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周末,我和曲露露去谭庆龙家。
已是深秋,范小舟正在院子里帮她爸给花花草草包稻草衣,看见我们,直起身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笑着说:“嗬!你俩啊,郎才女貌的。”
我说是陪曲露露过来办点事。
范忠迁听见声音,也直起腰,目光在曲露露脸上停顿了片刻,才应了我的问候,打量着我和曲露露。范忠迁夸我好眼光,女朋友文静又漂亮,问什么时候请他们吃喜糖。
我看向范小舟,她拿着一截稻草绳,咬着嘴唇的样子像是在忍笑。但我知道她不高兴。范小舟就这样,一不高兴就咬嘴唇。我怕把她惹了收不了场,就笑笑说:“这都哪儿跟哪儿呀,我陪曲老师过来办点事。”
我称呼曲露露为“曲老师”,语气马上就庄重了起来。范忠迁没得到想要的回答,就像讨烟抽被无视了的正经人,显得不自在。我跟范小舟说:“我们过来看看,你知道的。”一副有个阴谋诡计只有我俩知道的样子。范忠迁一下子又警觉了起来,满眼问号地去看范小舟。
我对范小舟微微摇头,她懂了,抿着唇,冲我笑得悄无声息。我叫了声“曲老师”。曲露露领会到我不想跟范忠迁继续寒暄,于是去按门铃。
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舒服,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领会得准确无误。
曲露露按门铃,高丽曼开门,她打量我们,并没让我们进去的意思。曲露露说姨妈想要些谭庆龙的东西作纪念。高丽曼瞟了我一眼,曲露露介绍说我是她朋友,陪她走一趟。
高丽曼示意我们进去,从鞋柜里拎出两双拖鞋让我们换上。高丽曼说自从谭庆龙走了,她就没回过卧室。说完,她领着我们上二楼,站在卧室门口,让曲露露想拿什么随便拿,说这房间阴气逼人,她平时都不敢进来。
卧室有股久无人居的浑浊气息,像温暾无力的软兽,从房间的四面八方往人身上拥挤。高丽曼说有人约了针灸,她下楼等着了。
曲露露目送高丽曼下楼,在房间里巡视了一圈,说表哥去世以后她来过两次,卧室还是原来的样子,一点没变。说完她就往里走,突然一只硕大的蜘蛛从天花板上掉下来,连滚带爬地逃走了。蜘蛛不会撒谎,确实好久没人进来了。
谭庆龙的枕头和被子都堆在**没洗也没整理。单从这一点,我认为谭庆龙不是高丽曼谋杀的。这是在家里发生的命案,如果高丽曼是凶手,必然会心虚。凶手心虚的表现之一就是掩盖真相,而凶杀案的真相就在现场的蛛丝马迹上。作为这个家的女主人,高丽曼完全可以打着收拾房间的幌子,把一切痕迹都**涤得干干净净。可谭庆龙都死这么久了,**用品都没整理清洗,怕是连谭庆龙身上脱落的皮屑毛发都完好无损地保存在上面,这说明,她要么有特别强大的内心世界,要么就是问心无愧,坦然处之。
我把枕头、被子和一些细碎卷在床单里,结结实实打了个结。
曲露露拉开床头柜抽屉,翻看里面东西时不小心把一个打火机翻到了地板上,声音很响。打火机打了几个滚,滑到床底和地板之间的缝隙里去了,曲露露跪在地板上,伸平手掌从地板上探进去往外划拉,划拉出来的,竟不止一只打火机,还有一部苹果手机。
曲露露目光呆呆地落在手机上,她小声说:“我哥的手机。”手机看型号还挺新,但关机了。我示意她不要吭声,顺手塞进口袋。
她笑我像个小偷。我说真正的刑警比小偷身手敏捷多了。
然后,我去看床脚的五斗橱。抽屉里塞满了心脏病药物,我莫名觉得有哪儿不对,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又拿了几盒塞进铺盖包里。
曲露露检查衣橱,又录了视频、拍了照片。
曲露露问我看出什么来没,我摇了摇头。现场确实没有任何凶杀痕迹。当然,依曲露露的描述,如果谭庆龙是死于谋杀,十有八九也应是死于投毒谋杀,现场不可能留下大规模的痕迹。
我问曲露露,谭庆龙喝不喝茶。她说喝。我让她把谭庆龙平常喝茶的杯子找来。曲露露找了一圈没有,下楼跟高丽曼要。高丽曼说茶杯是谭庆龙的随身物品,她本想洗干净给他陪葬,但洗的时候不小心打碎了,已经扔了。
我和曲露露拎着一大包**用品下楼,看上去像刚进城的山民。高丽曼奇怪,问拿床单枕头干什么。曲露露说上面有谭庆龙的味道,姨妈想闻。
高丽曼大约觉得这种纪念方式太重口味了,皱了一下鼻子。我怕有遗漏,说先拿这些回去,如果老人家还有想要的,我们还少不了再来打扰她。
高丽曼说随老太太的意,把卧室搬空她也没意见。
到了街上,曲露露问接下来怎么办。我说不知道,先把东西拿回我家再说。曲露露有点感动,说:“我哥死了,**用品也没洗,你不介意吗?”
我说:“哥们儿是扒拉过尸体的人。”
曲露露是如此信任我能查明谭庆龙的死因,让我觉得内心里的那个自己陡然伟岸了起来,仿佛我离刑警理想又近了一步。
回到家里,洪雪娇问我拎了包什么。我怕吓着她们,撒谎说人民群众捡了上交的,可能是进城务工民工的行李,落在路边了。
洪雪娇嘟囔说:“群众交公的东西你拿回家干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昧下呢。”
我说:“妈,你就不能把你儿子想得有点出息?就一包破铺盖,要昧我也昧点值钱的。”洪雪娇哼了一声,说:“也不看看你是谁的儿子。”我的父亲谢福哉向来以勤俭节约为美德,我上小学三年级那会儿,他曾在下班路上捡回来一个别人丢掉的旧花盆,还从花坛里挖了一盆土端回来,兴高采烈地栽上了花。为此,他被洪雪娇骂了一个夏天。
我说周一上班我带所里去。
洪雪娇说:“就是,别跟你爸似的,什么破的烂的都往家捡!”
我把铺盖卷扔到阳台上,跟洪雪娇要了苹果手机数据线给谭庆龙的手机充电,开机时发现谭庆龙设了开机密码。我跟曲露露问了谭庆龙的生日、结婚纪念日、门牌号等一系列关键数字,也没能解开密码,就把它扔进抽屉,去阳台研究其他东西。
洪雪娇端着一盘水果进来问我吃不吃,见我坐在拎回来的床单被子旁发呆,就扇了扇鼻子,放下水果,扑上来把被子叠好卷着枕头裹进床单里,说:“也不知道是什么人的东西,别在家里抖开,万一有传染病呢。”说着,就要往阳台上拖,见旁边还有几盒药,抓起来看说明,说:“这人有心脏病,看样子还不轻。”说完,她问我在哪儿捡的。
我信口胡诌,说在栈桥附近。洪雪娇说还是回去找找吧,这是处方药,得天天吃。
我觉得心里像有个开关似的,咯噔被点了一下。我拿过药,掏出说明书,看着看着就拍了大腿一巴掌!按照说明书上的服用方法,一盒药的剂量正好吃一周,而谭庆龙的五斗橱里码了整整一抽屉没开封的药。
是的,这就是谭庆龙没有心脏病的有力证据!这些药只是例行公事地被开回来,他却从没服用过!他为什么不吃药?因为他没有心脏病!没有心脏病为什么还要去开药?因为他要假装有心脏病而做出一直在吃药的假象,否则就要回监狱服刑!
洪雪娇被我吓了一跳,说:“你干吗呢?跟个农村妇女似的,还学会坐地上拍大腿了,再下一步就该捶着地板号了吧?”
我从地板上一跃而起,搂着洪雪娇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