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谭庆龙确实是被高丽曼谋杀的,证据就在我交给陈枢的手机上,拿到手机后,陈枢找技侦科破解了开机密码。
谭庆龙睡眠不好,在手机里下载了一个监测睡眠的APP。这个APP可以监测人的深睡眠和浅睡眠,录下人的梦话。说白了,就是个声控录音机。谭庆龙被谋杀的晚上,十点钟准时打开这个APP准备睡觉,躺下不到十分钟,高丽曼问他为什么没喝木耳露。谭庆龙说今晚的木耳露有点苦,不想喝了。高丽曼说木耳露苦是因为她加了几片三七,三七和木耳一样,都是血液的清道夫,每天喝对身体大有益处。紧接着是脚步声,应该是高丽曼端着木耳露进了卧室。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起床声,应该是谭庆龙坐起来了,再然后就是喝东西的声音,谭庆龙喝完木耳露说了声“喏”,大概是把杯子或碗递给高丽曼了。而后是他窸窸窣窣躺下以及高丽曼离开卧室的脚步声。二十分钟后,谭庆龙突然大叫了一声,**发出了巨大的“扑通”声,他“啊啊”地大叫着,卧室的门“吱”地响了一声,高丽曼问怎么了。谭庆龙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心脏疼,让她打120。录音里没有高丽曼的声音,只有谭庆龙痛苦的呻吟声。突然,“扑通”一声,有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应该是谭庆龙在挣扎中把手机扒拉到地板上了,因为之后录到的谭庆龙的声音比之前显得略远了一些,没那么响亮了。录音里,谭庆龙的呻吟越来越微弱。在谭庆龙变得悄无声息的半个小时后,高丽曼的脚步声由远到近。之后是她试探着喊谭庆龙名字的声音、推他晃他的声音、跑出去的声音、跑进来的声音。最后一次跑进来,她似乎有点慌乱,踢在了谭庆龙的手机上,录下了手机在地板上滑过的声音,再然后,就是高丽曼慌里慌张打120的声音,说谭庆龙心脏病发作,又说了家庭地址。二十分钟后,好多脚步声响起,高丽曼哭着说谭庆龙有心脏病,但一直吃药控制得挺好,今天晚上他十点就上床睡了,她在客厅看电视剧,十一点半多她洗漱完毕上床睡觉,发现睡觉爱打呼噜的谭庆龙睡得特别安静,觉得不对劲,就推了推他,才知道出事了。听声音应该是急救医生检查了一下谭庆龙,告诉高丽曼,人已经走了,没送医院的必要了。高丽曼却苦苦哀求医生收治谭庆龙,她不相信他就这么走了,求医生给他最后一次机会。医生被她哭得没办法,就答应了,然后是七手八脚抬人的声音……后来,软件里的录音,一直安静,偶尔“砰”的一声,是鸟落在窗外啄着窗玻璃的声音。十多个小时后,家里门开了,许多人走进来,有人在哭,其中有曲露露,还有一个嘶哑的老年声音,大概是谭庆龙的母亲,又过了一会儿,录音戛然而止,应该是手机没电关机了。
APP把整个犯罪过程全录下来了。虽然旁证确凿,但还需要高丽曼的口供。
不管我们怎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高丽曼都面无表情,一言不发,两手在一起扭来扭去的。陈枢说她虽然一声不吭,但内心很不平静。
我跟高丽曼说,其实我能理解她为什么谋杀谭庆龙,因为她厌倦他,又因谭庆龙谎称有病需要她尽一个妻子的抚养义务而离不成婚,她不甘心一辈子捆在他身上,所以,杀人也是迫不得已。
她慢慢抬头,用让人心下生哀的眼神看着我。身为警察,破案缉凶是我们的天职,可面对高丽曼,我内心里常常会有挥之不去的愧意。
我说:“你谋杀谭庆龙,是因为你对生活还抱有美好的希望。想想何小风,没人比他更爱你。为了他,我也希望你尽快坦白,争取政府对你的从宽处理,何小风会等你的。”
高丽曼突然两手捂脸,泪水从指缝里钻出来,肩抖得像秋风中的叶子。
陈枢在桌下轻轻踢了我一下,又瞄了我一眼,意思是“行啊,你小子,做妇女工作有一套”。
过了一会儿,高丽曼把手挪开,说她想请个律师。
陈枢说完全可以,让我转告何小风,给高丽曼请位律师,为她做轻罪辩护。
高丽曼说她自己有律师人选。
陈枢说可以,问律师是谁。
高丽曼说范小舟。
我心里“咯噔”一声,以我和范小舟的情侣关系,一旦她做高丽曼的辩护律师,我就要按程序回避。但案子从头到尾是我和陈枢一起抓的,我不想退出。我跟高丽曼说青岛有很多优秀的刑事律师,范小舟虽然不错,但她是刚出道的新人,还是找位经验丰富的老律师更靠谱。
高丽曼很笃定,说不,她就选范小舟,如果她不答应做她律师,她就不交代。
陈枢看着我。
范小舟曾为自己帮谭庆龙把高丽曼困在婚姻里而内疚。作为一个年轻的现代人,高丽曼应该知道,律师是个职业,不是当事人的战友更不是帮凶,因此,她犯不上恨范小舟,但也不会心生感激。可她为什么一定要请范小舟做她的律师呢?我想不透。
陈枢说高丽曼可能是想报复范小舟,让她详细了解自己谋杀谭庆龙的整个心路历程,达到让范小舟愧疚的目的。
许多因情自杀的人,不就是这种心理吗?希望通过自己的死,让背信弃义的一方背上良心包袱,愧疚一生。当然,这很幼稚。
我给范小舟打电话。不出我所料,范小舟很抗拒,说她现在光她爸的事就够忙的了,不接案子,尤其是高丽曼的案子,如果不是她谋杀谭庆龙,范忠迁也不会被牵连出来。
我跟陈枢说范小舟拒绝。陈枢只给我加油,说都看我的了。好像我是刚刚投诚来的敌将,亟需建功立业来证明自己的忠心和能力。
几天相处下来,我发现陈枢和别人不一样。大多数基层领导给下属施加工作压力,要么泰山压顶,要么迎头痛批。但陈枢不,他拿眼看着你,一眨不眨地看,真诚而用力,让你仿佛能真切感受到他的恳求,除了答应,无路可逃。
我让他看得跟扒皮抽筋一样难受,只好去找范小舟,说既然高丽曼点了她的名,就说明高丽曼信任她。
范小舟不高兴地说:“她谁啊?英国女王啊,她信任我我就得受宠若惊。”我说:“不是不是,她对你的信任来自对你工作能力的肯定,从某种程度上说,也是善意的一种不是吗?”
范小舟抱着一杯奶茶不说话。我说:“如果你还在为帮谭庆龙把她困在婚姻里而内疚的话,帮她轻罪辩护就当弥补了。”
范小舟咬着吸管,一声不响地喝奶茶。我知道,虽然她不情愿,但已没问题了,就说:“如果你没意见的话,我让何小风来跟你签委托协议。”
她往后一倚,一副“随你了”的样子。
我打电话让何小风带着身份证到范小舟的律所见面。
半个小时后,何小风来了,胡子拉碴的,我怀疑自从高丽曼被带走后他就没再刷牙洗脸刮胡子,原本的型男帅哥,已变成了当下版“犀利哥”。何小风被律所的前台挡在外面,他吵吵起来,说有个警察给他们所的范大律师揽了案子,他是来签委托协议的。
前台给范小舟打电话,我出去领他。何小风气咻咻的,好像我是专门坑人的骗子。我知道他恨我,他觉得高丽曼被抓,是我向陈枢纳的投名状。我不想解释,把他领到范小舟写字间,告诉他范小舟是高丽曼亲点的律师,该我做的部分我已做完了,现在就剩他和范小舟签委托协议了。
听说范小舟是高丽曼亲点的,何小风态度好点了,但觉得范小舟太年轻了,问:“你能行吗?”
范小舟说:“你要觉得不行,可以换人。”
何小风拿不定主意,看我。我说我已经劝过高丽曼了,让她请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律师,但高丽曼就认准范小舟了。
何小风这才不情愿地说好吧。
签完协议,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请何小风去洗澡。何小风很不屑,说用不着小恩小惠,我是他仇人,这辈子没跑了。我说:“行,你仇人请洗澡你可以不去,可你想不想听听你老婆进去以后的事?”
何小风当然想听。
坐在韩式沐浴房里,何小风裹着一条浴巾听我讲高丽曼在里面的一些生活细节,他的样子让我很感动,我已经很久没看见有人这么用力地去爱一个女人了。我说:“何小风我一直瞧不起你,但在女人这件事上,你让我佩服。”
何小风歪头看着我,问:“她会被判死刑吗?”
我不想说好听的骗他,反问:“以你的经验来看呢?”
何小风就垂下了头,说自己是个扫把星,年轻那会儿,要不是他俩的事闹那么大,双方父母打得跟仇人似的,她就不会因为谭庆龙给她父母买套房子就把自己草草嫁了。现在,好不容易谭庆龙死了,他一出现,她又东窗事发进去了。
我说命运的诡谲,就在于它的无常,人和人之间是相互的因果,让他别想那么多,要不然,没法往下活了。
范小舟给高丽曼当律师后,她的案子我按规定回避,高丽曼也很快交代了犯罪过程。
说起来唏嘘。
高丽曼说她最初对谭庆龙反感,是因为结婚后不久听人说谭庆龙和她老板以前是恋人。谭庆龙去云南逃难杳无音讯,她老板以为他已被人杀害就另嫁了他人。后来谭庆龙回来了,她老板为补偿他,把在店里做技师的她介绍给了他。
谭庆龙和高丽曼结婚后,和她老板藕断丝连。高丽曼知道了很生气,和谭庆龙闹。谭庆龙每次都信誓旦旦和她老板断绝往来,但每过一段时间,高丽曼都能发现他们来往的蛛丝马迹,就提出了离婚。
还没等开庭,谭庆龙就出事了,不仅聚众斗殴闹出人命,还有涉黑背景,存款被查没,只剩一栋别墅,人也被判无期。朋友们劝高丽曼,别墅是谭庆龙的婚前财产,离婚也无权分割,还要搬出去,不如撤诉,反正谭庆龙这辈子出不来了,和离婚有什么区别?高丽曼觉得也是,就不再纠结离婚的问题。
可她万没想到,谭庆龙只坐了两年牢就保外就医出来了。她不想为了住别墅就被谭庆龙囚一辈子,再次提出离婚。谭庆龙却请范小舟做律师,打赢了官司。她绝望、愤怒,但也没办法,最大的心愿就是谭庆龙心脏病发作死过去。可日子一天天过去,谭庆龙毫无病态,她奇怪,便留心观察,发现谭庆龙虽然每月都去医院开心脏病药,但从来不吃。她纳闷,也暗自庆幸,以为谭庆龙拿身体不当回事,希望他真的会心脏病发作,到时候她不打120,由着他死好了。
又过了一段时日,谭庆龙依然逍遥地活着,只有定期去医院检查的时候才像是真有心脏病的样子,脸色苍白,冷汗淋漓,但从医院回来,马上又活蹦乱跳了。她想弄明白这到底怎么回事,主动和谭庆龙示好,说老大不小了,认命了,想生个孩子。谭庆龙将信将疑了一段时间,她一改往日冷漠,尽心尽力照顾他,监督他保养身体,每天提醒他吃药。谭庆龙挺感动,就跟她说实话了,说他没心脏病,多亏了范忠迁他才保外就医出来,按时去医院开药,是为了掩人耳目。高丽曼问那检察院按时带他去医院复查,是怎么蒙混过关的。谭庆龙说去医院之前他就超量口服硫酸奎尼丁,就会出现严重的心脏病症状,虽然很危险,但反正是去医院检查,即使有状况也会得到及时抢救。她这才恍然大悟,想既然他能用硫酸奎尼丁伪装心脏病,她就能加大剂量,让他死得看上去像是心脏病发作。
高丽曼针对谭庆龙的甘油三酯超标,打听到一个偏方,用破壁机把木耳、大枣、生姜打成木耳露,每晚喝一杯,能保护心脑血管。谭庆龙欣然接受。从此,她每晚打两杯木耳露,陪谭庆龙一起喝。见她对自己照顾得这么用心,谭庆龙很感动,都想重出江湖,再创一番业绩了。高丽曼偶尔会往木耳露里加有保健成分的中药材,比如用来提气的西洋参、养肾的枸杞等。渐渐地,谭庆龙习惯了木耳露因为加不同的中药材而有不同的味道。直到事发那晚,高丽曼在木耳露里加了三十片硫酸奎尼丁,谭庆龙喝了一口,觉得苦就放下了。她告诉谭庆龙,她在木耳露里加了三七。谭庆龙知道三七是苦的,信以为真,毫无戒心地喝下,引发了心脏剧烈室颤,导致心脏骤停。而她,是等到谭庆龙彻底没有心跳后才打了120。
陈枢问她打120急救的目的是什么。
高丽曼说为了打消外界的疑心,反正大家都知道谭庆龙是因为有心脏病才保外就医的,死于心脏病也在情理之中。
陈枢问高丽曼知不知道谭庆龙用监测睡眠质量的APP。高丽曼摇头。
陈枢问:“谭庆龙死后,他手机不见了,你找过没有?”
高丽曼说找过。
虽然谋杀谭庆龙的每一步高丽曼都自觉天衣无缝,但心里还是慌慌的,发现谭庆龙手机不见了后,怕引起怀疑,没敢大张旗鼓地找,甚至以为是送谭庆龙去医院抢救时丢在路上了。
陈枢问高丽曼,既然知道谭庆龙保外就医有假,为什么不去举报,这样她不必杀人,也能摆脱他。
高丽曼苦笑,说万一举报不成呢,再说,她也没那么好的运气。
范忠迁的案子判下来了。因为社会危害性不大,主动交代犯罪事实,悔罪态度诚恳,范忠迁被判一年有期徒刑,缓期一年执行。不出意外的话,他基本能躲过牢狱之灾,但被开除公职,政治生命结束了,成了普通老百姓中的一员。
范忠迁失去权力的光环,像猛虎突然失去牙齿,他不适应,也自觉没面子,就选择不出门,天天闷在家里上网下棋。那段时间,范小舟下班就回家陪父母,我们很少见面,偶尔见面也心事重重。范忠迁虎落平阳,范小强集装箱场站的业务大量流失,几十号员工要养,资金无法回笼,范小强被银行和借贷公司追款追成了丧家之犬,经常躲在他们家地下室里一整天不敢出来。
我问范小强贷了多少款。
范小舟说几千万吧。
我那颗原本蠢蠢欲动想逞英雄的心一下子蔫了下去,把我宰宰卖了也卖不出几千万。
范小舟说没事,她爸妈说实在不行,就把别墅卖了。
我问把别墅卖了他们住哪儿。
范小舟说父母搬去和范小强同住,她另外租房。我让她别另租,住我这儿就行,离单位也近。范小舟说她搬出来单住,父母肯定会来看,看到她和我同居会生气的。她家现在都这样了,她不想再给他们添堵。我说没事,到时候我回我妈家住。她说到时候再说。
第二天,范小舟给我打电话,说高丽曼案子下周开庭,高丽曼让她代为邀请我去旁听。
很少有犯罪嫌疑人邀请办案公安干警旁听,我吃不透她什么意思,跟陈枢商量。陈枢怀疑她想当庭翻供,便找出卷宗,把案子又从头到尾梳了一遍也没看出破绽,就去看守所,问高丽曼为什么要让我到庭旁听。
高丽曼说没什么原因,我和陈枢费了那么多心思破这案,她就想看看我女朋友为她辩护的时候我什么表情。
陈枢觉得不对,但高丽曼一口咬定就是如此,他也没辙。
高丽曼开庭那天,队里没事,陈枢也去了。
旁听席上,有对面容憔悴的老夫妻,大概是高丽曼父母,还有何小风,另有五六个年轻男女,跟何小风交头接耳地说话,边说边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看样子是在采访,应该是媒体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