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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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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间,林海特的眼神是灰的,好像世界已是末日了,没有什么值得期冀。他和陈小茼分手的事,高程程也知道了,但她不问,只是经常来,来了,就陪他默默坐着,或说:“林海特,我们出去兜兜风吧。”

林海特就站起来,拉开窗子,深沉的诗人似的,望着窗外,说:“拉开窗,风就进来了,不用出去兜。”

高程程就看着他笑,说:“还真是失恋出诗人啊。“

林海特在风口里站着,不说话,十二月的冷风,带着大海的潮气往屋里扑,把高程程冻得发抖,她不说话,抱着瑟瑟发抖的身体,站在他旁边,一起吹冷风,很快,脸就冻红了,林海特觉得自己过分,就把窗关了,低声说:“对不起啊。”

高程程就笑,说:“你又没做错什么,跟我说什么对不起。”

林海特就笑笑,拎起外套,说:“走吧。”

高程程就兴高采烈地挽起他的胳膊,一起出门,兜风,喝咖啡,或者看电影,但从不出去吃饭,因为林海特能付得起账的饭馆也就是烤鱼啊川菜啊什么的,这些都被高程程称为是屌丝菜,食材的原料都是下脚料,她不吃,他又不能只自己吃,让高程程看。高程程喜欢吃日式料理,没六七百两个人休想填饱肚子,就算不是日式料理,其他能入得了高程程口的饭店,一顿饭吃下来,也得是林海特他们家一个月的伙食费。奢侈成这样的饭菜,林海特吃着有种犯罪感,尤其是想着苏大云只要骑单车出去,回来车把上就挂满了瓶瓶罐罐的无纺布手提袋和车后座上的纸壳,他就觉得哪怕在外面吃碗拉面都是罪过。所以,他和高程程出去,除了看电影就是喝咖啡,去电影院买了会员卡,电影票就半价了,再加上一桶爆米花和冰淇淋,也不会超过一百块,差不多两个小时就打发过去了,他喜欢去看电影的另一个原因是可以不说话,因为在看电影,说话是不文明行为,很多时候,一场电影看完了,林海特都不知道演了些什么,满脑子都是陈小茼,梦里的那个泪流满面看着他的陈小茼。

有时候,从电影院出来,高程程会和他讨论一下电影,碰到好片子,林海特也能看进去,就能讨论两句。国产片大都烂得很,通常电影开场五分钟他就晓得这电影是否值得他用心看下去,如果觉得不值,他就尽情地走神,如果值得看,就看下去。因为关注陈小茼,他也会关注报纸的文娱版,看陈小茼写的每一篇报道,觉得她文笔怎么看怎么好,看着看着,她的样子就从报纸上浮了出来。至于陈小茼写在文娱版的稿子,哪篇是拿了出品方的宣传费写的哪篇是纯粹的文艺现象,林海特一眼就能看出来。

每每看到陈小茼写得好的文章,他就特想跟陈小茼聊聊,譬如说探讨一下当今的电影市场,为什么那么烂的片子也能票房过亿甚至几个亿,他觉得这是无数青春屌丝在用自己微薄的经济能力创造文艺富豪。因为更多进电影院的年轻人,一定不是因为突然热爱上看电影了,也更不是他们欣赏电影的水平就是这么低幼荒唐,而是,仅仅因为他们是屌丝,屌丝也要谈恋爱,但屌丝缺乏恋爱资金,只好选择了既能打发时间、又能完成恋爱约会仪式感、还不乏文艺特色的消遣——看电影,比起逛街和玩其他场合,看电影约会的资金成本是低廉可控的,两张用会员卡的半价票再加上一桶爆米花,一百块钱左右就打发了。于是,因为精于算计又渴望爱情的屌丝众多,就有了当今国产电影随便拍成狗屎都能票房过亿的虚假繁荣。而他,就是这众多屌丝中的一员。

林海特觉得悲哀,尽管他的公务员面试已经通过了,外调之后就要去上班了,可他还是没有辞职,继续在科技街上班。

期间,柯栗带着俞大风到他们家去过,提着厚厚的礼物,一进门,柯栗就让俞大风给林建国和苏大云跪下了,然后,她也做势要跪,说都是她不好,没管教好俞大风,才会发生这样的事。林建国黑着脸不说话,苏大云就一把一把地抹眼泪,说这些年她都把陈小茼当儿媳妇看了,俞大风你怎么好意思做出这种事来?越说越生气,说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上帝,如果真有的话,她真想问问他老人家,她和林建国上辈子到底对柯栗做过什么缺德事?要这辈子咋也还不完,先是林建国替俞光荣背黑锅,现在是俞大风把林海特谈了七八年的女朋友给祸害走了。

柯栗就小声说,虽然俞大风确实喜欢陈小茼喜欢好长时间了,可发生这事,还真不能怪俞大风,是陈小茼主动的,俞大风还怕事后说不清楚,特意录了视频,她也看了。

苏大云就更生气了,说:“柯栗,你这么说话亏心不亏心啊?小茼和我家海特谈了这么多年,她什么人我不知道?都这么多年了,你咋就改不了你筐里没烂杏的毛病?“

林建国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就想让柯栗娘俩把话说完了赶紧走,就问她来干什么。柯栗听出了他口气里的不友善,说发生这样的事,过来给林建国两口子赔礼道歉。林建国说:“让俞大风起来吧,要赔礼道歉你们也该去给陈小茼家,给我们赔礼道歉赔不着个数。”

柯栗说陈小茼家已经去过了,跟陈小茼的父母也商量好了,打算给两个孩子办婚礼。

苏大云的眼泪刷地就滚了下来,说:“柯栗我觉得你这不是来赔礼道歉,你这是来示威!你说我们老林家到底哪儿对不起你们,你们要害完了老的害小的?”说着,就拎起柯栗提来的礼物撵他们走。

柯栗忙说:“嫂子您别动气,我就是觉得这事太对不起你们家了,真心实意地过来赔礼道歉的。“

苏大云怒吼道:“你们这不是来赔礼道歉,这是来打脸!“说着,拉开大门,把礼物扔了出去,让柯栗领着俞大风赶紧滚,滚越远越好,这辈子别让她看见!不管是因为什么,柯栗每来他们家赔礼道歉一次,苏大云就觉得她的心脏又被杀了一次,就像别人一不小心弄死了你的亲人,却又跪下来陪着你痛哭流涕,甚至递刀给你,让你捅了她或砍了她以解心头之恨,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好像你不原谅她宽恕她就是自己不宽宏大量不善良不厚道,这种感觉糟糕透了,她宁肯柯栗每辜负他们家一次,都绝不认错,甚至跳着脚和她对骂,相互撕破了脸皮,这样她就可以把心中的怨毒,像喷薄的洪水一样发泄出来,而不是柯栗假惺惺跪在那儿,让她所有的愤怒,都只能被镇压在胸膛里发酵成毒汁残害自己!

那段时间,林海特很消沉,连话都不愿意说,每天上班下班,下班回家就扎在自己房间里,仰在**看天花板或是疯子一样地玩战争游戏,很多时候,他觉得自己在虚拟的世界里,已经把俞大风当成敌人消灭了无数次,用机枪扫他用大炮轰他,有时候,打着打着,就泪流满面了,也不擦,泪流满面地继续在游戏里打打杀杀。还有时候,他玩累了,一回头,看见高程程站在身后,一句话也不说地看他玩。他就笑笑,让她坐。高程程坐在他床沿上,说:“你玩吧,不用和我说话,你要觉得我别扭,就当我没在这儿。”

林海特反倒不好意思了,就关了电脑,可找不到话。

他承认,高程程挺好的,可要命的是,他和她在一起,找不到话题。高程程仿佛很理解他的痛苦,也很懂得绕过他痛苦的雷区不去碰触,常常是干干地坐一会,就说:“我们出去转转吧。”

林海特说好。两人就出门了,高程程开车拉着他,满城市跑,跑过一些他和陈小茼去过的地方时,他的心脏就会剧烈地疼,但他不动声色。是的,高程程喜欢他,在高程程面前表现出太多的为陈小茼而痛不欲生来,他觉得是对高程程的不尊敬,就尽量地找一些轻松的话题,或者,去看电影。

是的,和高程程在一起,他最喜欢的事情就是看电影,因为看电影不能说话,这样,他就不必为了顾及礼貌而费尽心机地找话题以免冷场。

每次都是这样,高程程去家里找他,拉着他出门,他就会说我们去看电影吧。高程程说好啊。两人就去了电影院,坐在里面,两个左右小时就在影院音响的轰鸣声中默默地流走了。

有时候,街坊邻居看高程程在邻家进出,就会问苏大云,说你儿子换女朋友了啊?

虽说年轻人换个女朋友就跟换瓶饮料喝似的,没什么奇怪的,可那是看别人的孩子换女朋友,在苏大云这里,还是很难受的,自从在林海特的高二下学期,她因为林海特早恋打架被老师叫到学校,她就喜欢上了陈小茼,尽管谢云横挡竖拦,可在心里,她早就把陈小茼当未来儿媳妇了,这一晃就是七年啊,人生有几个七年?七年的感情啊,日积月累的,就算是落灰也厚厚一层了,何况是感情。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林海特失恋,她比林海特还痛苦,可她不能表现出来,因为林海特已经够消沉的了,她总不能再天天以泪洗面,陈小茼走了,他们家的日子还得往下过不是?

每每街坊邻居这么问,她都是定定地看着他们,眼里没有悲伤也没有喜悦,总之,没有任何表情,一直一直,把问的人看毛了,跟她道歉,她才转身走了。

久了,街坊邻居就说,苏大云让儿子的失恋给打击魔症了。

苏大云也看出来了,高程程喜欢林海特不是一般的喜欢,在饭桌上也和林海特会说过,问他怎么想。林海特说没想。苏大云就眼泪汪汪,说:“我知道你心里难受,还没从陈小茼那儿返过神来,可是,人只要活着就得往前走啊,痛苦就是一眼井,你要铁了心蹲在里面,谁也拉不出来你,可人都走了,你还蹲在里面,除了让我和你爸看着难受,还有什么意思?”

林海特就讷讷说对不起。

苏大云就哭,说:“我不要你说对不起,我和你爸就希望你振作起来,快快乐乐乐地生活。”

林海特说我会的。也真的,从那以后,高程程再来,哪怕是强打精神,他也让自己热情了许多,主动放下电脑鼠标和她说话,主动和她一起出去逛街,不知不觉的,在别人眼里,他们成了男女朋友,成了情侣。

看见林海特晴朗起来,苏大云也就放心多了,有天,快到晚饭点了,高程程拉着林海特出去,苏大云这才想起来,高程程来这么多次,还从没在他们家吃过饭,就懊悔自己这妈当的失职,居然从没主动挽留过高程程吃饭,等下次高程程再来,就主动说:“程程啊,晚上在家吃饭,想吃什么,你告诉阿姨,阿姨给你做。“

高程程就笑,说不了,等下次她带着菜来,和林海特一起下厨烧菜给她和林建国吃。

十一月初,林海特就要去他报考的局级机关报到了,老板挺舍不得他,但也晓得不能耽误年轻人的前程,所以,局机关派人来外调的时候,他说的全是好话。林海特挺感激,辞职的当天晚上,请公司老板和同事一起吃饭,算是告别。公司连老板在内才六个人,连一张稍大点的桌子都坐不满,但气氛挺热烈的。席上,杯来盏往,大家纷纷来敬他酒,开着玩笑说苟富贵勿相忘。那天晚上,不管谁敬酒,林海特都喝了,就高了,末了,摇摇晃晃着去结账,却被老板一把夺走了账单,说今天是给他饯行,怎么能轮得着他买单?

林海特伸手去抢账单,没抢着,不是没诚心,是喝大了,脚都站不稳,手也失去了准头。遂随了老板的心愿。

老板结了账,拍着他的肩说:“林海特,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不是久居人下的人,等混好了,别忘了大伙儿。”

林海特也掏心掏肺地说了些感谢话,说要是在公务员队伍里混不好,还回来给老板打工,望他还能继续收留自己。老板一唬脸,说怎么会呢?

林海特也笑。

大家说说笑笑地从酒店出来,停在门口的一辆车,突然轻柔地鸣了一下笛,林海特下意识地循声看过去,是高程程,她的车停在酒店一侧,见林海特他们出来了,就从车里出来了,亲亲热热地跟林海特他们打招呼,老板很意外,借了酒,也没掩饰,打趣说:“海特,你表妹对你可真够好,来接你了。”

看着笑意盈盈的高程程,林海特觉得,如果自己不正式一点,显得对她很不尊重,就接过老板的话茬,说:“不仅仅是表妹,还是我女朋友,我女朋友高程程。”

老板伸手,想和高程程握手。高程程好像很不好意思,只是礼貌性地让他握了一下指尖,就撤了回来,把林海特扶到副驾驶座位上,绑上安全带,就上车走了,在路上说已经到家里去过了,听阿姨说你们在这里喝酒,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我就猜你会喝大。算是解释她为什么来接他。

林海特醉醺醺地噢了一声,说了声谢谢。高程程没吭声,专注开车。林海特又问:“刚才你没生气吧?”高程程反问:“我生什么气?”

“我老板这人有时候说话不是很有分寸。”林海特觉得这算是道歉。

高程程没接他茬,只说:“怎么喝这么多?”

林海特说:“今天特殊,又是我请客,不喝不好意思,没承想最后老板买了单。”

高程程说:“一家家常菜馆,也花不了几个钱,让人家买单干什么?”

林海特心里还挺舒服的,觉得高程程特别识大体,以为他由着老板抢单成功是因为怕花钱,就解释说:“我喝高了,没拼过他,改天我再请回来。”

高程程说:“既然他已经买单了就买了吧,海特你得记得,以后你就是政府职能部门的人了,不能随便吃别人请的饭,不然,会给自己吃出麻烦来的。”

林海特说:“担心我一进公务员队伍就编程蛀虫?”

高程程白了他一眼,说:“我发现你头脑特简单。“

林海特说:“简单有什么不好?要那么复杂活多累。”

“我没让你复杂,可你也不能简单到了天真的程度。“

“我怎么天真了?“

“你知道你老板为什么要跟你抢单吗?“

“因为我要走了,因为我在他这儿打了将近两年工,他觉得我这个人还不错啊。“

“幼稚!“高程程说:”如果你不是考上公务员了,你是个乡下来的,你是辞职回乡下去,你觉得他还会请你吗?“

“会!“林海特斩钉截铁:”程程,你别把人想那么复杂,我相信人和人之间是有真情的。“

高程程就哼哼地笑,说:“你自己相信吧,等哪天真情把你带沟里去,你啃一嘴泥的时候别跟我叫苦啊。“

林海特说:“叫苦不是我林海特的作风!“

见他口气硬了起来,高程程就不说话了,只是抿着嘴,专注地看着前方,说:“海特其实我就喜欢你这点,硬朗,凡事有自己的主见,可我很担心,早晚有一天你会因为这栽跟头。“

酒劲上来了,林海特一阵阵犯困,歪头依在车窗上,说:“我听你说话,怎么那么像我高中班主任啊。”

2

去局里报到的前一天晚上,高向前特意把林海特叫到家里吃饭,叮嘱了一些在机关单位工作要注意的事项,末了,又说,关于他是高程程男朋友的事,别跟任何人说。林海特说好。回头一想,自己和高程程莫名其妙地就成了恋人,也有点滑稽,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水到渠成?又想到了陈小茼,他们谈了七年,在这七年里,他们谁都不曾怀疑过自己的将来会和对方没关系,但事实却是,他们真的没了关系,听别的同学说陈小茼和俞大风快举行婚礼了,甚至还有同学开玩笑开到他跟前,说哥们,大伙儿原来以为娶陈小茼的肯定是你,怎么会变成了俞大风?林海特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只觉得心脏上有血在滴答滴答往下流。

回想他和高程程的相处,彼此很客气很礼貌也很尊重对方的一切感受,可奇怪得很,就是亲昵不起来,比如说他和陈小茼生气了,可以相互不要脸地耍赖,但跟高程程就不行,他无论如何也嬉皮笑脸不起来,都一本正经地像个绅士,所以,高向前对他很满意,觉得他沉稳,说男人嘛,不管是选丈夫还是走仕途,沉稳是必须的第一要素。

很多时候,林海特觉得高程程有点像《红楼梦》里的薛宝钗。

虽然很多人说宝钗俗气,可苏大云就喜欢她,说她要是个男的,就一定娶薛宝钗不要林黛玉。林黛玉整天小心眼哭哭啼啼的,自己不上进也就罢了,还不让男人上进,要不是贾宝玉有祖宗的家产吃着,这不就是游手好闲、戏花弄柳的一对败家子吗?也是因为苏大云坚定不移地喜欢薛宝钗,所以很快,她也就打心底里接受了高程程,觉得林海特和她恋爱,也没什么不好的,这第一嘛,高程程的爸爸牛,人不都说了吗,现在混机关单位的,没点后台,想混到处长都难得很,虽然高向前不是多么了不起的后台,可比她和林建国好多了,也比陈小茼的爸爸陈明道强;这第二嘛,她也看出来了,这个高程程是一门心思要把林海特辅佐起来,当然,她也明白,高程程想把林海特辅佐起来,也不是纯为林海特做奉献的,她要的是一份夫贵妻荣。

在这世界上,哪个女人不想夫贵妻荣?有这份心,也得有这份能力的。

所以,本着为儿子好的原则,苏大云也就越发看好高程程了,对她好得不得了。因为高程程经常到家里来,苏大云怕她嫌弃这个家脏乱,就很克制地不往家捡空瓶子和纸壳了,就这样,林秋红还嫌这个家乱呢,说高程程爱干净得很,她的房间每天都要擦两遍地板,桌子也要擦一遍,她房间里的卫生间只能她自己用,还每天晚上在卫生间里熏一根沉香,她的房间不用进,站在门口闻一会,都享受得很,相比苏大云所谓的这个干净,在高程程那儿,恐怕也就是条没乱七八糟的大马路而已。

苏大云这才知道,同样是讲卫生,人和人的标准还真不一样,就像同样是吃饭,她和林建国觉得一盘咸菜俩馒头吃饱就行,可在别人,必须把桌子摆得跟满汉全席似的那才叫吃饭,在收拾家上,就更加努力了。不仅坚决地管住了自己一看见矿泉水瓶子废旧纸壳子就发痒的手,还把地板擦得锃亮锃亮的,林建国说都能当镜子用了。

林建国在小学当保安六七年了,也算安定下来了,林海特考上了公务员,已经去局机关报到了,苏大云就觉得她的人生,终于算是迎来了一个不算难看的秋天,挺满足的,人只要对生活感觉到满足了,脸上的表情就会平和,让人看着顺眼不狰狞,她不仅不再和林建国吵嘴了,也不再嫌楼上的邻居制造噪音吵得她睡不着了。

家庭气氛一下子祥和了起来,让林海特有种剧痛中被打了麻药的舒适感,就想既然和陈小茼无望了,不如,早点和高程程把婚结,让父母早点安享天伦之乐,有天,和高程程去看电影,从影院出来,他突然问高程程:“程程,对结婚的事,有打算吗?”

高程程定定看着他,说:“你觉得这么问我合适吗?”

林海特说:“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问?”

高程程看了他一会,说:“海特,你是不是觉得和我结婚是满足我一个人的心愿?”

林海特心里一咯噔,就好像藏在心里的一个不经意的小鄙夷,一下子被她洞穿了并给端了出来,就有点语无伦次了,说:“你怎么会这样想呢?”

高程程有点难过,说:“如果你心里不是这样想的,你就应该认真向我求婚,而不是问我对结婚的事有什么打算。”说着,眼里就有了泪痕。林海特承认,高程程的直觉是对的,在他意识里,所谓的结婚,不过是善意地顺应了高程程的向往,自己对结婚的态度,不过是早点完成一到早晚都要去完成的人生程序而已,对结婚这件事本身并没什么热情。经她这么一说,也觉得自己太自感良好了,对高程程很不尊重,就歉意地说:“我真没这么想,就是想把主动权交给你。”

高程程拿手指沾了一下眼角,定定看着他,说:“真的吗?”

林海特举手发誓,一脸隆重认真,说:“真的。”

高程程点头,说好吧,一副勉强相信不愿让他为难的样子。林海特的心,松了一下,觉得高程程就这点好,什么事都点在明处,但绝不穷追猛打到让人狼狈不堪。

当晚回家,就和苏大云说了,说他打算和高程程结婚。

苏大云第二天就去珠宝店给高程程买了一个镶嵌了钻石的戒指,花了一万多,心肝肺都疼得直哆嗦,拿给林海特,说她知道高程程不一定看上眼,可她这当婆婆的,总得表示表示自己的心意。

林海特没接,觉得既然是妈妈想借此表达对高程程的心意,还是由妈妈自己更合适。改天高程程来了,苏大云从抽屉里拿出戒指,说都这么长时间了,她这准婆婆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礼物送她,让她别嫌钻石小,收下她的这份心意。高程程接过钻戒就往手上戴,大呼太漂亮了,然后跷给林海特看,问是不是很配她的手形?林海特说是的,很配。其实,林海特知道她有很多戒指,哪一枚都不比这枚便宜也不比这枚逊色,可她还是表现得这么兴奋,纯是为了哄苏大云开心。苏大云果然欢天喜地,让高程程坐,她去厨房做饭,却被高程程拦在了沙发上,说以后厨房归她和林海特了,说着,就从厨房门上摘下围裙,像模像样地系在腰上,拉着林海特进了厨房。

从那以后,只要高程程来,就会拉着林海特下厨房,虽然她不仅不会做菜,连打下手也不及格,但她热衷于下厨,还是让林海特很开心的。林海特觉得,她进了厨房,哪怕只是在一旁站着,那是她懂事,这样既表达了对苏大云这个长辈的尊敬,也表现了自己的贤淑。不像有些女孩子,不管出身多草根,一到婆家,就立马扮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主状。

很多时候,态度比行为本身重要。这点,高程程懂,所以,每次来林海特家,她都会做热爱厨房状,在厨房里围着林海特团团转,帮他择几棵菜,或是洗洗什么东西,林海特总是把她推到一边,让她看着就行,因为她总是越帮忙越是添乱。林海特并不烦,甚至觉得她在厨房里瞧着蔬菜和食材蠢蠢欲动的样子很可爱。就像他小的时候,苏大云在面案上忙活着,他眨着好奇的眼睛在一旁蠢蠢欲动。

高程程一来就和林海特下厨忙活,让苏大云很骄傲,经常是林海特和高程程在厨房忙活着呢,她拿个马扎,到街上找街坊邻居说话,人问:“老苏啊,都这点了,还聊啊?快回家做饭吧。”苏大云就眯起眼睛笑,说:“海特和他媳妇在厨房做呢。”人就说老苏你真有福,儿子考上了公务员,又找了个好儿媳妇。苏大云也不谦虚,就说可不,风水轮流转,老天也开始看顾我们家了。就有人说老苏啊,改天得空你问问老天,什么时候也看顾看顾我们家?苏大云就爽朗地笑,说快了快了。仿佛她是老天的亲戚,知道老天的所有动向。

那段时间的苏大云和林建国整天眉开眼笑的,好像已经过上了全世界最幸福的日子。每每看着父母的笑脸,林海特就想,高程程也挺好的。挺好。

但也有尴尬的时候,毕竟林海特和陈小茼谈了七年,以前陈小茼也经常到家里来,苏大云和林建国喊小茼喊顺了嘴,人在心情好的时候,嘴又像犯贱似的特别勤快,所以,偶尔的,他们会把程程喊成小茼。每一次,高程程的脸,都微微一凛,但很快就调整过来了,像没听见一样,对已经醒过神来却满脸歉意的林建国两口子笑。为这,林海特也挺歉疚的,背后,不知替林建国两口子跟高程程道了多少歉,好在高程程通情达理,说可以理解,毕竟他们对陈小茼也有感情么,又喊习惯了。

林海特就越发觉得高程程好了,偶尔的,就跟她开玩笑说,觉得她特有旧社会里大房太太的范儿。高程程就瞪他,说:“怎么,是想发达以后包二奶啊还是养小姐?“

林海特说:“没有没有,我就打这么一比喻。”

高程程撅着嘴,说:“这还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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