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俩都不在同一条起跑线上,谈何竞争?洪雪娇早就说了,要是爱情真能饮水饱,这世界上的怨偶至少得减少百分之八十。她和谢福哉也是,如果谢福哉有花不完的钱,可能他们也会过得不错。
范小舟给方翰闻掩上卧室门,我俩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气氛略微尴尬。范小舟既不像女主人也不像客人,她问我要不要喝水,我说不了。她如释重负般拉开大门看着我,意思是我该走了。
走到门口,范小舟突然说:“你不是有话跟我说吗?”我这才想起来,今晚和范小舟见面是打着有话要说的幌子,可现在我已不想说了。我咧咧嘴,一副讨人嫌的嘴脸说:“骗你的。”
范小舟轻轻说了声讨厌,接着嗔道:“谢磅礴你什么时候才能有点正形?”我略带伤感地说:“这辈子不会有了。”
我等电梯的时候,范小舟出来了,站在我身后,仰着头,和我一起等电梯。我有点意外,回头看了她一眼,问:“你也走啊?”范小舟又气又笑,说:“谢磅礴,你脑子一天到晚都想些什么?”
我心中顿时阳光灿烂,便咧着大嘴笑。
电梯门开了,我咧着嘴进去,和她面对面。她被我笑得莫名其妙,问我傻笑什么。我说,我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上四年大学就是为了当片警的。
范小舟可能同情了我一下,奚落的表情没了,说:“别泄气,片警一样有春天。”
我笑笑:“我又不是野百合,要春天干什么?”
第二天下午,范小舟和方翰闻来找我,方翰闻非要把昨晚在酒吧花的钱给我。我不要,说聚会是我发起的,当然得由我请客,否则,我岂不是成卖嘴骗别人吃喝的“嘴子”了?
在青岛,那些只说好话却不干实在事的人叫“嘴子”。我对“嘴子”有天然的反感是因为洪雪娇。洪雪娇有很多这样的男朋友,吹牛不上税,好像明天就能给她买别墅、宝马、奔驰、香奈儿、路易威登……可打我记事起,八大峡那套八十多平方米的房子就是我们唯一的栖息地。谢福哉死后,洪雪娇每交一任男朋友都会滋生出搬进豪宅的憧憬,但一次都没搬成,而她的男朋友都变成了必须踹掉的王八蛋。洪雪娇每次这样说的时候都义愤填膺,历数某个男人的缺点就像吝啬鬼数着手里仅有的几个铜板。我严肃地告诉她,请客观公正地看待问题本质,那些男人围着她打转,只是图她漂亮,他们不想也不会娶她。我每次这样说,洪雪娇都涕泪交加,说我和那些男人一样,都不是正经东西。我说她知道他们不是正经东西还去招惹,简直不可理喻。洪雪娇说我懂个屁。长大以后,我才懂了洪雪娇说的那个屁,其实是怕。她不是天生愿意被男人骗,她只是害怕,怕一个人的孤单,那种在寂寥的夜里只能交叉双臂拥抱自己的孤单。
方翰闻还是执意要把钱给我,说我只邀请了范小舟,他是意外来客,不在邀请范围内,所以钱他必须付。我觉得我们两个大男人为几百块钱推来让去很没意思,就提出钱我可以收,但他们必须答应我件事。方翰闻说完全没问题。
我说拿这钱请他们吃饭,然后问范小舟是几月生日,范小舟说十二月。我乐了,说:“我是五月,比你大,今天中午就是大舅哥请妹妹妹夫吃顿饭。”方翰闻一副云里雾里的样子。范小舟也没回过味。
我说:“洪小邪是你干妹妹,我不是你干哥是啥?”
范小舟和方翰闻恍然大悟,我请他们吃湘菜,五百块钱也只能请他们吃个湘菜。但相对还算豪华———以往我们寝室AA制聚餐,唯一能点得起的荤菜是毛血旺———那天中午我点了风暴鱼。
吃饭期间,从方翰闻的只言片语里,我听出他不是平头老百姓家的孩子。虽然他只是来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陕西某地级市,但藏卧于小地方的龙虎能量巨大,不可小觑。观照自己,总拿那点痴情说事,难免像谢福哉于洪雪娇,我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心里酸溜溜的不是滋味。我问方翰闻家里几个孩子。方翰闻说我们这代人,有几个不是独生子女。我指着范小舟说她就不是,又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我也不是。话音落地,心里就升起了原来我和范小舟才是同类的幸福感。我嘴角那抹隐秘的笑引起了方翰闻的警惕,他让我放心,说他不会和范小舟两地分居的。
傻子都能听出来这话里的一语双关。我索性不遮掩,借着开玩笑说真心话:“你们最好两地分居,这样我才有机会。”
方翰闻也堂皇地接过了我的招,半开玩笑地回敬道:“我不会给你机会的。”
他如此磊落,不翻脸,不急眼,像绅士决斗一样地应对我的亮剑,让我心下大惭。我对方翰闻的好感又增加了一层,觉得他是除我之外唯一能配得上范小舟的人———做人明亮通达,大丈夫气十足。
方翰闻说毕业后他也去青岛。我问什么单位,他说检察院。
我跟他碰了一下杯,让他以后对我手下留情。方翰闻说:“只要你不贪污受贿就落不到我手里。”我说:“那不一定,万一我办的案子落到你手里呢?到时少给我弄点拒批捕。”
方翰闻哈哈大笑,说:“你一片警,最多抓个撬门溜锁的小蟊贼,完全没技术含量,我想拒批捕都没得抓手。”
我觉得脸像被人踩了两脚,使劲努力都挂不住地要往地上掉,就沉着脸喝啤酒。
范小舟知道我对接收单位不满意,用那句著名的屁话来安慰我———是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这让我更觉得自己像坨烂泥一样被随手扔进了哪个旮旯。我心意消沉,闷着头喝酒,一个人喝了一杯又一杯。
出乎我意料的是,方翰闻这个酒竟一杯接一杯地跟着我喝。范小舟怕他再度喝醉,夺他杯子。他却绕着胳膊把酒灌进了嘴里,抱着杯子不松手,说:“你不是说青岛人拿啤酒当茶水喝吗?我得练练。”
“那你跟你谢教练好好学学。”范小舟笑道,又转向我,说,“谢螃蟹,方翰闻交给你了啊。”
我醉眼迷离地说:“好啊,交给我,我给他灌死。”
范小舟就站起来,隔着桌子打我头顶。她的手那么轻柔,我想让她多打两下。她却不打了,说:“谢螃蟹我告诉你,你要敢耍花招,我就把你蒸了给方翰闻下酒。”
方翰闻给我倒酒。我特别没出息地低着头,看着杯里的啤酒落泪。范小舟看出了不对劲,问我怎么了。我没吭声。范小舟又问:“谢螃蟹你该不会哭酒杯吧?”
“哭酒杯”是我们山东地区的一个说法,有的人稍微一喝高就会哭,俗称“哭酒杯”。我把蓄积在泪腺里涌动着想往外冲的泪水止回去,说:“你家方翰闻才哭酒杯呢!”
范小舟撇撇嘴,表示了对我醉死不认那壶酒钱的鄙夷。我知道她和方翰闻已经看见了,我脸上有明晃晃的泪珠,索性大大方方地抽面巾纸擦了一下泪,说:“我想起了我爸,觉得对不起他。”
范小舟的表情马上就由戏谑的鄙夷变成了愧疚,那种一不小心戳痛了别人内心深处伤疤的愧疚。
我决定再接再厉,说:“你知道的,我原本是希望分到刑警队把我爸的案子破了的。”
方翰闻不知道我爸的事,范小舟大体给他讲了一遍。方翰闻听完,端起酒杯,满眼敬意地碰了一下我的杯沿,说:“你放心,将来这案子要落到我手里,我一定给你诉得漂漂亮亮的。”
我咧嘴想笑,眼泪却掉了下来。如果范小舟爱上的是一个混蛋,我不怕,早晚有一天岁月会揭开他的庐山真面目,到时范小舟还是我的。可方翰闻是条仗义的汉子,这让我绝望,是那种心不够坏,于是拿好人毫无办法的绝望。</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