只好把车换了,可没过两天,俞大风发现宝马车上的车标不见了,还以为是让人偷了,一问陈小茼,才知道是她自己抠下来的,嫌车标太张扬。陈小茼说自从把车标抠下来,开着它上街自在多了。

看着傻孩子似的陈小茼,俞大风就觉得真拿她没办法。后来,他想用愚公移山的方式改造她,陆续给陈小茼买了好多名牌衣服、名牌包包,陈小茼都是看看,就挂进衣帽间了,结婚两年,陈小茼的衣帽间里,已经挂满了没拆标的名牌衣服和箱包。她平日常穿的,只有自己买的各种休闲装牛仔裤。甚至,当有需要她和俞大风一起出席应酬的时候,如果柯栗不特意叮嘱她一下,她也照样是板鞋牛仔裤。总之,很多时候,柯栗觉得,陈小茼不仅是这个家也是这个时代的异类,譬如说,她和俞大风早已通过投资的方式,拿到了美国绿卡,按照美国法律规定,和俞大风结婚后,陈小茼也可以以俞大风妻子的身份申请绿卡。这事要放在其他女孩子身上,一定会高兴得不得了,甚至催促俞大风赶紧帮自己也把绿卡申请下来,可陈小茼提都不提,申办绿卡的各种手续,要不是俞大风一遍遍地催着,她肯定连办都不会去办。问及原因,陈小茼就说我又不想出国,申请下来绿卡有什么意义?她总是淡淡的,家里明明有保姆,可她一定要自己洗衣服自己收拾房间,下了班自然而然地进厨房,不是帮着择菜就是帮着打下手,吃完饭还会帮着收拾餐桌。有时候,柯栗看不下去,说:“小茼,我付过工人钱的。”陈小茼就笑,说:“就当吃完饭活动活动。”搞得保姆看见她就跟看见亲人似的,连出去买菜,都要特意问问她想吃什么。一开始,柯栗以为她是故意和自己做对,久了,才知道不是,她就这么个人。譬如,结婚前,陈小茼无意间说起手机丢了,柯栗就把自己抽屉里的一部诺基亚限量版手机拿了出来,让她先用着,但没说是诺基亚限量版。

那手机看上去很普通,也真的很像淘汰落伍版手机,陈小茼就没多问,拿去用了。过了一阵,有天她和俞大风从外面回来,刚进门手机就响了,她接完电话,端详着手机跟俞大风说:“这手机款式太旧了。”俞大风咧着嘴笑,没吭声。陈小茼就继续说:“我看高程程老是看我这手机,是不是笑我还在用这种老古董手机?”俞大风就笑说:“有可能。”陈小茼就嘟哝着明天去手机商城看看,买部新手机。柯栗就忍不住了,问高程程是谁?俞大风就说了。柯栗就笑,说:“你真觉得高程程对你这手机看了又看是在笑话你?”

陈小茼啊了一声。

柯栗说:“她是行家。”然后,让俞大风告诉陈小茼这到底是一部什么手机,值多少钱,俞大风就说了,她原以为陈小茼会如获至宝,却没有。第二天,陈小茼就去买了新手机,把这部限量版手机放回到她床头了。

2

十月中旬,高程程剖腹产生了个儿子,八斤二两,把林建国和苏大云给高兴坏了,天天泡在医院里看着他们的胖孙子,好像不趁现在多看两眼,以后就捞不着看了似的。林海特挺心酸的,觉得父母可能是猜到了吧,等高程程出院,他们想看孙子,就不能这么随时随地了。

因为是剖腹产,高程程看上去很虚弱。苏大云跑到李村大集买了乡下土鸡,炖了鸡汤给送来。高程程总说这会儿不想吃,等会儿吧,其实,林海特明白,因为这汤是苏大云做的,她不想喝,就趁苏大云和林建国不在的一会儿,赶紧把汤喝了,把鸡肉也吃了,然后告诉苏大云高程程已经吃完了,其实高程程吃的,都是月嫂做的饭菜,每次,见高程程把鸡吃完了,还能吃下月嫂送来的饭菜,苏大云高兴得要命,说:“吃、吃,使劲吃,多吃点好下奶。”

高程程跟没听见似的,不吭声,其实心里很反感,事后和林海特说,觉得苏大云说吃的口气,好像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迫不及待要长膘的猪。

林海特不愿意高程程如此曲解苏大云的好意,但她刚做完剖腹产手术,也不想惹她不高兴,就说程程我们聊聊咱饮食文化吧,为什么中国饮食文化这么丰富发达?为什么我们的食性这么杂?因为我们曾是一个饥饿的民族,丰富多彩的饮食文化史就是我们这个民族的饥饿史,所以,人和人见了面,才会相互问候你吃了吗?吃与不吃,曾经是我们这个饥饿民族人和人之间的终极关怀,千百年就这么流传下来了,像苏大云他们这代人,都是从物质匮乏时代过来的,就算现在物质极大丰富了,饥饿的阴影已经留下了,他们觉得,对一个人好,不仅是让人吃饱喝饱,还要吃好喝好。

高程程歪着头,看儿子,好像林海特不是在说话,而是在放她可以置之不理的背景音乐。

有一次,趁苏大云去卫生间给高程程洗睡衣。林海特就想赶紧趁这机会冒充高程程把鸡汤喝了,还没喝两口,苏大云又回来了,说忘拿香皂了。林海特正嚼着一块鸡肉,嘴里鼓鼓囊囊的,手里也还捧着保温壶,一时来不及放下,就呜呜噜噜地指了指旁边的柜子。苏大云惊异地看着他,说:“咦,鸡汤是我做给程程的,你这孩子,想吃你就早点告诉我,我多拿点来。”说着,用湿淋淋的手去夺保温壶,“都让你吃了程程吃啥?”

高程程看了她一眼,说:“妈,让海特吃吧,我不吃鸡汤。”

苏大云大吃一惊,结结巴巴地看着林海特:“之前送的鸡汤都是你吃的?”

林海特怕她难受,不知怎么说好,只是点了点头,半天才说:“妈,程程不爱喝鸡汤。”

苏大云急了,说:“不爱喝鸡汤你们早点告诉我啊,不喝汤怎么下奶?”

高程程说:“月嫂做的饭,都是按照科学均衡营养来的,没问题。”

苏大云愣了一会,什么也没说,找到香皂出去了。林海特怕她难受,就放下保温壶跟到了卫生间,站在身后看了一会儿。苏大云吭哧吭哧地洗着高程程换下来的睡衣,一声不响。林海特知道她晓得自己站在身后,因为洗刷池上面,是一整面墙的镜子。

自始至终,苏大云都低着头。林海特叫了声妈。苏大云依然是头也不抬地说:“我洗的睡衣程程不会不穿吧?”林海特就觉得心里一疼,轻轻叫了声妈,说:“您别胡思乱想,程程不是不喝您做的鸡汤,是她真的不喜欢喝鸡汤,我看您忙得热火朝天的,就没好意思跟您说。”苏大云把洗好的睡衣用力抖了一下,伸手递给林海特:“拿去晾上,就说你给洗的。”

林海特又叫了声妈,说:“我都跟您说明白了,你还何必生气?”

苏大云突然看着他,说:“我看月嫂也熬鸡汤了。”

一下子,林海特就僵在了那儿,说:“妈,您也送月嫂也送,她吃得完吗?我也得吃饭吧?”

苏大云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说:“海特,你是我生的,她咋就不嫌弃?”

林海特就觉得心跟刀子割了似的难受,低低叫了声妈,他觉得那声妈里,有恳求,有忏悔。苏大云都明白的。

然后,直到高程程出院,苏大云再也没来。林海特想,高程程应该什么都明白的,但她没问。

林海特的愤怒,就像一团潮湿而慢慢燃烧的棉花,他知道,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高程程正坐月子呢。孩子半个月的时候,得去给孩子上户口了,说起孩子的名字,高程程突然笑着说叫高桥好不好?林海特一愣,说乳名?高程程说大名啊。见林海特的脸色挺难看的,又说:“老大跟我姓,老二跟你姓,行不行?”

“你觉得我可以说不行吗?”林海特不动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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