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雪娇和洪小邪也没再提过范小舟,好像每一个姓范的人都是我们家的敏感因子,只要一提及,狂风暴雨就会不知从哪个角度袭击过来淹没我们。
有时候,我会觉得这一切像个不真实的邪恶的梦。每当有这个感觉时,我就让陈枢打我一下,陈枢就会捣我一拳。他并不用力,但我的身体会合乎逻辑地往后趔趄一下,我就知道这是真的。
陈枢说他走访过范小舟的姥姥家。她的姥姥姥爷已经过世,但她的舅舅舅妈可以做证,如果范忠迁老婆晚上有应酬,就会让范小舟放学到姥姥姥爷家吃饭。那天晚上,范忠迁老婆参加亲戚聚会,确实不在家。范小强也有不在家的证据,他和朋友们在香港路的“男孩女孩”蹦迪,还记得那晚驻唱歌手的名字和唱的歌,他的朋友们也都记得,为了请歌手出去吃夜宵,他们还和另一帮社会青年打了一架,范小强被人打破头,送到医院缝了好几针,医院的急诊档案里也能查到记录。
范忠迁的案子开庭前,方翰闻约我出去坐坐,不喝酒,只是聊聊。我说行。
半个小时后,我们在良友书坊见面。良友是青岛的文艺青年网红地标,本地和外地的文艺青年很多喜欢来这儿,叫杯咖啡,要道甜点,拿本书打卡拍照,有宁静里的熙攘感。方翰闻觉得闹,我们就去了四楼,我点了杯美式,问他最近怎么样。
他说还那样。
作为公诉机关,检察院早就收到范忠迁谋杀谢福哉的案子了。
他不提,我也不想开口,因为我、他还有范小舟三人之间的关系,不管从哪个角度说这件事都不合适。
沉默像一口闷着的蒸锅,让人窒息。
我问:“就单纯想和我坐坐?”
他说范忠迁的案子快开庭了,他是公诉人,这也是他独立公诉的第一个案子。我说不应该啊,以他和范小舟曾经的关系,应该回避才对。
方翰闻笑笑,说他提出过回避,但范小舟说她不介意。
我问方翰闻,他和范小舟是不是经常见面。他说偶尔,她会去查阅卷宗。我跟方翰闻说我很抱歉,我太自私了,当年我不应该拦着他跟范小舟复合。方翰闻低着头,看着咖啡微微地笑了一会儿。他笑着的时候,眼神还是那么寥落,像陨落的彗星,暗淡地飘散。突然地,我就怀疑他是抑郁症患者。抑郁症患者哪怕开心大笑,眼里都是没有光的。方翰闻沉默隐忍地笑了一会儿,劝我不必内疚:“人嘛,说到家还是动物,贪婪和自私是动物的本性。”
又是一阵窒息的沉默,他又说,虽然和范小舟分手了,他还是很关注范小舟,也知道她和我好了,但一直假装不知道,直到婚礼前,实在忍不住了,跑去跟我说他还爱着范小舟,其实就是希望我能主动退出成全他和范小舟复合,但我没有。
他和我握手,说人人都为自己活着,只要不危害社会不伤害他人就是好人了,谁又能比谁高尚多少。
我点头,表示赞同他的说法。
方翰闻说范忠迁现在是两案在身,可能不会轻判。
我抬眼看着他,说:“想说什么你就尽管说吧。”
方翰闻踟蹰了一会儿,说:“你看……范忠迁当年其实也没想真的要杀死你父亲,离开现场后还试图回去施救,你看……能不能范家给一部分经济补偿,你们达成和解?”
我搁在桌子上的手下意识地攥成了拳头,几乎是想都没想就说:“不能,我们家虽然不富,但不能拿我爸的命卖钱。”
方翰闻好像陷入了左右为难,低声说:“范小舟瘦了很多,有一天她去检察院看卷宗,那天风很大,她离开时我从窗户看着她,背影薄得像一片叶子,好像随时能被风掠走,看得我很难过。”
我问:“小舟让你找我的?”
方翰闻摇头,说范小舟不会开这种口的。
我心里一松,如果是范小舟让方翰闻来的,她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会受损,虽然我做不到完全不答应她,但是她就再也不是我的女神了。
我搓了把脸,跟方翰闻说,我不恨范小舟,一点也不恨。我只恨谢福哉和范忠迁,谢福哉脑子缺一根筋,范忠迁也脑回路出了问题,要不然谢福哉为什么非要死催一样去纠缠他?范忠迁为什么不想想后果就动了刀?就算宁肯被人误解被人骂,随便找个理由把洪雪娇开了也比杀掉谢福哉好!
方翰闻说现在范家日子很难,听说正在张罗着卖别墅帮范小强还银行贷款。
我跟方翰闻说对不起,我怕答应他之后会一辈子活在谢福哉阴魂不散的谴责里。警察破不了案,他没法怨我,可破了案,我这当儿子的却高抬贵手放过了杀父仇人,他在天之灵是不会放过我的。
方翰闻说:“那好,就当我没说。”
我们在良友书坊坐了两个多小时,话并不多,有一搭没一搭的,话题之间,互相也没什么关联。最后我买了单,我让他转告范小舟,她是她,范忠迁是范忠迁,我不恨她,即使我们已不可能在一起。
半个月后,范忠迁的案子判下来了,范忠迁因为过失致人死亡,被判入狱二十年。因为案子是由高丽曼杀人案牵出来的,范忠迁也算一方人物,影响比较大,第二天本地大小媒体都刊登了这个新闻。
庭审那天,我和洪雪娇都没去,案情细节我已在卷宗里看过了,不想再去庭审现场听范忠迁声情并茂地说一遍,我怕我会忍不住跳起来去打他。他那么老了,身边还站着因为他而憔悴不堪的范小舟,我不想失态。
洪雪娇没去,是因为内疚。她说她不该因为谢福哉窝囊就随口说个大人物吓唬他,要不然范忠迁也不会成为杀人犯。总之,她觉得对不起范忠迁,觉得自己才是酿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从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洪雪娇不再打扮得像个大花蛾子似的在公司大院里进出,也不再在人前趾高气扬地放浪大笑。
范忠迁案子判下来的第二天下午,陈枢正带着我出现场,突然接到局里的电话,说有人打电话跟局里反应,范忠迁在当年谢福哉命案发生的当晚和他在一起,没有作案时间,我们冤枉他了。
陈枢一听,脑子就大了。人不是范忠迁杀的,那他为什么要认罪?而且现场指认和描述与当年一模一样,又该如何解释?
出完现场,我们开车直奔看守所。
范忠迁的案子刚判下来,人还在看守所关着,没来得及移交监狱,对我们的再次提审,他很意外也很不理解,问:“我不是已经认罪了吗?还找我干什么?”
陈枢说:“人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范忠迁就笑了:“杀人这种事能随便往自己身上揽吗?再说法院判都判下来了,怎么又说不是我杀的?”
陈枢说:“范忠迁,我希望你不要耍我们。”
范忠迁态度很老实,说:“我可没那么大胆子耍公检法的同志。”
说完,他站起来,说他该配合我们的已经配合完了,他最近血压不太稳定,没其他事他回监舍休息了。
范忠迁不配合,我们也没有更准确的信息和过硬的证据,只好作罢。
从看守所出来,陈枢跟局里要来为范忠迁鸣冤的人的电话号码,打电话约好直接去他家里面谈。
给局里打电话的是范忠迁的世交好友,姓鲁,叫鲁力海,是某大学教授。鲁范两家是世交,十四年前案发那天,是鲁力海母亲的八十岁大寿,寿宴办得隆重,包了东部某大酒店的宴会大厅,范忠迁两口子也去了。寿宴持续到十点半多才散,范忠迁和鲁力海一桌,他可以做证范忠迁没离开过寿宴现场,当晚他不仅请了专业司仪还请了专业摄像。
说着,他打开电脑,插进去一个光盘,里面有两份视频文件,一份是两个多小时的原始视频,一份是剪辑过的,只有半个多小时。
我们拷贝了原始文件回局里研究,果然,范忠迁除了起身接打过几个电话外,全程都在。
陈枢看得勃然大怒,说:“这个范忠迁,到底在玩什么?人明明不是他杀的,为什么要认罪?”
我们再度返回看守所提审范忠迁,但范忠迁依然推说身体不舒服,拒不接受提审。
在审讯室里,陈枢气成了暴跳的狮子,可是范忠迁不配合,他完全没办法。
之后,我们又去了几趟看守所,每次都是这样,范忠迁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审讯。但案子有明显的漏洞,局里也不能放任不管,就给检察院打报告,要求把范忠迁的案子发回重新调查。
要重新立案调查,得找家属在申诉材料上签字。
谁去找范家人签字?
全队的人都把目光投到我身上。我恨不能把脑袋埋起来。最后陈枢拍拍我的肩,说:“哎,伙计,别装睡了,难道你不希望范忠迁是被冤枉的?”
一下子倒把我给说恍惚了,是啊,关于谢福哉被谋杀一案,难道我希望凶手是范忠迁?我比谁都希望范忠迁是被冤枉的,我竟然有那么点不恨他了,哪怕他不配合,我也要帮他洗脱冤情。
我和陈枢下午去了范小舟家,范小舟和范小强不在,范忠迁老婆坐在客厅里发呆,电视机在孤单地响着,她的目光并不在电视上,仿佛开着电视只是为了家里有点人声陪她。
我们说明来意,希望她在申诉书上签字,马上启动重新调查。
范忠迁老婆眼睛一亮,然后问为什么启动重审。
陈枢说因为我们有新证据证明范忠迁当晚不在犯罪现场,这样的话,犯罪分子就另有其人。
范忠迁老婆犹豫了一会儿,问范忠迁怎么说。
我刚要说范忠迁不配合调查,陈枢的脚在沙发底下踢了我一下,我忙闭嘴。陈枢说因为怕影响犯人情绪稳定,所以想等调查清楚了再告诉他。
范忠迁老婆说这样啊,她拿起笔,犹豫了一会儿又放下了,说她想先去看守所看看范忠迁再说。
总之,那天我们嘴皮磨破,范忠迁老婆就是不签字。
从范家出来,陈枢说这里面一定有文章,谁会放着好日子不过,愿意在监狱待二十年?夫妻感情没问题,谁又愿意自己丈夫被关在监狱里?
我问陈枢怎么办。
陈枢看看我,说字不一定要范忠迁老婆签,他的子女也可以,然后,他不动声色地看着我。
我说我已经很久没见过范小舟了。
陈枢说:“正好给你个机会。”</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