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范忠迁因为涉嫌买凶杀人,被再次刑事拘留。
案子牵扯到我父亲,我再一次被要求回避。
下午,我在队里发呆,门岗来电话,说有个叫施鱼的女人点名找负责谭庆龙和范忠迁案子的办案民警。
陈枢去技侦中心了,其他人办案的办案,出现场的出现场,只有我在。虽然按规定我得回避和这个案子有关的一切,可我太想知道当年的谜底了,就说让她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四十多岁、面容姣好的女子进来了,她背了一只大的原白色帆布包,看上去挺沉。见我看她的包,她就笑笑,将包从肩上摘下来放在桌子上。
我看她眼熟,正努力想在哪里见过她。她笑了一下,我就想起来了,她是洪雪娇工作的美容院的老板,姓施。洪雪娇回家说起来,总是一口一个“我们西施老板”,我还以为洪雪娇叫她西施老板是因为她长得漂亮,没想到是因为她真姓施。
她也认出我了,很意外的样子,说没想到我家会发生这样的事。
我苦笑着点头,给她拖了把椅子让她坐下,又给她倒了杯水,问她找办这个案子的人是不是有事情要反映。
施鱼说是,问办公室怎么就我自己。我说都出去办案了。突然,我就不想她跟我说任何话,因为毕竟牵扯到谢福哉,我怕她说出更惨烈的事情,办公室又没其他人,我也许会情绪失控。我给陈枢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来,说谭庆龙的案子有人来反映情况。
陈枢说他马上到。我刚要挂断电话,就听陈枢又说:“你妹不是范忠迁的女儿。”
这并不出乎我意料,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冲施鱼笑了一下,说我们队长马上到,这个案子由他负责。
我坐下来,和她一起等陈枢。冬天的风卷着不知哪儿来的败叶,怯怯地拍打着窗户。过了一会儿,陈枢和两个刑警带着一身冷气进来。他看看施鱼,友好地笑了一下,顺手塞给我一个文件袋,说不能带走,拍下来给我妹看看。
我打开袋子拿出报告,把亲子鉴定结果拍下来,在微信上传给洪雪娇和洪小邪,告诉她们清白了。
我谢了陈枢,给他和施鱼相互做了介绍。施鱼说她看到网上的文章了,她是为谭庆龙来的。陈枢坐下,让另一个刑警准备好做笔录。只有做了刑警才知道破个案子有多麻烦,找条线索有多难。陈枢说干我们这行的,有人上门送线索就相当于你做生意有人主动上门送钱,必须心怀感恩。所以面对施鱼的主动上门,陈枢很客气。
施鱼说十几年前她和谭庆龙曾是情侣,感情很好,后来阴错阳差分开是没办法的事。谭庆龙虽然是道上的人,但他手上没有人命,被判无期那次,人是他手下小弟打死的,可他是老大,就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了。说到这里,她看看陈枢,有点忐忑:“警官,谭庆龙已经走了,我就替他把实话说了吧。他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是为了给手下小弟条活路,如果他不揽责任,打死人的小弟可能要被判死刑。那个小弟家里就他一个孩子,被判了死刑也太可怜了。人不是谭庆龙动手打死的,但谭庆龙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他不会被判死刑,而小弟虽然打死了人,但因为才十七岁,又是受人指使,也不会被判死刑。谭庆龙揽下责任,等于是救了小弟一命。”
当年的案子是陈枢办的,时隔多年又牵出隐情,陈枢有点挂不住脸。
施鱼见旁边民警在做笔录,忙说:“刚才我说的这段,不能做笔录,否则我不签字。”
做笔录的民警看看陈枢。陈枢点了支烟,抽了两口,回头,对做笔录的民警说可以。
施鱼说:“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们谭庆龙很仗义。”
陈枢点头,把烟掐了。
施鱼想了一下,让陈枢把刚才做的笔录要过来,揣在口袋里,想了一会儿,说:“现在可以做笔录了。”
陈枢跟做笔录的民警点点头。
施鱼说谭庆龙在道上混了一辈子,手上没有人命,现在他去世了,她更不想让他背黑锅。所以看到媒体上的报道后,她决定来说出当年真相。说到这里,她看看我,说:“范忠迁是让你爸折腾得很烦,想让谭庆龙吓唬吓唬他,但谭庆龙没杀你爸。因为你爸出事那晚我们在我老家即墨,那是我第一次带谭庆龙回家见父母,吃完晚饭下起了雨,我爸怕下雨路滑开车不安全,不让我们走。那天谭庆龙正好带着新买的数码相机,接范忠迁电话的时候,谭庆龙正在给我奶奶拍照片,他跟范忠迁说,我们回不去。他给我和我奶奶拍了合影,也跟我们全家拍了合影,让邻居过来拍的。但第二天我们回来,范忠迁突然到谭庆龙家,给他送来五万块钱,说感谢谭庆龙帮他忙。当时谭庆龙云里雾里的,还不知道怎么回事,第三天才知道范忠迁让他给点颜色的谢福哉被人杀了。谭庆龙就明白了,范忠迁给钱有可能是为了封口,还有个可能是为了栽赃。谭庆龙挺生气的,觉得范忠迁给钱等于害他,也怕被范忠迁栽赃,就故意跟范忠迁说我的美容院要开张,钱不凑手想跟他借十万。范忠迁说下班送来。谭庆龙在客厅提前藏了个摄像机,等范忠迁敲门的时候打开,录下了范忠迁送钱的全过程,还特意问范忠迁谢福哉怎么就莫名其妙死了。范忠迁含含糊糊说谁知道呢,多行不义必自毙吧,还特意嘱咐谭庆龙,说谢福哉莫名其妙死了,以前要吓唬他的事别提了,免得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谭庆龙没多问,故意扯着他道歉,说那天晚上我们确实在我老家即墨,所以没法完成帮他吓唬谢福哉的事。范忠迁也说相信谭庆龙没撒谎。总之,谭庆龙挺聪明的,故意在对话里说了那天晚上我们在即墨接到他电话却回不来的过程,算是自证了清白。”
施鱼说完,从桌上的帆布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登录邮箱,调出一份被收藏在发件箱里的视频资料,说这么多年,她一直保留着这份资料,就是怕万一哪天谭庆龙被牵扯进这件事里说不清楚。谢福哉被杀当晚谭庆龙在施鱼老家的几张合影也在邮箱里,上面有摄影时间,是在晚上八点半到十点半之间拍摄的,而法医鉴定,谢福哉死于当晚九点半。
所以,凶手另有其人!
可谭庆龙为什么要跟高丽曼说自己替范忠迁杀过人?
陈枢说这种事,以前办案的时候遇上过。有人在路边摊吃烤串喝散啤时,听到邻桌一男的吹牛说自己曾在某县城以一敌三,连杀三个,自己汗毛都没掉半根。那人听了吓得浑身汗毛都站起来了,赶紧结账到旁边打110报警,陈枢去把人带回来一审,吹牛连杀三人的家伙吓得都尿裤子了。像谭庆龙这样的男人,要面子,在女人面前吹牛,是为了显示英雄气概,他还跟高丽曼说洪小邪是范忠迁的女儿呢,还不是靠连猜带揣摩。鉴定结果一出来,脸打得啪啪响。
陈枢把从施鱼邮箱拷贝下来的照片和视频拿到技侦科,傍晚结果就出来了,照片和视频上的时间没有修改痕迹,案发当晚谭庆龙不在青岛市区,杀害谢福哉的另有其人。
当晚,陈枢就提审了范忠迁,问他给了谭庆龙多少钱。
范忠迁说十五万,又交代了给钱的细节,跟施鱼说的一样,但给钱的原因或者说目的有出入。
范忠迁的说法是,他没想杀谢福哉,只想让谭庆龙吓唬吓唬他。
吓唬吓唬五万就足够了,可没想到谢福哉死了,谭庆龙又来找他借十万,说是借,在范忠迁看来,就是敲诈。
“你并没让他杀人,为什么要给他这十万?”
范忠迁说:“我怕不满足他,他把这事捅出去,到时候我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陈枢的目光钉子一样钉在范忠迁脸上。范忠迁被他的目光逼得躲躲闪闪,低着头,看自己脚尖。
陈枢突然拍了一下桌子,大喝:“范忠迁!”
范忠迁被他吓了一跳,抬头看了他一眼。
陈枢把谢福哉被杀当晚谭庆龙在施鱼老家的照片扔到他面前:“好好看看!”
范忠迁拿起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照片上的男的是谭庆龙,女的是谭庆龙以前的女朋友。”
陈枢说:“你再仔细看看。”
范忠迁又看,怎么也看不出所以然。
陈枢说:“你看照片上的时间!”
洗出来的照片上带着拍摄时间,正是当年的案发时间,施鱼老家离案发地点五十多公里。范忠迁这才明白怎么回事,喃喃说:“也可能是谭庆龙让他手下小弟干的。”
“好,范忠迁,你尽管抵赖,我早晚会查出真相的!”
范忠迁的额头上一层一层地冒虚汗,讷讷地看着陈枢,嘴微微地一张一合,喃喃说:“好吧,是我,是我做的。”
陈枢说,说出“是我做的”这句话的范忠迁像条落在岸上的鱼,放弃了最后的徒劳挣扎。他一再说,他大小是个领导,非常爱惜羽毛,从不带女下属出差,也不和女人出去吃饭,但谢福哉一再说洪雪娇怀了他的孩子,让他出面责令洪雪娇堕胎,否则就到家里找他老婆摊牌,他觉得荒唐透了,也烦透了,才让谭庆龙出面吓唬他,再后来出了命案,纯属意外,他也很内疚。
陈枢问:“你只是内疚吗?”
范忠迁说他也一直在努力赎罪,所以他帮洪雪娇办洪小邪的准生证。当洪雪娇带着孩子上门认他做干爸时,他明明吃透了洪雪娇抱大腿的心理,还是遵循她心意做了洪小邪的干爸,平时在生活上也对我们多加照拂,都是在为当年的那个雨夜赎罪。
我终于明白了,谢福哉去世前的那段时间,总是关着门和洪雪娇吵啊吵,原来是逼洪雪娇去堕胎。
范忠迁交代,十四年前的那个晚上,谢福哉又去他家,范忠迁本想让谭庆龙吓唬吓唬他,没承想谭庆龙去了女朋友的老家,不在市区。正好老婆不在家,他索性把谢福哉叫到家里,想跟他好好谈谈。
可谢福哉鬼迷心窍,油盐不进,说他爱洪雪娇,即使洪雪娇出轨怀了他的孩子,他也爱她,但他也有底线,那就是洪雪娇不能把别人的孩子生下来。谢福哉一次次地找范忠迁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范忠迁劝洪雪娇堕胎,然后一刀两断。他会原谅洪雪娇,也不张扬这桩丑闻。
范忠迁问谢福哉要胡闹到什么时候。谢福哉说这是他最后一次来找范忠迁,如果范忠迁还不和洪雪娇摊牌,那谢福哉就去找范忠迁的老婆捅穿这件事,举报范忠迁利用职权,胁迫女下属和他发生关系,并企图生下他的私生子。范忠迁按捺不住怒火,和谢福哉吵了起来。没想到谢福哉抄起茶几上的水果刀,让范忠迁必须跟他走,到他家跟洪雪娇摊牌。
谢福哉拿水果刀抵在范忠迁腰上,范忠迁只好发动汽车,按谢福哉指挥的路线走。一路上,范忠迁越想越觉得荒唐,他堂堂央企老总,竟让个邮递员欺负了,走到辽宁路时,他停车赶谢福哉下去。谢福哉不下车,范忠迁就下车转到副驾驶拖谢福哉下车。谢福哉不下,挥舞着水果刀威胁范忠迁,两人扭打成一团,扭打过程中,范忠迁夺过刀子,不小心捅了谢福哉。当时,看着谢福哉捂着肚子从车上滑下来,他非常害怕,就开车跑了,可跑出去没多远,又怕谢福哉得不到救治会死掉,就掉头回去,想着把他送医院,给他赔礼道歉,再适当给些赔偿,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可等他回到事发地点时,谢福哉已经死了。雨也越下越大,冰凉的雨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范忠迁清醒了,拿走谢福哉钱包里仅有的几十块钱和手机,扔进了离案发现场十几公里的垃圾箱,伪装了一个抢劫杀人的现场就跑了。
回家后,范忠迁冷静下来,把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想起自己曾让谭庆龙帮忙教训谢福哉,而谢福哉又死了,怕谭庆龙日后说漏嘴把他牵扯出来,就给了谭庆龙五万块。虽没明说,但谭庆龙不傻,应该明白这是封口费而心照不宣,没想到谭庆龙又打着借的幌子讹了他十万。
陈枢问:“当晚你的家人呢?”
范忠迁说当晚家人都不在家。
“都不在吗?”
范忠迁说那天晚上,老婆去参加一个亲戚的家庭聚会,范小舟放学去姥姥家了,范小强刚二十岁,天天和他的狐朋狗友们泡在一起,十二点之前能回家的时候很少。
我听得泪流满面,原来十四年前的那个夜晚,谢福哉死在瓢泼一样的大雨里,并不是因为我。谢福哉不仅窝囊,还是个混蛋,十四年了,他竟连个梦都不给我托,任由无边无际的愧疚在漫漫长夜里啃咬我。
范忠迁对谋杀谢福哉的事供认不讳。洪雪娇很难过,说万没想到自己置气的一句话,让谢福哉搭上了性命不说,还毁了范忠迁一家。好像谢福哉被范忠迁杀了,害范忠迁去坐牢,是谢福哉的不对。
我和她吵了一架,洪小邪和我站同一战壕,斥责洪雪娇的势利和没原则。
洪雪娇就尖叫,说洪小邪没良心,说洪小邪不过是谢福哉死皮赖脸撒在她肚子里的一颗种,她怀胎十月把她生下来,含辛茹苦拉扯她长大,是范忠迁一直疼爱她罩着她,在这个家属院一样的小区里我们才没像蝼蚁一样任人欺辱。洪小邪说:“他那是罩着我吗?他那是欠下我们家一条人命,企图用有毒的糖豆还债!”
洪雪娇就冷笑,说如果谢福哉活着,他会为了保住公职而把她押送到医院堕胎,洪小邪连吃那颗有毒的赎罪糖豆的机会都没有。
洪小邪一下子就哑然了。
我明白了,在谢福哉和洪小邪之间,如果让洪雪娇选择一个人活着,她选洪小邪。而且我也相信,如果谢福哉活着,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一个叫洪小邪的女孩。
这就是生活,有时候会充满了邪恶的无解。
我想把这句话告诉范小舟,但自从高丽曼当庭揭发范忠迁是雇凶杀死谢福哉的幕后黑手后,我和范小舟就再没联系过。她也没再更新过朋友圈状态,永远一条黑线,像一张被缝上了的强制沉默的嘴。
很多次,我打开和她的对话框,凝视良久,却不知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