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四年前,我踌躇满志去北京,四年后,我两手空空地回来。
我被分配到市南老城区的一家派出所,挺丧气,一度不想去报到。洪雪娇开车带着我在市区兜兜转转,指着一些著名餐厅说她还没在里面吃过饭,路过海信广场时,说她连条手绢都没在里面买过,因为要花掉她在街边店买条裙子的钱,太贵。她絮絮叨叨地数落完这些,就可怜巴巴地看着我说:“儿子,妈就指望你了。”
我没说话,觉得在派出所里干个小警察,是不可能完成她的这些向往的,就在心里叹气。
我乖乖去派出所报到。所长是转业军人,自觉是大风大浪闯过来的,很瞧不起我们这些专业院校毕业的,说我们不过纸上谈兵,让我们放下娇气,跟老民警从零学起。跟我一起分来的另一个人不服气,嘟囔了一句被他听见了,他倒是没发作,只是盯了那人几眼,就把他分到内勤管户籍了。看上去轻描淡写,但对于年富力强的片警来说,这可是个不小的羞辱。
我们所不大,二十几个人除了所长都是兵。由于年轻力壮,我被分配为巡逻警,一天工作八小时,三班倒,只要片区有黄赌毒、打架斗殴等一切不符合法律规定的行为,我们都要管上一管。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出警。110平台一个电话过来,我们就得拼命往出警点跑。
为此,洪小邪说我干的其实不是警察,是捕快。
对,就是古代县衙里的捕快,先到衙门里领命,再去把作奸犯科的抓回来,特没技术含量,完全可以不带脑生存,只要四肢强壮、能打能跑。
我倍感自己被大材小用,想找所长通融通融把我调到刑侦组。
我敲了两次所长的门,第一次,没等我开口,他就接起电话走了;第二次,我刚问完好,辖区就出大事了,他起身就走,见我待在原地,回头吼了一嗓子说走哇,然后呼哧呼哧地领着我往前跑,跟一个手持菜刀的疯子对峙。他老人家以五十五岁之高龄扑上去勇夺菜刀,让我觉得自己的不满纯是矫情。
从此,我便不再提调动的事,每天安分于巡逻、出警、捉蟊贼。一天忙活下来,整个人都累疲了,回家只想在**瘫着。洪雪娇对我意见很大,说原以为我毕业了她能多个帮手,没想到回来个爷,还得她伺候着。然后,她又关心派出所分不分房子。我说都什么年代了,让她别痴心妄想。
我们家这套小三居还是谢福哉活着的时候洪雪娇单位分的,一住就是小二十年。洪雪娇说,出来进去都是看了二十年的老面孔,即使两口子也看腻了,何况邻居。
我知道,洪雪娇不是看腻了邻居,是虚荣。她所在的央企似乎永远不会垮台,但也谈不上前途光明,如今已完全没了分房的可能。看着昔日同事沾子女的光,搬出了已处处透着老旧疲态的小区,洪雪娇无比羡慕。可作为儿子,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浇灭她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我告诉她,别指望我弄套大房子让她在老同事面前嘚瑟,我还指望她赶紧嫁出去给我腾房子结婚呢。洪雪娇很生气,骂我无耻,算计到亲妈头上。她气得发抖,诅咒我一辈子找不到女朋友,结不了婚。
方翰闻初到青岛,除了范小舟和同事谁都不认识,我就成了他唯一的朋友。有时候,我正在社区巡逻,方翰闻打个电话就拎着啤酒来了,远远看见我们的巡逻车,他就跳出来,像美国西部片里求搭车的性感女郎一样伸手拦车。车停下,他径自拉开车门,打开啤酒,吱地啜上一大口,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
我特讨厌他这口气,比我们所长还像领导,我懒得理他。
有一次,巡逻到半夜,他又出现了。我停车,跳下来,说:“方翰闻,你也是个有女朋友的人了,干吗老是找我玩?”
方翰闻就坏笑着说:“我喜欢你。”
我翻个白眼,说:“我喜欢你女朋友。”
方翰闻面不改色地顿了一下,说:“我知道。”
“那你还找我玩?”
“对,我要和你成为好朋友。”
“为什么?”
“朋友妻不可欺。你是个仗义的人。”
他这是在夸我,我应该高兴才对,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感觉自己被人捏住了软肋,完全失去了翻身的机会。我让他滚,说:“我是恶名昭著的谢螃蟹,到底能做多大恶,我自己都难以预料。”
方翰闻并不生气,依然一有机会就来找我。洪雪娇很警惕,总担心我会和方翰闻打起来。但爱情就像头难以驯服的兽,如果范小舟不爱我,我把方翰闻杀了也没用。方翰闻和范小舟来了几次,次次都平安无事,洪雪娇就不那么警惕了,还高高兴兴地给我们张罗好吃的。当然,我知道她是为了讨好范小舟,讨好了范小舟就等于讨好了范忠迁。说真的,范忠迁对洪小邪很不错,每年都给洪小邪张罗生日,说要一直张罗到她有男朋友,送的生日礼物也是价值不菲。洪雪娇每年有两样东西值得炫耀,一是洪小邪的生日礼物,二是洪小邪的新年红包,当然,都是范忠迁给的。她一样炫耀半年,两样正好能风风光光地炫耀完一整年。
洪雪娇对范小舟的殷勤太过**,甚至到了一种令我坐卧不安的程度,于是我便找借口不让方翰闻他们来。范小舟觉出了不对劲,问是不是洪雪娇不高兴,因为他们一来,她就要又是泡茶又是切水果地伺候着。
考虑到洪雪娇整天苦心经营着和范小舟一家的关系,也不容易,我不想让她背锅,就否认了。我解释说,方翰闻一个人去派出所找我玩,我是开心的,但方翰闻和她一起来我家玩,我是讨厌的。说到这里,我用一百瓦灯光的眼神看着范小舟,问她:“你知道为什么吗?”
范小舟猜到了我是要借这句话痴心妄想地表达我喜欢她。范小舟一直知道我喜欢她,但她喜欢方翰闻,只喜欢方翰闻。我怔怔地看着她,觉得内心大雨滂沱,我也讨厌自己对她的痴心妄想,但我控制不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