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陈枢干了十几年刑警,专和各种阴险狡猾的坏人打交道,练就一双火眼金睛,像我这种刚出道的小片警,在他眼里就像刚出蛋壳的肉鸡,根本没有在他眼前耍花枪的资本。
所以约他见面时,我实话实说,先问他知不知道谭庆龙手下小弟聚众斗殴致人死亡这案子。
“知道,我办的。”
“谭庆龙后来保外就医了。”
“知道,我去签的字。”
他冷冷的,永远都是一副很拽的样子,让我想跳起来揍他一顿,然后痛斥:想跟我拽,先把谢福哉的案子破了再说!但我有求于他,只能压住心头的不满,盯住他的眼球说谭庆龙没心脏病。
陈枢一愣,说:“不可能,他要办保外就医,监狱跟市局打了招呼,我去监狱盯了他一天,这小子上厕所拉个大便就能把心脏拉瘫痪了,最后是两个小弟把他架出来的。”
我不动声色,坚持他被骗了。这让自诩火眼金睛谁都不敢跟他耍花枪的陈枢面子上很挂不住,说做保外就医的初检和复检不在同一家医院,而且是他们指定的,谭庆龙本事通天也不可能买通两家医院的医生。
陈枢是刑警,有自己的职业习惯,唯有证据是硬道理。我拿出手机,给他看照片中谭庆龙码在抽屉里的药,整整齐齐,几乎要挤满抽屉。
陈枢拿过手机,放大照片,问我什么意思。
我说这是在谭庆龙卧室的五斗橱抽屉里拍的,他每月准时去医院开治疗心脏病的药,但从来不吃。他不吃,还要去开药,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企图通过装病的方式蒙混过关,以不被重新投入监狱服刑。
陈枢把照片继续放大,皱着眉头看了半天,问我怎么会和谭庆龙有接触。我说因为有人怀疑他死于谋杀。
陈枢问谁怀疑。我把曲露露找我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陈枢说光有她的怀疑也立不了案啊。我告诉他,如果能证明谭庆龙没有心脏病,那么他死于心脏病复发就是个骗局,更大的可能是他死于谋杀。
陈枢问这些药现在在哪里。我说怕高丽曼起疑心把谭庆龙的卧室清了,就拿到我家放着了。陈枢又问我跟谁一起去拿的。我说当然是和曲露露。
陈枢骂了句扯淡。我知道他的意思,这些药从某种程度上说是证物,曲露露不是公安系统的人,我和曲露露的私自行动,很可能让这些证物的证据效力大打折扣。
我红着脸,说在取走药之前已经录像了,而且这些药总量和谭庆龙病历上的药方剂量差不多,也能旁证这些药是谭庆龙的。
陈枢把照片和视频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说:“你说了半天还是推理,破案要的是铁证。”
“所以,现在我们需要找出那个帮谭庆龙运作假保外就医的人。”我目光淡定,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像个富有经验的刑警。
陈枢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着。
“我已经去过监狱了,但他们不给我看访客登记簿。”
陈枢瞥了我一眼,没说话,大约想表达对我的自以为是的鄙视,说:“你把谭庆龙的表妹叫出来。”
陈枢说完起身,又说:“我们出去找个地方坐。”
我给曲露露打完电话,和陈枢从市局出来,在街边找了家小店坐下。没一会儿,曲露露就风风火火地来了,妆都没化,看上去像刚从兵荒马乱的厨房里跑出来的。陈枢问谭庆龙的保外就医保人是谁。曲露露说她不知道,一年半前谭庆龙拎着包突然出现在她和姨妈面前,说他出来了没事了,以前都是冤枉他的。姨妈信以为真,抱着他哭了一场,到处跟街坊邻居和亲戚朋友们说谭庆龙以前是被冤枉的,现在洗清冤屈出来了。后来有知情人说,谭庆龙不是被释放了,而是保外就医。她问谭庆龙,谭庆龙承认了,说他那么说是为了哄妈妈高兴的。她理解,也没跟姨妈说破。
陈枢让曲露露再说一些她观察到的、佐证谭庆龙没有心脏病的生活细节。
曲露露说谭庆龙保外就医后,宅在家里吃低保,生活开支全靠高丽曼。别墅物业费高,一个月小两千,高丽曼支撑得辛苦,想卖了别墅换套普通住宅楼。谭庆龙不让,说他被判无期在里面蹲两年就出来,本是挺有面子的事,卖别墅会让人笑话,认为他潦倒了,要靠卖房子过下半辈子了。两人闹得很厉害。曲露露为这事还劝过谭庆龙,别和高丽曼怄气,对心脏不好。谭庆龙就冷笑,说不是他和高丽曼怄气,是高丽曼知道他有心脏病又离不了婚,故意和他怄气,想气死他,可惜她打错算盘了,他根本就没有心脏病。那会儿曲露露还当他逞强,再后来,他带曲露露和母亲去汗蒸,再次强调他没心脏病。
还有一次,他想搭哥们儿的车自驾去南京玩几天,高丽曼知道了,怀疑他的保外就医是假的,要去举报他,他很生气,差点把高丽曼打了。后来高丽曼第三次起诉离婚,因为谭庆龙的身体原因还是没离成。
陈枢问曲露露和高丽曼是不是有矛盾。曲露露说矛盾谈不上,但也没多友好。
陈枢好像没听见一样,问她和高丽曼最后一次闹矛盾是什么时候。
曲露露脸一下子红了,窘迫得不好意思抬头,小声说:“我表哥死了不到两个月的一天,高丽曼打电话把我叫出去,说我表哥死了之后别墅里就剩她一人,住着害怕,物业费又那么高,她支撑不下去了,想卖了换套小点的住宅住。房子是我表哥的婚前个人财产,他去世后,高丽曼和我姨妈是房产的继承人,高丽曼卖房办手续必须有我姨妈的签字,她和我姨妈素来不睦,想让我出面劝劝,说卖了房子,各得一半房款。”
“你姨妈答应了吗?”
曲露露摇头:“我姨妈虽然不知道我表哥以心脏病办保外就医的事,但一直觉得表哥娶高丽曼之前顺风顺水,娶了她之后先是坐牢然后死了,都是高丽曼折腾的,怎么可能同意她得一半房款?”
“如果谭庆龙是正常死亡,高丽曼得一半房款是合理合法的。”
我懂一点法律知识,跟曲露露讲解。
曲露露说知道,她问律师了,也劝过姨妈,但姨妈就是不签字,说坚决不让高丽曼这害人精得逞。高丽曼很生气,去找姨妈讲道理,道理没讲通,两人吵起来了。曲露露也不高兴,帮姨妈的腔,也和她吵起来了,说表哥的遗产虽是高丽曼应得的,但她操之过急了。
“你是从这时候开始怀疑她的?”
曲露露点头:“以前井水不犯河水的时候,我还没想那么多,可她那么着急卖表哥的房子,我觉得哪儿不对,就想起了表哥跟我说过很多次他没有心脏病,那他怎么会死在心脏病上呢?”
陈枢问:“他们没有孩子?”
“他们一结婚我姨妈就催他们要孩子,可是高丽曼好像很难怀孕,怀上过一次也流产了,去医院检查也看不出什么。后来中医说这是职业病,她从事美容推拿,在工作中天天接触麝香和藏红花,很难怀孕,怀孕了也坐不住胎。我姨妈和表哥就让她辞职,她不肯,说喜欢干这行。我姨妈很生气,说高丽曼嫁给我表哥就是图他钱,还不想给他生孩子。后来我表哥进去了,无所谓生不生孩子了,她要养活自己,还在美容院干。我表哥出来以后,她又起诉离婚没离成,两个人在一栋房子里过着各不打扰的生活。但我表哥去世前的一段时间,他们的关系突然好转了。表哥去看姨妈的时候说,高丽曼年纪也不小了,想要个孩子,从美容院辞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