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年底了,又要召开年会,总结这一年的成绩,林海特所在的局里也像其他单位一样,都希望自己这一年的政绩能被公之于众,让大家看见,所以召开年度总结会的时候,由宣教处负责邀请媒体。处里接下这个活,谁都不愿意干,因为大家都知道,上面领导的愿望一定是报得越大越好,可对媒体来说,年度总结会,哪个局都要开,新闻价值不高,根本就做不了大新闻。都知道这活不好干,就堆在宣教处没人接,最后,处长就把林海特叫了去,说:“小林,联络媒体这个活以后就归你了。”
林海特不知轻重,接了,然后挨家媒体通知,希望他们派记者来跟会,媒体都答应了,但他也明白,答应了不一定真的会有记者派过来,前面局里搞过几次活动,虽然媒体是小张负责的,从他事后的抱怨里,他多少知道一点,和媒体打交道不是件容易事。
开会那天,他特意设了一张桌子,让到场的媒体签到,以便事后发车马费。他正低头忙的时候,突然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一抬头,心一下子就慌掉了,居然是陈小茼!一瞬间,他觉得自己都要石化了,呆呆地看着陈小茼,说:“你也来了啊?”
陈小茼微微笑了一下,说她从文娱版调到本埠新闻版了,林海特的局,正好是她负责的新闻口。林海特愣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在记者那儿,新闻是分行业的,这个所谓的行业区分,又被记者俗称为口,比如说文化界,就是文化口,市政方面,就是市政口,每个记者负责不同的口,算是明确分工。他们局这个口,在陈小茼的分工范围内。
这是分手之后,他们第一次近距离面对面,虽然没有想象中的尴尬,但也有点不自在,林海特递给她笔签到的时候,手忙脚乱的,无意中攥了她的手一下,忙飞快往回撤手,笔掉地上了。林海特忙弯腰去捡,陈小茼也去捡,两人的头,就很响地在离地五十厘米左右的高度碰到了一起。就愣了。然后,林海特说我来。陈小茼的脑袋就从离地五十厘米的高度不见了。林海特捡起笔,递给她,痴痴地看她签下名字。他使劲憋着,不让自己问出那句最恶俗不堪的旧恋人见面语:你还好吗?
如果说林海特以前搞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旧情人见面,都喜欢问对方你还好吗,而现在,他终于明白了,在这世上,最澎湃的沉闷,就是心无恶念的旧恋人偶遇。
纵使心有千言,也只能化作最简单的一句:“你还好吗?”
但他坚持不问,总怕这句话一出口,泪就要忍不住奔流。
陈小茼签了字,领了资料,就去记者席坐了。会议结束的时候,陈小茼站起来,隔着黑压压的人头,冲他方向摆了摆手,就走了,连声再见都没说。
第二天,报纸到了,处长就把林海特狠狠表扬了一顿,说晨报给他们发了大半个版,给发这么大的新闻,这是往年局年终总结例会从来没有过的。说着,拍着林海特的肩膀,说局长果然好眼力,强将手下无弱兵啊。把林海特说得晕晕的,想难道局长背地里当着处长的面表扬过自己?但又不好问,就回座位上坐了,坐的时候,见小张用一种他揣摩不出来意思的目光看着自己,就笑笑。小张也不自在地笑笑,带着恭维的口气说:“怪不得局长表扬,果然出手不凡啊。”
林海特不能解释陈小茼是他的高中同学,更不能解释他们是相恋过七年的情侣,要不然,陈小茼有携带私货的嫌疑,这是新闻行业的大忌,就谦虚地笑笑,说:“什么啊,凑巧了,可能记者昨天心情好,就把稿子给写大了。”
小张带着感叹的口吻说:“起点的差距就是命运的差距,我们也想事事都凑巧赶在福点上啊。”
林海特听出了他口气里的揶揄,心里气闷,却又不好回击,觉得男人一旦活得风声鹤唳的,让人讨厌。
快下班的时候,高程程说她托人从香港买的**用品到了,让他帮送到新房去。林海特下班就去了,一起去了新房,把**用品铺好,高程程一下子就跳了上去,说:“真舒服,躺在云里一样的感觉。”
林海特就笑着问:“你躺在云上试过吗?”
高程程说没有。很快,醒悟过来林海特是逗她呢,就噘嘴说懒得理你,一翻身,背冲他侧身躺着,她曼妙的曲线,让林海特一下子就看呆了,就觉得有股火热的东西,在身体里流窜奔跑,嘴巴里也干干的,好像刚刚被火烤过了一遍,忙转身出去,倒了杯水,仰头喝了,坐在沙发上。等了一会儿,就见高程程来了,也没穿拖鞋,像悄无声息的猫一样,走过来,跪在沙发上,微微地歪着头,睥睨着他。
林海特让她看得一阵心慌,笑了笑,拿起水杯,又想起身去倒水,却被高程程一把夺走了杯子,拉着他的手就往卧室去。
以前他吻过也摸过高程程,但都在车上,不知为什么,每一次动过高程程的身体之后,他都会有种惭愧的罪恶感。
林海特机械地跟着高程程往卧室去了。高程程的身子抵在床沿上,翘起脚,嘟着嘴,等他来吻。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滚烫滚烫的,他都担心这滚烫气息会烫伤高程程白皙的皮肤。高程程嘴巴小巧,但很会接吻,舌头像小鸟一样在他的嘴巴里乱跑一气,跑得他血脉贲张,笨笨的手就往高程程的衣服里探,摸到她胸的一瞬间,就觉得身体像山洪暴发一样,迫不及待地要把自己整个的身体都倾倒在她身子里去才好,整个过程中,高程程都很配合,怕他难为情,甚至都不曾睁眼看他一眼。高程程的身体又软又细腻,透着迷人的芬芳,他小心翼翼地闯进去的时候,高程程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他担心弄疼了她,问要不要停下来。高程程没说话,只是胡乱摇了摇头。
他只觉得紧张慌乱,并没有和陈小茼在一起的那种**气回肠,他也知道,这么比,对高程程很不公平,但还是忍不住想了,就很愧疚,回身去搂她,想表现得温暖一些。
高程程和他脸对着脸,张着眼望他,突然就撅了一下嘴,说不公平。林海特心里轰地一声,说怎么了?高程程不说,只是撅着嘴,一副很委屈的样子。林海特想,大约她指的是她和他是第一次,而他却不是,这样的事是装不出来的,新手的慌张青涩和老手的游刃有余。他故意不去对接高程程委屈的眼神,伸后把她揽在怀里,用力地楼着,说真好。
高程程就伏在他的胸口,一口一口地轻轻咬着他的胸,甚至他的**,尖锐,刺疼,突然他很迷恋这种微疼的感觉,就又往高程程身体里去了一次,正努力耕耘着,高程程突然问:“我和她有什么不一样?”
林海特一下子就愣住了,怔怔看着她,好像没听见她刚才说的什么。高程程就把刚才问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林海特没说话,闭上眼,说:“以后不问这个话题,好不好?”
在他身下的高程程突然一脸霸道公主的样子:“为什么不能问?人家就想知道嘛。”
林海特只好说:“你好。”
高程程就高兴了,说:“真的啊?我哪儿比她好?”
林海特就用力节奏快了一点,把高程程的脸搞的绯红绯红的,就顾不上刚才的话了,闭着眼咿咿呀呀的。
从那以后,只要上床,高程程就会这么问他,问她和陈小茼到底谁更好,林海特不知她问的是日常为人还是在**,每次都不做答,都是加速动作,把高程程搞得全身稀软的泥一样瘫在**,像傻乎乎的白痴一样看着他。
后来,林海特想,只有这个时候的高程程是他喜欢的,没有心机也没有攻击性,傻乎乎的样子很白痴。也和她说:“你这样的时候最可爱了。”
高程程问为什么。
林海特说:“其实男人特别不喜欢女人用试图看透男人的眼神看自己,有压迫感,不自在。”高程程说:“那可不行,人生就是一场战场,理想的婚姻是女人是军师,男人是大将,我白痴我怎么当你的军事啊?”
林海特说:“万一我成了败将呢?”
高程程想了想,说:“只要你听我的,就不会。”
那种自己是被高程程精心挑选来的感觉就更是强烈了,他微微有点不舒服,觉得这种挑选,和爱情是没有关系的,像生意合作,是在寻求人生联盟。高程程用眼稍看了他一会儿,说:“对了,那天报纸我看了。”
林海特哦了一声,没往心里去。
高程程又说:“就是给你们局发新闻那天的晨报,挺给面子的。”
林海特这才想起来,心里一慌,就胡乱啊啊了两声,说:“是啊,我也没想到。”
“别的报我也看了,就指甲大小的豆腐块,陈小茼对你还是很有情义的。”
她说得太突然,林海特想编个谎言都来不及,只好说:“程程,我们不说这事好不好?”
高程程说:“干嘛不说?你们都分手了,还分得那么惨烈,我都不在意,你避讳什么?”
林海特很意外,几得以前在文艺作品里看到的桥段都是男人的现女友对前女友都跟防贼似的防着,没想到高程程会这么宽宏大量,不由得有点刮目相看,就笑笑,说:“我怕你心理上不舒服。”
高程程很自得地笑:“你和陈小茼的事我又不是不知道,我要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我就不要你了,我要你,就说明我是个宰相肚里能撑船的人,哎,真的,我说真格的,我们请陈小茼他们吃顿饭吧。”
林海特说:“不好吧?”
高程程说:“我又不吃醋不忌讳,怕什么?“
林海特说:“我怕他们误会。“
“误会什么?“
“我怕她误会成是高调示威。“
高程程噌地就坐了起来,很开心的样子,说:“要这么说,就是你觉得我在各方面都比她优秀了?“
林海特心里虽然不承认,但嘴上还是应了。以后他要跟高程程一起生活,所以,这个面子他还是要给的。大约,这就是生活吧,心里有再多不甘,摆在面上的帐也要认。
“不行,这饭必须请。“
林海特说:“你这么倔干嘛?我说不用请就不用请。“
高程程就掰着指头给他说:“你看啊,现在你在宣教科负责媒体这块,这活呢,说好也好,说烂也真烂,关键是看你能力,就像这次晨报发了你们局这么大稿子,局长肯定能看见,肯定会高兴,肯定会问这次媒体是谁组织的,你们处长肯定得说实话,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工作能力强,只要在联络媒体这块工作能力强,你就比干其他任何工作能力强都管用,因为干其他工作,干完也不能敲锣打鼓地吆喝自己把工作都提前超质量地干完了,可负责媒体就不一样,领导都盯着媒体呢,生怕媒体漏了本系统的丰功伟绩,只要你把媒体关系维护好了,你就是领导眼里的红人,不管干什么他都会想着你,然后,你的升职速度就会比别人快好多。”
高程程吧嗒吧嗒地把利害关系说完,见林海特还是不吭声,又说:“你不要以为我就那么想见那个陈小茼,我都是为你前途着想,你好好想想,你刚接手媒体联络这块,青岛本土以及驻青岛各媒体你熟吗?不熟你得想办法熟悉了吧?这是你的工作,陈小茼就是你最好的捷径,我倒不是说陈小茼有多大能量,而是她本身就是媒体口的,各媒体经常一起参加各种新闻发布会,相互之间肯定熟得很,只要你开口,我估计陈小茼应该卖你这份面子,帮你牵钱线什么的,否则的话,你一家家的自己去搞定,累个半死也未必有陈小茼一个电话管用。“
林海特还是说不行。高程程都有点生气了,说:“林海特你干嘛呀,我扒心扒肺地为你着想,你怎么还就横竖不上套了?“
林海特说:“心理上这一关过不了。“
高程程说:“有什么不过不去的?其一,不是你甩了她,其二是她的现任男友对不起你,说起来你是受害者,应该是他们愧于见你才对。“
林海特就不说话了,看她的眼神,也严峻了好多,高程程就晓得这话题再继续下去的话,有可能会吵起来,就气哼哼地闭了嘴,甩给他一后背。
没过几天,他就接到了陈小茼的电话,说高程程去找她了。林海特心里乱得不行,有点恼,可陈小茼口气淡淡的,情绪并不激烈,就猜高程程处理得很得体。可还是有股莫名的羞愧翻在心里拱动。就好像自己是个特别懂得运筹帷幄的虚伪之人,一下子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陈小茼跟前,也不能说是高程程执意要去找她的,跟他没关系,否则,有给自己撇清白把高程程往坑里按的嫌疑,就干干笑了两声,说:“程程说你能给发这么大稿子,肯定是给我留了面子,想请你吃饭,我觉得见外了,没想到她会自己去找你。“
陈小茼说这些高程程都告诉她了。
突然的,林海特就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好了,顿了一会,低低说:“小茼,对不起啊,我真没想到她会去找你。”
陈小茼也轻轻笑了一下:“你不用给我道歉,她挺好的,挺温和,落落大方的,祝贺你啊,海特。“说到后面几句的时候,陈小茼的嗓子嘶哑,发音困难,好像要说不出话来了。林海特心里一紧,说:”你是不是感冒了?“
陈小茼说有点,又说高程程要请她吃饭,她正赶采访稿,就没去,高程程硬要放下一个礼物就走了,是套宝石首饰,她不能要。
高程程会送陈小茼礼物,林海特倒没想到,觉得她一贯的心高气傲,向来只有别人送她礼物,没她给别人送的份,没想到她为了他,也会主动给别人送礼,就有点感动,说:“她送都送了,你就别退了。”
陈小茼却说已经发了同城快递,估计下午就到了,让他注意查收。林海特只能说好吧。
然后,两人都无语。末了,陈小茼说我没什么事了。林海特就叫了声小茼。陈小茼问还有什么事?声音柔柔的。林海特其实特别想责怪她,在百丽看见高程程挽着他从电影院出来的时候,为什么不喊住他?为什么不拽住他大吵大闹一顿,甚至打他一耳光也行,只要她喊住了他,没去和俞大风喝酒,他们的人生就不会走成现在这既狼狈又感伤的局面。
可,事到如今,这样的责怪,又有什么意义呢?就说:“没事了。”
陈小茼说:“好,那我们各自忙吧。”
他说好。
陈小茼说了声“88”就把电话挂了。
他发了一会儿呆,想给高程程打电话,可一想,打过去做什么?谴责她?她这么做绝对不是为了自己。感谢她?为什么感谢?他又没让她去这么做。遂把手机放下了。下午,果然收到了陈小茼发来的快递,他没拆盒子,只是翻来覆去地看着快递单据上陈小茼的笔迹,还下意识地用无名指摩挲了一会儿,很奇怪,用无名指去摩挲陈小茼的笔迹时,有莫名的疼在心里涌动。
快下班时,高程程又来电话,问他下班干什么?他说回家。高程程就娇笑着问他回哪个家?林海特晓得她想让他去新房子那儿,就说:“你说呢?”
高程程有些娇嗔地说:“讨厌。”
林海特就笑笑,说:“去我们新家吧。”
果然,高程程很开心。
林海特想,有时候,命运推着你往前走,生活就像壶已经喝进肚子的酒,既然只能认了,不如让别人高兴点。这,也算是善良或是修养的一种吧。
然后,给苏大云打了个电话,说晚上不回家吃饭了,别等他。苏大云又追了一句:“还给不给你留门?”林海特脸上掠过一片火苗,说留吧。苏大云说别给你留了又不回来。苏大云家小区是开放式小区,住一楼,苏大云特没安全感,把所有的窗户都安装上了防盗网,晚上一定要把大门反锁上才能睡踏实了,为这,林建国经常笑话她,说你整这么严密干什么?就你这破家,你敞开门请人来偷人家都得跟你要工钱,没一样值钱的,偷你都是帮你扔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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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茼把礼物退回来了,高程程很意外,说这个陈小茼不简单。
林海特努力让自己听到陈小茼这三个字时显得波澜不惊,问为什么。
高程程把蓝宝石手链一圈一圈地绕在手上,说:“这是一套收藏级的纯天然靛蓝蓝宝石,很贵的,她愣是不看在眼里。”
林海特说:“她不收,和这套首饰值多少钱没关系,她和社会上的那种物质女不是一回事。”
“嗬,你对她评价还挺高。”高程程睥睨着他说。
林海特笑了笑,没接话茬。
高程程看着他,使劲眨眼,一副慈悲为怀不刨根问底了的样子。
林海特说:“程程你有话就直接说,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高程程轻轻地哼了一下,说:“心里发虚了吧?“
林海特说:“不是,其实我不希望我们总是围绕着陈小茼这个话题转来转去,我们有我们自己的生活,不对吗?“
高程程说:“好吧,我知道某些人的名字就是某人心头的疼。”说完,见林海特一脸不悦,就又换了副天真烂漫的笑脸说:“我知道,俞大风的妈妈柯栗,是青岛有名的女私营企业家,不仅前海一线的灯箱广告全他们家的,还有省频道晚间新闻时段的广告也都是他们家买断的。“
林海特有点奇怪:“你对他们家怎么这么了解?“
高程程嘟着嘴,满脸委屈状地说:“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嘛。“
林海特看了她半天,才说:“其实,你真没必要这样。“
高程程说:“但愿吧。“说完,搂着他脖子吊在他胸前说:”其实我的通情达理和宽容大度,都是装出来的,你最好别惹我。“</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