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高程程当行长了,是比以前稍微忙了一些,但她自己也清楚,所谓的忙,更多不过是逃避回婆家的借口而已。
林海特回家就和高程程说,以后,周五晚上回她爸爸家吃饭,周六晚上回他父母家吃饭。高程程依在**,看着他,满眼都是为什么的拒绝。
林海特就又强调了一句:“就这么定了。”
高程程就说:“海特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去你家吗?”
林海特直直地看着她,等她下文。
高程程说:“因为我在自己家都从来不做饭,可去了你家我都得和你一起下厨。”
林海特说:“你不愿意下厨就不下,我妈做饭很好吃。”
“她做的饭我咽不下去。”高程程小声嘟哝说,“一上你家就得陪你下厨房,你以为我愿意啊?”
林海特就看着她,说:“又不是我们家人让你下厨房的。”
高程程就嘟哝道:“我不下厨房你妈也不让你下厨房,就得她做饭,可看你妈洗菜洗碗用水那个节约劲,我就想把吃下去的饭吐出来,我陪着你下厨是为了吃得放心。”
林海特就像让人扑通捣了一拳,在胸口的位置,呆呆地看着高程程:“你去我家下厨是嫌我妈脏?”
高程程不以为然地说:“你以为呢?”
林海特说:“我还以为是你贤惠善良。”还有一句话,他没说出来,他还想说就因为你是高向前娇生惯养的女儿,还能跑到我家下厨,说明你人好不矫情,我才觉得你可爱,可事实呢,你的勤劳不过是变相的嫌弃,嫌弃我妈脏,这是多么大的讽刺?
林海特定定看着她,把高程程都给看毛了,说:“你干嘛啊,生气了?”
林海特说:“我是我妈生的,我妈养大的,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心理障碍?”
高程程就笑:“你是人,又不是饭菜,两回事。”
林海特说:“一回事。”他很严肃,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高程程有点怕了,说:“你真生气了啊?”
林海特也没隐瞒,点点头:“我觉得你这说法对我妈很不公平。”
高程程就撅着嘴撒娇,说:“那人家以后不这么说了行不行?”
林海特还是没说话。
高程程就来搂他脖子撒娇:“人家已经道歉了嘛。”
林海特觉得自己是男人,要为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和高程程怄气显得很不大气,就勉强咧了一下嘴,算是笑了,回应高程程。
结婚这段时间以来,他想过,自己每天收拾家买菜做饭,是不是成了别人眼里的那种没出息的怕老婆的男人?关于怕老婆这事,也想过很多,比如,真的有男人怕老婆吗?恐怕没有,有些男人是用怕的方式表达对老婆的爱和尊重;还有一种所谓的怕老婆,其实是怕麻烦,只有用怕的方式假装出听话的样子,婚姻就相安无事了,不也挺好吗?林海特觉得,自己属于第二种,就说:“如果你不愿意吃我妈做的饭,就我来做。”
高程程说:“那怎么行?要是结婚以后变成了你一个人回家下厨房,你妈肯定觉得结婚以前我去你家下厨房是为了讨好她装的。”
林海特说:“不会。”
“你怎么知道?你又不是你妈。”高程程说,“我可不想让她觉得结婚前我表现得好是为了让她喜欢我,她还没那么了不起。”
“我觉得我妈很了不起。”林海特声音不高,甚至很平和。高程程知道,只要林海特用这声音说话,就表明他生气了,只是在压抑着不发火罢了,就说:“好吧好吧,以后周六去你妈家吃饭。”
林海特又心平气和地说了声谢谢。
高程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望着坐在沙发另一端的高程程,林海特突然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好远啊,不是现在才变远的,是以前就远,他没有发现而已。
这之后的周六,高程程果然没有食言,和他一起回父母家了。开高程程的车,一路上,高程程都看着车窗外不吭声,好像不是回公婆家吃饭,而是要去还一笔她不情愿还的债。
一进门,一股花露水味迎面扑来,林海特就知道,苏大云为了迎接他们回来,已经特意把家里的卫生收拾了一遍,还洒了花露水。
他们回来,苏大云高兴得不得了,接过林海特拎回来的吃的就往厨房去,林海特也跟进厨房,挽起袖子要干活。苏大云忙往外推他,说:“你们好容易回来一次,去陪你爸说说话。“林海特说:”吃饭的时候有的是时间说,今天您就吃现成的吧。“说着把苏大云推了出去。
高程程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说:“要不要我帮你?”
林海特想想,说:“随你。”
高程程就期期艾艾地凑进来,小声说:“我还是帮你干点吧,别让你妈觉得我一结婚就变了。”
林海特不想让她在心理上对苏大云有那么多提防,就说:“都是自己家人,别想那么多。”
高程程撇着一边嘴角笑了一下,往洗碗池前走了两步,依然是抱着胳膊看林海特忙活,等林海特炒好菜给递递盘子什么的,时不时地小声哎呀,说忘了今天来要下厨房了,早知道就不穿这套衣服了,沾上油烟味很难洗掉的。林海特就说等回家我给你洗。高程程就噘嘴,说这衣服只能干洗。林海特就埋头叮当炒菜。高程程见他不吭声了,就拿出手机,站在厨房里专心致志地上网。林海特乐得耳根清静,也不说什么,做菜的手脚更轻了,小心翼翼,唯恐把她从手机世界里惊扰出来,也不想父母看见是他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就借口他做菜油烟大,把厨房门关上了。
苏大云和林建国没事干,斜瞅着在厨房门口笑得挤出了一脸皱纹,末了,苏大云说:“海特两口子开车回来的,没事咱俩帮他洗洗车吧。”
林建国探头往外看了一眼,见开的是高程程的捷豹,就咧嘴笑了,说:“成。”拿着他们认为洗车应该用的东西就出去了。
已是夏天了,五点来钟的太阳还老高呢,满街都是去买菜或者买菜回来的邻居进进出出。
林建国和苏大云洗车洗得特别起劲,因为每一个进出的邻居都会和他们打招呼,老林,帮儿子洗车啊?或者老苏,帮儿子洗车啊?他们就扬着一张春光明媚的脸说:“啊,车是媳妇的,两口子在厨房忙活做饭呢,我们没事,帮他们把车洗洗,也能省个仨瓜俩枣的。”有懂车的,就打趣他们说:“都开这么好的车了,还在乎洗车这俩小钱啊?”苏大云就敞着嗓子说:“苍蝇也是肉嘛。”
苏大云和林建国觉得,这是林海特结婚以来,他们最高兴的一天。
林海特忙活完一桌子菜出来,见父母没在家,就问高程程他们哪儿去了。高程程正坐沙发上看手机视频,说不知道,我从厨房出来就没见着他们。林海特猜他们走不远,就摘下围裙,到外面一看,高程程的车被擦得闪闪发亮,父母满头大汗,见他出来了,苏大云就骄傲地说:“我和你爸闲没事,帮你们把车洗了。”林海特心里叫苦不迭,高程程这辆车,是不能拿抹布自己洗的,因为车上的细小灰尘会被裹在抹布里,在车上留下遍体细小的划痕,可又知道父母是一片好心,甚至是为了讨好他们,才冒着酷暑帮他们擦车的。如果说了实情是往他们心上添堵,可不说,很有可能只要周六他们回来,父母就会帮他们洗车,就一把夺过林建国手里的水桶,几乎是哀求地冲他们作揖:“爸,妈,算我求你们了行不行?这样的事以后别干了。”
苏大云欢快地说:“我和你爸闲着也是闲着,就当锻炼身体了。”
“要锻炼身体,你们可以用其他方式,去公园打太极拳,去跳广场舞,都成,可我只求你们别帮我们洗车了。”
苏大云到底是女人,心细,说:“海特,怕我们把车给你们洗坏了?”
林海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说实话,点了点头说:“你们这洗法会把车身的烤漆洗坏的。”
苏大云吓了一跳,可嘴上还不认输,摸了摸车身上的烤漆说:“这不好好的吗,哪儿坏了?”
林建国知道林海特不可能撒谎,一把拽着他,就回家了。进门,一家人心照不宣似的,谁也没提给高程程洗车的事。
林海特陪林建国喝了两杯啤酒。林建国和苏大云自认为闯了祸,心里兜着事,就开心不起来,饭桌上的气氛有点闷,连高程程都感觉出来了,一个劲地看林海特。林海特不想解释什么,就装没看见。
吃完饭,帮父母收拾完,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林海特和高程程起身告辞,林建国和苏大云送到门口,听他们脚步声迈出了单元门洞,两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往朝南的大卧室奔,窗外是一片空地,高程程的车就停在那儿。
两人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站在窗帘后,提心吊胆地看高程程和林海特走到车跟前。因为天黑,高程程并没发现车已经被洗干净了,直接拉开车门上了车。登时,压在苏大云和林建国胸口的石头就落了地,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就差把谢天谢地说出口了。
林海特喝了酒,车是高程程开的,一路上无话。
林海特知道,车被洗了,高程程肯定会发现的。但他不想在路上说,怕高程程一生气,带着情绪开车不安全,就忍了一路,在车库停稳了,下了车,才说:“程程,有件事我得和你说说。”
高程程挺警觉地看着他,说:“听口气不是好事。”
林海特点点头,指了车身一下:“我爸妈拿抹布把你车给洗了,我已经说他们了,对不起啊。”
高程程哦了一声,仔细地打量了一会儿车身才皱着眉头说:“我就说嘛,吃饭的时候死气沉沉的,我猜就是干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说完,扭身就往电梯去。林海特追上去,说:“我爸妈也是好心,我已经说他们了,以后不会这样了。”
高程程头也不回地说:“以后我不会回去了。”
“为什么?”林海特说,“他们是好心,可我还是说他们了,也替他们向你道歉了。”
高程程按下了电梯键,回头,也心平气和地看着他说:“海特,我没生气。”
林海特眼睛都不眨地看着她,表示不相信。
高程程说:“我们都结婚半年多了,该备孕了,你妈养了一条狗,狗不仅会传播疾病,还有寄生虫,尤其是弓形虫,是会引起流产和胎儿畸形的。”
林海特说:“我觉得这很像一个借口。”
高程程说:“不是借口,我得为我们的孩子负责。”
电梯来了,两人一前一后上了电梯。望着高程程不卑不亢的背影,林海特就觉得,纵使他有一万个理由咆哮,都叫不出口。
4
高程程果然就没再跟林海特一起回过父母家。苏大云挺难过,等林海特回来,就说:“程程一定是生气了,海特,你跟她说了没?以后我和你爸再也不会勤不着懒不着地给她洗车了。”
林海特说:“妈,程程真不是因为这事,她也没生气。”
苏大云就说:“那她为什么打那以后就不回来了?”
林海特只好说他们在备孕,准备怀孕的人不能接触宠物,又说了种种的理由。苏大云怔怔地听着,看着匍匐在脚边的小赖,眼睛就潮湿了,说:“我捡小赖回来的时候,也不知道它几岁了,就知道它跟着我已经七年了,一条狗,统共才有几年的寿命?要和人比的话,小赖现在也风烛残年了,你总不能让我在这时候把它扔了吧?好歹也是一条命啊。”说着,眼泪就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小赖好像也听懂了苏大云的话,低低地呜咽了一声,一跃跳到苏大云的腿上撒娇,仰头舔她脸上的泪。
林海特突然就觉得自己浑,说:“妈,我和程程都没有让您丢掉小赖的意思,也怕您会这么想,才没敢告诉您程程不回来的原因。”
苏大云抱着小赖掉了一会儿泪,点点头,说:“你跟程程说,让她安心备孕,不用挂记这边,等她怀了孕,我天天去给她送好吃的。”
林海特说好,心里却知道,就算苏大云做了好吃的送了去,高程程也不会吃。
一晃就是年底了,因为工作业绩突出,林海特升职了,从办事员升为了科员,和早他两年进机关的小张小李的行政级别一样了,宣布升职的那天中午,处长特意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吃饭,说了一番祝贺的话。其间,小张、小李还有老胡都在不远处的另外一张桌子上边吃边说着话,眼神不时往这边瞟一眼,以前,只有小张小李两个人显得和林海特有点别扭,现在老胡也加入到这个队伍里来了,是因为他感觉到了威胁。
老胡在副主任科员这个位置上待了六年没升职,再过两年,林海特就又可以升职了,再升就和他一样了,如果林海特在局里继续走红,那么,他等了六年的副主任科员职位,很可能就是林海特的了,他能不紧张吗?能不提防他吗?
这些,林海特都知道,但不愿意去多想,因为烦。以前,遇到这样的事他都会和高程程聊聊,高程程就会像职场知心大姐一样,给他一些建议。但现在,他不了。尽管他知道高程程给出的建议,都很有指导性。但他突然对自己的工作环境产生了深深的厌倦,他不怕在体制内做一枚不起眼的螺丝,但是他不想做一枚经常被别人白眼着暗示自己抢了别人位置的螺丝。
所以,升了职,他也没觉得有什么好高兴的,回家,连和高程程说都没说,吃完饭,又到书房看书去了。
高程程还是从高向前那儿知道的,已经是一周以后了。高程程发现自己怀孕了,周五回高向前家,就把这事当喜讯在饭桌上公布了。高向前很高兴,说三喜临门,他要和林海特多喝两杯。
高程程就愣了,问什么三喜临门。高向前说我要当姥爷了是一喜,海特升职了是一喜,还有一喜吗,就是我和你林阿姨买新房了。
高程程就看着林海特说:“你升职了?”
林海特点点头,说:“升科员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就没声张。”
高程程瞪着他,说:“海特,我是你妻子,你升职就是进步了,这么重要的事情难道你觉得不应该和自己的妻子分享吗?”
林海特说:“科员而已,这算什么喜事?”
眼看两人再说就吵起来了,高向前忙圆场,说:“我觉得海特做得对,做大事的男人,就应该沉得住气,不张扬,程程,这点,你要向海特学习。”
高程程深深地看了林海特一眼,没再继续往下说,而是问高向前:“爸,这房子住得挺好的,你干吗又买新房子?”
高向前说:“老城区有个地产项目,开发了一批联排别墅,卖不动,最近打折清盘,我想我年龄也大了,以后还是想住个带院子的房子,就去买了一套。”见高程程看着他不吭声,就说,“虽然别墅打折,可总价还是有点高,我把这套房子卖了,你没意见吧?”
高程程面无表情地说:“房子是您的,您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高向前嗯了一声,说:“按说,这房子是我和你妈的夫妻共同财产,里面有你的份额。”
高程程笑了笑,有点勉强,说:“爸,您说得太见外了,是我的放在您这儿也跑不了,再说了,您的什么不是我的,是吧?爸。”
高向前就哈哈大笑,说:“没错,等我百年,什么都是你的。”
林秋红的目光跳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高程程却看在了眼里,又冲高向前笑,说:“就是,爸,您必须活满一百年,不然,不许去找我妈。”
林海特觉得当着林秋红的面,这么说会让她尴尬,就夹了一筷子菜放在高程程碗里:“好好吃着饭,怎么讨论起生死来了。”
高程程好像长长出了一口气的样子,说:“不说了,从今往后,为了孩子的茁壮成长,我的任务就是吃啊吃啊,把自己吃成一个大胖子。”又冲林海特说,“饲养员同学,听见了没?”
林海特说:“放心好了。”
回家路上,高程程说:“今天我很生气。”
林海特知道她指的是自己升职没告诉她的事,就说:“我知道。”
“你知道我会生气为什么还不提前告诉我?”
“这不你也知道了吗。”想到她怀孕了,林海特也不想惹她生气,就用柔和的口气问:“你爸怎么知道的?”
“是咱爸!”高程程再一次纠正他,然后用眼稍看着他,说,“海特,你没觉得吗?你在仕途上走得挺一帆风顺的。”
林海特说:“这事我还真没想。”
高程程就一脸不可理喻的表情,说:“海特,你该不会觉得自己天生好命吧?”
林海特就觉得一片乌黑的云,在心里翻啊滚啊的,晓得高程程又要让他领高向前的情了,索性就闭了嘴。
高程程说:“你问问你们宣教处的其他人,升一个级别要用多少时间。”见林海特不语,就说,“尤其你们处的那个老胡,光在副主任科员这位置上就待六年了,这么说吧,海特,因为你,他可能还要在这行政级别上再多待几年。”
林海特歪头看着她,说:“程程你是想告诉我,我升职凭的不是自己的努力吗?”
高程程说:“我可没这意思,自己努力固然重要,但有人帮扶更重要。”
林海特怒得已经不得了了,手把在开车门的把手上,觉得自己随时都有推开车门跳下去的冲动:“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告诉你我升职的消息吗?就是因为我知道你会这么说!”
林海特真火了,声音提了上去。高程程惊恐地看着他:“林海特,你嚷嚷什么?我不就是想让你领我爸点情吗?”
“我不想领!”林海特几乎是咆哮着道,“因为我不想侮辱我自己,我林海特可以拍着胸脯说,我在事业上的每一点一滴都是我林海特凭自己的能力获得的!”
高程程点点头,说:“好,林海特,我不和你争,你不愿意领情就不领,可我得告诉你,没有我爸就没有你的今天。”
林海特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高程程,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这么说,我特想辞职。”
高程程用不可理喻的眼神看着他,说:“林海特,我觉得你这人好奇怪啊,明明就是我爸帮你了,你为什么就这么不愿意承认呢?“
“因为我不想侮辱我自己!“说完,林海特头也不回地往电梯去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