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高丽曼,何小风已经从协警岗位离职了。那天他穿了件淡青色的休闲西装、天蓝色牛仔裤,胡子刮得干净,头发梳得整齐,像体面而讲究的阳光少年。
曲露露也在,见我和陈枢进来,站起来向我们招手。
各种开庭程序走完,先是公诉人当庭对高丽曼提起刑事公诉,陈述了高丽曼的犯罪过程,虽然高丽曼对犯罪行为供认不讳,范小舟还是恪尽职守地为她进行了轻罪辩护。都快要庭审结束了,陈枢和我担心的当庭翻供也没发生,刚要松口气,就听高丽曼说:“法官,我想争取立功。”
在看守所和监狱待过的人都知道,犯罪嫌疑人所谓的要求立功,都是交代自己或者别人的额外犯罪事实。
陈枢困惑,和我探讨高丽曼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如果她想通过立功达到减刑目的,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交代?
庭审法官也有点意外,问是否和本案有关。
高丽曼说:“如果没有那件事,范忠迁就不可能帮谭庆龙作假办保外就医。如果谭庆龙没有保外就医,我也用不着为了摆脱他而痛下杀手。”
法官看向公诉席上的检察官,他应该经历过无数次庭审,各种场面见惯不惊,对法官点点头,说可以。
法官对高丽曼说:“你说吧。”
高丽曼站起来,看看身边的范小舟,突然冷笑说:“范小姐,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聘请你做我的辩护律师吗?”
范小舟没想到话锋会转移到自己身上,一时间竟有点茫然。我急了,差点站起来,被陈枢拽住了,说:“耐心点,往下听。”
范小舟在短暂茫然之后,坦然说:“我不知道。”
高丽曼说:“因为我想让你亲耳听听你爸为什么会帮谭庆龙办保外就医。”说完,高丽曼用怜惜的目光看着我:“还有你,我希望你亲耳听到,关于你爸爸的死,你亲爱的女朋友的爸爸都干了些什么。”
我一时间瞠目结舌,心里发毛,甚至萌生了起身而去的冲动,又被好奇心死死地拽住了。
法官让高丽曼陈述事实本身,不要牵扯过多题外话。
高丽曼说好的,她看着范小舟慢慢地说:“范小姐,我要开始说了。”
范小舟一脸困惑:“你说吧。”
高丽曼说:“你知道你爸为什么会帮谭庆龙办保外就医吗?是因为谭庆龙帮你家挖过地下室,帮你哥的集装箱场站斗过地头蛇?不是的,这种人情,钱就摆平了。是因为谭庆龙帮范忠迁杀过人!他让韩猴子捎口信威胁过范忠迁,说他在里面待够了,不想走往外咬人立功减刑这条路,范忠迁就什么都明白了,帮他办了保外就医。”
范小舟脸色煞白,几乎目瞪口呆,说:“高丽曼!你丧心病狂!你胡说八道什么?”
法官要求肃静,让范小舟坐下。
范小舟气得胸脯一起一伏,法警走到她身后,在她耳边提醒了句什么。范小舟把椅子拖离高丽曼。
公诉人问高丽曼:“范忠迁为什么要杀人?他杀的是谁?谭庆龙为什么会帮他?”
高丽曼看看我:“范忠迁杀的就是你父亲。”
我听见内心里一片天崩地裂,几乎是瞠目结舌地看着高丽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高丽曼说她和谭庆龙关系好了以后,谭庆龙说起他的保外就医是范忠迁帮他办的,她很奇怪范忠迁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谭庆龙就问她记不记得这些年有个漂亮女人逢年过节就带着女儿到范忠迁家。她说记得。谭庆龙说当年这个女人怀了范忠迁的孩子,这个女人的老公知道了,到家里找范忠迁谈判,范忠迁当然不认账,但这个男人纠缠不休,范忠迁实在烦了,就找他把这个男人弄死了。这个女人生了个女儿,还让女儿认范忠迁做干爹。说完,高丽曼的目光落在我脸上,说:“难道不是吗?”
我全身血液像冰冻住了一样,一动也不能动。
范小舟也瞠目结舌地看着我,嘴巴干干地一张一张,说不出话。
法官问:“谭庆龙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杀死的这个人?”
高丽曼说具体细节她不知道,但谭庆龙言之凿凿地说过,范忠迁之所以肯帮他办保外就医,就是因为他替范忠迁杀过这个人。
陈枢叫了我一声。
我像具行尸走肉一样起身,游魂一样往外走,我走在深冬的街上,风像刀子似的一下一下地割在脸上,可是我全身都痛,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没有一个地方不在滴血。
那个我否认了千百遍的谣言,终于变成真相砸在了我头上。
我回到公寓,蒙着被子大睡。
范小舟给我打过无数个电话,我没接。她也来敲过门,我没开。
因为我不知道该拿什么样的眼神看她,该说什么样的话,我那么爱她,爱了十几年,她的父亲却在十几年前杀死了我的父亲谢福哉。
第二天下午,陈枢来找我。我还像具尸体一样躺在**,两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
陈枢坐在我床边,说他提审了韩猴子和范忠迁,韩猴子承认帮谭庆龙捎过威胁范忠迁的话。范忠迁测谎仪过不了关,就交代了,但否认洪小邪是他的女儿。他说,虽然谢福哉三番五次找他,说洪雪娇亲口说怀的孩子是他的,但这完全是栽赃。谢福哉怕失去洪雪娇,央求范忠迁和洪雪娇谈,让洪雪娇堕胎,他就当这件事没发生,继续和洪雪娇好好过日子。这种事哪能谈,一开口岂不跳进黄河洗不清了,范忠迁就死活不答应。被谢福哉缠得没办法了,范忠迁才让谭庆龙给他点颜色看看,本想吓唬吓唬他,没想到谭庆龙下手太重把他杀了。
我坐起来,看着陈枢,说:“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的?”
陈枢说他还想找洪雪娇谈谈,可能还要给洪小邪和范忠迁做个亲子鉴定,但又怕太唐突了,会伤害到洪雪娇和洪小邪。
我说我来吧,关于洪小邪和范忠迁的亲子鉴定,可以派两位女警冒充是我的朋友,去家里取洪小邪的毛发。但就算鉴定出来她是范忠迁的女儿,也绝不能告诉她,因为我不想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因为通奸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杂种,也不想让她知道自己是个杀人犯的女儿。
陈枢说可以。
我给洪雪娇打电话,说晚上要带几个朋友去家里吃饭,让她准备几个菜,不愿意做的话就从饭店叫几个菜。
洪雪娇在电话里的声音有气无力,说:“谢磅礴,你还有心思吃饭?你妈都快让脏水淹死了,你还有心思带人回家寻欢作乐?”
我愣住了,忙问她怎么了。
洪雪娇在电话里号啕大哭,说:“新闻都出来了,你还不知道?”
我问陈枢怎么回事。陈枢一愣,说:“你妈看到了啊?”我问看到什么,陈枢说他也是后来才知道的,高丽曼让何小风请了几个有名的自媒体人去庭审现场旁听。自媒体本就是靠噱头收割流量挣钱,一听高丽曼当庭放出的爆款大料,全都回去连夜加班,写了公号推文。从昨天半夜起,《某央企老总雇凶谋杀情妇丈夫,私生女以干女儿的名义登堂入室》,这个爆款帖子就以十万加的态势,被转得遍地开花。但他没想到洪雪娇会这么快看到。
我让洪雪娇别急,挂断电话,打开微信朋友圈,往下划了几屏,果然看见好几条关于范忠迁作奸犯科的公号推文。
我问陈枢怎么不早点告诉我。陈枢说:“我给你打电话了,你接了吗?”
不光陈枢,很多人给我打了电话,我都没接。我看着通话记录上一片红彤彤的未接电话号码,一阵脸红,又把电话给洪雪娇打回去,问洪小邪怎么样。
洪雪娇哭了,说还能怎么样,因为这,洪小邪在学校被人起哄。
洪小邪辩解说:“我哥早就给我做过亲子鉴定了,我不是范忠迁的女儿!”那些嗤笑她的坏孩子就笑得更开心了,说:“原来你哥早就知道你是野种啊,亲子鉴定能说明什么?前几天新闻还报了呢,花钱就能把不是亲生的鉴定成亲生的,是亲生的当然也可以鉴定成不是亲生的。”
洪小邪说不过他们,就打了起来,辫子都给打散了,披头散发大哭着回家。洪雪娇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就觉得洪小邪像那只被欺负得奓了毛的小狮子辛巴。我心疼得要命,恨不能把这帮小混蛋吊打一顿,用烤肉签子串起来烤了扔到海里喂王八。
已经闹成这样,也不用遮遮掩掩了,我让陈枢带了几位民警回家,和洪雪娇谈。
洪雪娇赌咒发誓她和范忠迁没半毛钱关系,别人觉得她**,那是别人觉得。至于原因,不外乎是她长得漂亮,喜欢穿,也喜欢玩。
别人把漂亮又喜欢打扮喜欢玩的她当成很**,她能怎么办?挨个人去解释其实她不**只是喜欢玩?谁会信?向领导投怀送抱这事,她更是干不来。如果她真是范忠迁的情人,能干了一辈子出纳没提拔起来?范忠迁的老婆厉害得跟女版座山雕似的,还不得把她扒皮吃了?
陈枢说:“那谢福哉为什么要一口咬定你怀了范忠迁的孩子?”
洪雪娇的脸就红了,说怀洪小邪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怀孕了。
有段时间,她闻到饭味就想吐,同事提醒她是不是怀孕了,她觉得不可能,因为她怀过孕生过孩子,一点妊娠反应都没有。她认定呕吐是因为吃东西吃坏了,可几天后还是吐,去医院检查才知道居然真的怀孕了,都快三个月了。因为这次怀孕和第一次不一样,她觉得应该是个女儿,想生下来。谢福哉说他俩都是国企职工,超生会被单位开除,让她流产。她不肯,被谢福哉逼急了,就说孩子不是他的,他管不着。本来是夫妻吵嘴的赌气话,没想到谢福哉真信了,天天追问这孩子是谁的,让她冒着被开除的危险也要生下来。洪雪娇知道谢福哉胆小怕事,就故意气他,说:“孩子是范忠迁的,有本事你让他跟我说流产!”
洪雪娇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谢福哉竟然真的去找范忠迁了,问陈枢:“他真去找范忠迁了?”
陈枢点头,让她在笔录上签字。
洪雪娇怔怔地,拼命回想,说谢福哉出事之前,晚上确实出去过几次,每次回来都气急败坏的。她问他干什么去了,他都没好气地说管不着。她知道,谢福哉这个人虽然窝囊,但很轴,比如明知道她看不上他,他还是要穷追不舍。其实不是一往情深,只是轴。
洪雪娇问:“他去找范忠迁,范忠迁老婆不知道吗?”
陈枢说不知道,谢福哉每次都是敲门把范忠迁叫出去谈的,还威胁范忠迁,如果他不让洪雪娇堕胎,下一步他就要找范忠迁老婆摊牌,然后联合范忠迁老婆一起去纪委告他,范忠迁以为他精神有问题。
“他怎么没问我?”洪雪娇百思不得其解,“范忠迁这人也是,怎么不问我,问我的话,我也解释一下呀。”
陈枢说他也这么问过范忠迁,但范忠迁说他怕谢福哉是职场对头找的人,他一旦找洪雪娇,更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会被捏造出更多子虚乌有扣到头上。
洪雪娇说倒也是,范忠迁在位置上,有他在位置上的难。他三十多岁还是公司副总的时候,有个年轻女职工天天去办公室找他,要他离婚娶她。这事闹得沸沸扬扬,连这个女职工的父母都以为范忠迁睡了他们的女儿,说他仗势欺人,要告他强奸。范忠迁让舆论逼得不得不报案,经鉴定,这位女职工是典型的花痴型精神病,天天说范忠迁睡了她,结果还是处女。
陈枢说就是因为那次事件,范忠迁的老婆对找上门来的女人很戒备,后来洪雪娇带着洪小邪去家里认亲,范忠迁老婆借给洪小邪梳头取了两根带毛囊的头发,跟范忠迁的毛囊一起拿到医学鉴定中心做了DNA鉴定,才算放心了。
听说范忠迁老婆偷偷给洪小邪和范忠迁做过DNA鉴定,洪雪娇很生气,像平白无故让人抹了一身粪便,说:“没想到她是这样的人!”
陈枢笑了笑,说虽然范忠迁老婆给洪小邪和范忠迁做过DNA鉴定,但因为办案流程需要,还要再做一次。
洪小邪在房间里写作业,我让她出来取头发或者刮咽拭子。她不让,说我已经给她做过DNA鉴定了,为什么还要做。
我只好实话实说,说上次做亲子鉴定的头发是我从街上随便找了个人要的。
洪小邪气得直哭,洪雪娇把她揽在怀里,安慰她不要怕,让她放心,她肯定不是范忠迁的女儿。洪小邪呜呜哭着说如果是呢。洪雪娇发誓,说如果她是范忠迁的女儿,早就被扔在范家门口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