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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特发现,生活处处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譬如说,他以为进了机关,生活就像乘上了平稳的快车,向着明朗的未来奔驰。
可现实告诉他,不是的。工作上倒是没有适应不了也没有胜任不了的,可机关里的人际关系让他觉得累。刚进来那会儿,他不晓得规矩,比如说有的事,得局长同意或签字,他就跑去请示局长了。局长倒也和蔼,批示完了,说小林啊,以后这样的事找你们处长就行。林海特还以为这样的事处长就可以做主了,回去,和处长说,处长的脸,就像倒垂的茄子,用鼻子嗯了两声,好像很不悦。林海特就纳闷,悄悄问小张,是不是处长不愿意插手这事。小张就笑,说有可能吧。
因为上次评选青年突击手的事,小张和小李再见着他,都有点别扭。林海特不喜欢工作环境这样,这感觉就像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夫妻闹着别扭不说话,要多尴尬有多尴尬。也跟高程程说过,说我第一没抢他们的青年突击手的荣誉,第二我没因为他们背后说我而对他们耍态度,他们何必这么对我?高程程说因为你的存在是他们的威胁。林海特说:“我刚进机关,不抢名不夺利,能威胁他们什么?”高程程说:“他们已经先入为主了,觉得你是个有后台的人,你也知道,现在大家不都说有后台的人才升得快吗。”林海特就明白了,有点丧气,说:“难道你爸爸是高向前就成我的原罪了?”高程程无奈地叹口气,说:“是啊,在我们行里也这样,整个支行,我业绩最高,虽然领导赏识,可同事们不这么想,他们都觉得你高程程业绩这么好凭的还不是老爸的后台?我们要是有个你这样的老爸,业绩也不会比你差。”林海特说:“那,你爸真没帮你忙?”高程程指天发誓,说:“真没有,没有任何一家企业是我打着我爸的幌子揽来的,我也没利用我爸的任何社会关系,都是我抱着电话号码薄一家一家地打电话揽来的。”林海特说:“你一打电话就能揽成吗?”高程程摇头,说:“有的客户几个月之后或者半年甚至一年后才来我这里开户,还有的客户是其他客户推荐过来的。”林海特知道,在银行揽储,不是件那么容易的事,不仅要求爷爷告奶奶,还要请客送礼,赔笑陪酒能把客户揽来就算是胜利,可高程程几个电话就能解决问题,这里面一定不像她说的那么简单,或者不像她认为的那么简单,就和高程程说了。高程程有点不高兴了,说:“这叫人格魅力懂不懂?就像我去商场,我最讨厌的就是服务员跟着我殷勤地给我推销,因为我觉得自由自在地浏览商品也是一种享受,可服务员殷勤地嗲嗲不休,是对我这种个体享受的打扰,用在揽储上也是同理,人家想到哪家银行开户存钱是人家的自由,整天纠缠不休地推销,再热情周到,也催生出债主讨债的感觉了。”见她恼恼的,好像人格被辱没了,林海特就不吭声了,但从那以后,在单位里,就更低调了,有事情就抢着做,有荣誉就往后退,可就这样,小张和小李他们依然不领情。有天他从外面进来,远远看见小张和小李在等电梯,边等边聊,说得挺热乎的,走近点了,就听小李说:“不嫌累他就抢吧,他以为还二十年前呢?你早上班擦地抹桌子打开水领导就能看在眼里?现在有保洁大姐好不好?抢保洁大姐的活就是砸她的饭碗知道不知道?还有了,通知各区往上报材料是你的活好不好?他什么意思?想一个人把咱宣教处的天顶起来?让我们都下岗?”林海特听得脑仁一炸一炸的,好像要从脑壳里跳出来。天地良心,做这些的时候,他只是想落个勤快能干又低调不挑剔的好名声,绝对不是想表现得木秀于林,出类拔萃。他就搞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非要那么狭隘地去理解别人呢?他在小张和小李的身后默默地站了片刻,又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了,他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又一次凑巧听到了他们在谈论自己。有时候,让你的敌人不知道你已经知道了他们对你的敌意,是对自己最保守的保护。
但,他也因此不得不深深地佩服高程程,觉得她对体制内的人和事太透彻了,透彻到了洞若观火的程度,也问过她为什么大学毕业后没选择进体制内。高程程说目睹了父亲在体制内的大半生,她就不想活那么累了。见林海特用诧异的眼神看着自己,就笑了,说:“你是不是觉得奇怪,既然人在体制内活得那么不舒服,为什么我还那么支持你?”林海特啊了一声。高程程就笑着说:“因为你是男人啊,就得往上走,我是女人,可以不追求上进。”林海特也笑,说:“可我觉得你已经够追求上进的了,年薪都一百万了。”高程程纠正他说:“不是年薪,是绩效工资。”林海特说:“都一样。”高程程说可不一样:“年薪是不管你干不干活,都会发给你的薪水,绩效工资是如果你没有业绩,就会随之消失。”
这天下班后,林海特去找高程程,约好了一起去看车的,因为苏大云说既然房子家具家电,高程程都已经买好了,她和林建国攒的钱也没什么用处了,索性给林海特买辆车,这样上下班也方便。
到银行门口,高程程已等在车里了,催促他快点,说要不然车行就关门下班了。林海特上了车。因为之前就说好了去哪里看车,上车后也就没再说,车里的气氛显得有点沉闷,高程程边开车边说:“海特,说两句解解闷子?”林海特还在想着今天局长和处长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就闷闷说:“说什么?”
高程程说:“你说什么我听什么。”
林海特想了想,就把局长说让他找处长,处长却很不高兴的事说了。高程程一听就急了,说:“海特我发现你怎么就这么一根筋呢?我都跟你说多少遍了?你在体制内混就必须讲程序讲秩序,局长的意思根本不是下放权力,而是在好意提醒你,这样的事,你别直接去找他,不然处长会吃味的,因为这叫越级上报,知道不知道?”
林海特一下子恍然大悟,拍了拍额头,说了一串怪不得呢怪不得呢。高程程说你别什么事都得我教着,你得自己长长心,要不然你这辈子就只能蹲在体制内的梯子底下。林海特也懊恼得不行,想自己怎么就这么蠢呢?怎么就非要别人把话说明白了才能醒过味来呢?突然,就产生了深深的惶惑感,觉得自己根本不适合在公务员队伍里混,就这么和高程程说了。高程程歪头看了他一眼,眼白挺多,然后把车在路边停了,认真地看着林海特,说:“海特,你是男人。”
林海特就摇了摇手,说:“程程,别说了,我知道,我是男人,就得担当起一个男人应有的责任,成为家庭的骄傲、家庭的大树。”
高程程又伸出葱茏一样的食指,在他鼻子附近点了一下,说:“记牢了啊,我希望你以后永远不要让我再提醒你记得这句话。”
林海特点点头,觉得自己突然回到了小学时光,自己就是那个因为调皮总想着逃学的孩子,而高程程就是那个严厉而又洞若观火的老师。
他觉得累。
一口气看了三个车行,以林海特的本意,不想把父母积攒的这二十万全都花完,想买辆十万左右的国产车代步就行了。可高程程不干,她说:“海特你已经不是从前了,眼光得有点前瞻性,如果你想买十万左右的国产车,我宁肯你坐公交,你晓不晓得,在一群势利的一心想往上爬的人眼里,你开一辆十万左右的国产车也是有原罪的,人家会瞧不起你的家庭,瞧不起你的眼界。”
林海特已经烦了,说:“随便在他们眼里我有什么罪,总之我不想为了自己的虚荣就把父母攒了大半辈子的钱挥霍了。”
高程程说:“我给你付。”
林海特看着她,半天才说:“程程,我知道你经济条件比我好很多,但我是个男人,我们还没结婚,如果现在我就开始花你的钱,我真的会鄙视自己一辈子。”
高程程知道他认真了,也知道他的倔,就笑着说:“好,你可以花你自己的钱买,但是你就拿十万做首付,贷款买辆二十来万的车行不行?”见林海特闷着头不语,就用胳膊蹭了他一下,“反正我们元旦就结婚了,我工资高,也没家累,用你的工资偿还贷款好了,这样就不是花我的钱了吧?”
林海特只好应了,回家路上,想自己真可笑,用他自己的工资还贷款,就算是花自己的钱了,可是,他们马上就结婚了,他的工资也是夫妻共同财产的一部分,也就是说,他是带着一身债进入婚姻的,这和花高程程的钱有什么区别?
人生真是一场充满了难以自圆其说的嘲笑。
2
虽然和陈小茼再没见过面,但林海特还是经常想起她,在夜里,不动声色,想得泪流满面,也想通过其他途径打听她的消息,可他们谈了七年,但凡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和陈小茼的关系,所以,跟谁开口,都显得尴尬,他也试图通过微博和人人网关注陈小茼的动向,可自从她和俞大风的事发生过,她的微博和人人网动态就没再更新过,好像突然之间,这世界上没有她这人存在了。
好在,她在报社工作,林海特每天关注报纸,只要版面上有她的新闻稿,就知道她好好的,心里,也能稍许安慰一些。有时候就想,她都怀孕六七个月了,应该和俞大风举行婚礼了吧?虽说她和俞大风的婚礼可能不适合请他参加,但肯定会邀请其他同学,参加他婚礼的同学肯定会在社交媒体上晒现场照片的。
但从来没有,有一次,他实在捱不住,就问林秋红,觉得她不是外人,其一,能理解他的心情,其二,她是谢云的同事,陈小茼要举行婚礼的话,谢云肯定会请同事们参加。
林秋红好像很吃惊他并不知情,说:“你不知道啊?”
林海特说:“知道什么?”
林秋红说:“陈小茼怀孕四个月的时候,胎儿就没有胎心了。”
林海特不懂,问:“没胎心是什么意思?”
林秋红说:“就是胎儿停止发育了,胎死腹中,陈小茼引产了,挺遭罪的,还大出血了,差点没命。”
林海特就觉得心脏给人插了一把刀子似的,眼泪刷刷就下来了,说:“您怎么不早告诉我?”
林秋红叹了口气,说:“你们已经分手了,你和程程也谈挺好的,我就没爱多嘴。”见林海特难受得不行,又安慰他说:“告诉你也于事无补了啊,你跟程程,连婚都求了,家具都买好了,就算小茼引产了能和大风分手,你能因为这和程程分手?你怎么跟程程交代?你说得出口吗?”
林海特想了想,确实,无论陈小茼和俞大风怎么样了,他都已无路可退,作为男人,他总得讲点道义和责任感,如果不讲这些,人和畜生又有什么区别?
只是,一想到陈小茼引产差点没了命,他还是难受得跟要窒息了一样,斟酌再三,他给俞大风打了个电话。
一听是他,俞大风很震惊,都要喜极而泣了的德行,在电话里嚷嚷道:“海特,是你吗?真是你吗?我以为你这辈子再也不认我了呢。”
林海特在心里笑了笑,说:“以前真这么想过,但那阵过去了。”
俞大风就要来找他,一定要拉他出去喝酒,给他还好赔礼道歉。
林海特说:“下班吧。”俞大风说成,等下班我去你单位门口接你。林海特说我换单位了,你说地方我去找你吧。俞大风说:“知道,你考滨海区公平交易局去了嘛。”林海特说:“你知道啊。”俞大风就嘿嘿讪笑,说:“别看哥们你不搭理我了,可我一直关心着你动向呢。”林海特心里一热,说:“不用你接,你说地方,我自己去。”
撂下电话,坐那儿,沉沉地想,要不是为了陈小茼,他这辈子,大约真的不会再和俞大风来往了。
傍晚,去了俞大风说的日料馆。
林海特知道,吃日料并不是俞大风的作风,他喜欢热闹,日料太清静。
俞大风说:“这不为了和你好好叙叙旧么。”
林海特也就没再说什么。
看样子,俞大风早就要了包间,菜也提前点好了,进去,跟服务生说了声起菜吧,就看着林海特一脸讨好的笑。莫名其妙的,林海特就觉得心底里涌上一股疲惫。自从柯栗办企业办得飞黄腾达以后,在他跟前,俞大风就不使用这副谄媚的表情了。
俞大风要了日本清酒,给他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就干了,再倒一杯,又干了,一边倒一边干,不声不响地看着林海特。林海特诧异,说:“俞大风你干什么,缺酒啊?”俞大风的眼睛突然湿润了,说:“哥们对不起你,这是赔罪酒,只要你不说原谅我,我就一直这么喝下去。”
林海特一把夺过酒瓶子:“神经病!”
俞大风就眼泪汪汪地看着他,说:“海特,你真原谅我了?”
林海特不想撒谎,就别着脸,看窗外,满街的车水马龙,就像他此刻纷乱的心。
俞大风又可怜巴巴地说:“我承认我早就喜欢小茼,可她是你的女朋友,我只能偷偷喜欢,你知道嘛,这些年,我最大的心愿就是你喜欢上另一个女孩子把小茼甩了。“
见林海特瞪着自己,俞大风忙补充道:“我知道我的这个愿望很卑鄙很肮脏也永远不会实现,其实我对小茼也基本是死心了的,可没想到她又来找我,就你姑妈结婚那天,她看了她妈在婚礼上拍的你和高程程的照片,又去了电影院等你,看见高程程挽着你的胳膊出来了,其实她也知道是高程程喜欢你,你并没动心,只是她主动来挽你你不好意思拒绝,可她还是忍不住生气,正好我给她打电话,她就出来和我一起喝酒了,她喝醉了不想回家,我让她睡我**,其实那会我也没动邪念,可她醉得稀里糊涂把我当你了,搂着我脖子不让我走,我就没把持住自己,其实,我就这样了我也没想到我俩会有什么结果,直到你跑家里打我,我才知道她怀孕了,虽然你揍我揍得很疼,可你知道吗?我很开心,我突然觉得冥冥当中,这就是天意,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是老天的安排,小茼她就应该是我的。”俞大风边说边哭,哭得很惨:“你去家里打我的时候,不是我无力还手,是我不想还手,我希望你打死我!把我打死了,我就不用一夜一夜地愧疚得睡不着觉了。”
林海特说:“其实我也想过一辈子不搭理你。”
俞大风抬起满是眼泪的脸:“那你现在为什么又来搭理我?“
林海特说:“我不想你因愧疚而死。“
俞大风还擎着泪的脸,就笑得跟朵向日葵似的:“我就知道会这样。“
林海特端起酒杯,碰了碰他的杯沿:“好好待小茼。“
俞大风使劲点头:“你放心好了,她是我的女神。“
林海特一仰头,干了杯里的酒,清凉的,带着淡淡水气的清酒顺着喉咙蜿蜒而下,像一滴冰冷的泪,顺着食道,落在了心脏上,就黯然得很,突然就不想再说陈小茼,觉得一说这三个子,他的心脏就像长满皱纹的一样,揪在一起疼痛,就说他和高程程也快结婚了,到时候,请他来喝他的喜酒。
俞大风显然知道他和高程程的事,就故作高深地说,其实,在婚姻上,他和林海特也算各得其所,他和陈小茼,林海特和高程程,是世间最佳的绝配。
林海特问这话怎么讲。俞大风就说:“我和陈小茼,一个有钱一个是北大高才生,我们俩结合,就是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的完美结合;你和高程程,一个是有理想有抱负的草根一个是领导家的女儿,你们俩结合,就是想长成参天大树的小苗和调理有方的园丁完美结合。”
林海特很不舒服,说:“大风,你想太多了。”突然觉得俞大风庸俗不堪,让他都没了和他对话的欲望,又闷闷喝了几杯酒,说家里还有事,起身告辞。俞大风几杯酒下肚,就已不再是那个满心愧疚的俞大风了,好像他和林海特之间,从来就没什么过不去的矛盾,没事就应该凑一起喝酒吹牛,就一把拽住他的手,说:“才几点啊,现在上床早点了吧?”
林海特就皱了皱眉头,说:“大风,除了床,能不能说点别的?”
俞大风就点着他的鼻子,一脸坏笑:“果然是走仕途的人了,这就冠冕堂皇了,忘了咱俩还比过谁尿得远了?”
林海特一把抓手他的手指,说:“俞大风,我不喜欢你这样和我说话。“
俞大风问为什么。
林海特说:“你这样我觉得特不要脸。”说完,就松开手,走了。俞大风愣了片刻,探出头来,喊:“海特,我特别怀念咱俩在一起不要脸的那会儿!”
林海特边走边说:“我特恶心那会儿的我自己!”
走到街上,大口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想陈小茼要跟俞大风这么粗俗的人过一辈子,不知得有多痛苦呢,就想劝劝她,不行就算了吧,现在不是过去了,没人把女孩子跟谁发生过关系跟谁怀过孩子当回事。
第二天,就给陈小茼打了个电话,问她能不能出来坐坐。一听是他,陈小茼半天没说话。林海特又喂了几声,陈小茼才问他是不是有事。林海特说没事,就是想约她出来坐坐,和她说几句话。陈小茼说算了吧,她挺忙的,没时间。说完,就要挂电话,林海特急了,说:“小茼,你听我说完。”陈小茼说:“你说吧。”林海特说:“你真打算和俞大风结婚?”陈小茼愣了一会,就把电话挂断了,他再打过去,陈小茼就不接了。
又过了几天,林海特去香港路办事,正要过马路,红灯亮了,就站在路边等,等了一会儿,突然,有辆红色的车不动了,信号还有三四秒,完全过得去,车却突兀地停了,气得后面的车直鸣笛。林海特就阔步过了马路,到了马路的另一端,隐约觉得哪儿不对,就想起了陈小茼的车是红色的,忙回头去看,果然是陈小茼,她大开着车窗,正呆呆望着他背影的方向,心里一痛,叫了声小茼,转身就往回跑,绿灯却在这一瞬亮了,陈小茼消失在川流不息的车流中。
他呆呆地站在街边,期望陈小茼的车,会在前面那个路口掉头转回来。
站了足足十分钟,陈小茼没回来,他怏怏走了。
那段时间,他的父母以及高程程他们都在热忱地商讨婚礼细节了,林海特却经常心不在焉,高程程挺不高兴的,说:“海特,婚礼是我们两个人的。”
林海特就笑笑,说:“婚礼细节太琐碎了,不是男人操心的事。”
高程程说:“嫌麻烦你就别结婚。”
其实林海特真不想结婚,甚至,他还幻想,如果他和高程程的婚礼取消了,是不是还可以把陈小茼争取回来?有一次,苏大云跟他商量婚礼都请谁参加不清谁参加的时候,他心不在焉地说:“你们愿意请谁就请谁,我无所谓。”苏大云很吃惊:“海特你咋能这么说?这是给你办婚礼哎。”
林海特就怔怔地望了她,说:“妈,这婚礼非办不可吗?”
苏大云让他吓得半天没合上嘴:“海特,你啥意思?”
林海特就低下了头,说:“小茼流产了。”
苏大云就全都明白了,怔怔看着了他半天,叹了口气:“海特啊,我知道你放不下小茼,可是,做人不能这样,程程没对不起你的地方,都要举行婚礼了,你又要跑,会让程程在人前抬不起头来的,你让她以后怎么做人?你让你姑妈怎么办?她是程程的后妈,她在那个家的日子还有法过?”
其实,林海特自己也知道不能,可这想法憋得他快要爆炸了,必须说出来,觉得只有说出来,那个憋屈在心里的自己,才能伸直了腰,喘一口气。见苏大云吓得不行,就笑笑,说:“妈,我就是说说。”
苏大云松了口气,抹了一把潮湿的眼角,说:“这话你就跟妈说说行了,跟谁都别说。”
林海特嗯了一声。
尽管如此,苏大云还是不放心,第二天,去了趟报社,在读者接待室见着了陈小茼。
陈小茼还是原来的样子,永远是素净的休闲装,淡淡的笑容,一见等在楼下的是苏大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叫了声阿姨。
苏大云的眼泪也滚了下来,拍了拍身边的沙发。陈小茼坐过去,苏大云一把就抓住她的手,两人唏嘘了一会。苏大云才说:“小茼啊,阿姨今天来找你,是有事求你。”
陈小茼说:“阿姨您说吧。”
苏大云就把林海特昨天跟她说的话说了。然后哭着说:“小茼,阿姨不是因为你怎么着了就不愿意让海特和你在一起了,阿姨也是没办法。”然后,又把她昨天跟林海特说的那套,也跟陈小茼说了,说:“这人啊,活在这世界上,不能光为自己活着,也得为别人考虑,如果海特不跟程程结婚,就把他姑妈的日子毁了,你说是不是?”
陈小茼点点头,说:“阿姨,您不用说了,我都明白,我已经答应和俞大风结婚了,和海特不可能重新开始了。”
陈小茼越是懂事,苏大云就越是难受,说:“小茼,你别恨阿姨,阿姨也是没办法,你也知道,当年海特爸爸出事,要不是海特姑妈把自己炒股挣的钱拿出来替他还赃款,他得判十年,我们这个家就毁了,她的这份情,阿姨不能不念。”
整个过程中,陈小茼很少说话,一直是苏大云一边抹眼泪一边絮絮叨叨地说。末了,陈小茼突然说:“阿姨,我想趴您肩上哭一会,行吗?”
苏大云愣了一下,就觉得胸膛里颗饱经沧桑的老心脏,像一堆被岁月腐朽了的瓦片一样,稀里哗啦地碎成了一堆,她点了点头,张开胳膊,瘦瘦的陈小茼伏在她肩上,剧烈地**着身子,让她想起了菜市场上被宰杀的小小动物们,挨了致命一刀,身子挺几挺,就直了……
苏大云轻轻拍打着陈小茼的背,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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