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我的心,如果不是范小舟,我根本就不可能读大学,也不想读大学。
就算不能和范小舟在同一所大学,我也要和她在同一座城市。
我十九岁之前唯一的理想就是和范小舟在一起。
洪小邪虽然亲热地把范小舟叫作“我姐”,可一年也就礼节性地见两次面。每年中秋和过年,洪雪娇带着洪小邪去给范忠迁送礼物。
范忠迁老婆始终讨厌洪小邪和洪雪娇,但在位高权重的范忠迁面前又不敢说什么,只能忍气吞声。范小强对洪雪娇母女完全无感,就像贾宝玉对刘姥姥和板儿无感一样。范小舟一开始和她妈一样不喜欢这母女俩,后来因为洪小邪漂亮得八面玲珑就改变了态度。
得知我报了警校,陈枢既惊喜又感动,约我出来见面。我没想到他竟自作多情地认为我选择读警校是受了他的影响。我当然不能让他随便觉得自己很荣光,于是就手抹他一脸灰,说我报警校完全是因为他们的无能,有朝一日我要亲自把我爸的案子破了。
听完这话,陈枢仿佛被揭了致命伤疤的老虎,气咻咻的。
“难道事实不是这样吗?我爸的案子没破,作为他的儿子,但凡我有点血性,是咽不下这口气的。”我说。
他无话可说,又坐了一会儿,说如今我考上大学了,为表达至今还没破案的歉意,他决定送我个礼物。
礼物是台笔记本电脑。
我家虽然不富裕,但我讨厌爱占便宜的人,也决不占任何人的便宜。洪雪娇说,这一点我和谢福哉有天壤之别。
我拒收陈枢的电脑,陈枢很尴尬,说他是真心的。我说我也是。
他说:“你不要我就扔海里去了。”我说随便。
然后,噗通一声。我回头,看见他真把没拆封的笔记本扔海里去了。我愣了一下,还是铁下心肠走了。
笔记本因为密封在盒子里,沉不下去,在海里一**一**的。旁边一个钓鱼的用钓竿把电脑捞上来还给了陈枢,说这样扔海里污染环境。陈枢只好把电脑夹在腋下走了。
离开家读大学,我看见的世界又宽阔了很多。假期里我和陈枢见面,他说他对我已经有点放心了。我很不高兴,觉得他辱没我的人品,我虽然看上去浑,但有颗赤子之心。他无声地笑,说以前的我阴暗而鲁莽。我不想总埋汰他,就实话告诉他,选择读警校,不是受他影响,也不是为了破我爸的案子,是因为范小舟。范小舟大学学的法律,毕业后可能是法官、检察官或者律师,不管她干这些职业中的哪一个,我做警察都有可能打上交道。
陈枢问谁是范小舟。我说是我的高中同学,也是我的女神。他问我告白了吗。我说还没呢,于是跟他探讨追女孩子的经验。陈枢说,爱情的美好贵在自然。我说不对,爱情告白一定得搞得轰轰烈烈,要不然不浪漫。陈枢说,当众求爱,是种浪漫的无赖行为。我大声地喝倒彩,讽刺他,脑回路果然和正常人不一样。
他就给我解释:“你看,如果女孩子真喜欢你,爱情早就心照不宣地开始了,还用得着当众求爱这一套吗?如果她不是那么喜欢你,被当众求爱,围观的人送上所谓的祝福和起哄,会让女孩子善意地考虑到你的面子,勉为其难答应了,你觉得一开始就有勉强成分的爱情会有好收场吗?”
刹那间,我对他刮目相看,说:“你懂得挺多啊。”
他笑着说,做刑警的都学过心理学,要不然怎么和犯罪分子斗智斗勇。
我答应他,放弃去范小舟寝室下摆玫瑰花阵的求爱计划。
陈枢就歪着头看我:“可以啊,还摆玫瑰花阵。”
我说:“难道穷小子的爱情不配有玫瑰?”
陈枢说那倒不是。他看着远处的海,突然拍拍我的肩,说:“你妈一个女人不容易,养你们兄妹两个,还要供你上大学,这么着吧,我负责你的恋爱经费。”
按理说,我应该感动,但我没有,我把他的胳膊从我肩上扒拉下来:“花你的钱,谈我的恋爱,我是那种不要脸的混蛋吗?”说完,我起身走了。他站在堤坝上,喊道:“我没别的意思!”
我头也不回,大声说:“我有钱,打工挣的!”
真的,我是个有良心的人,知道洪雪娇养两个孩子不容易,我不可能花着她的血汗钱风花雪月。从大一下学期开始,我就给教授当学生助理了,为此,洪雪娇很骄傲,经常跟她的闺密吹,说儿子长大了,知道疼她了,还说我现在就是学生助理,将来一定有出息。
我选择在北京读大学是为了和范小舟呼吸同一座城市的空气,读警校是为了将来和范小舟的职业搭界。这些说出来就令人嗤笑的小秘密,洪小邪都知道。我大二的那年暑假,洪小邪要求我用打工挣的钱请她吃哈根达斯,被我拒绝了,因为我想买苹果手机。被拒绝的洪小邪恼羞成怒,当着洪雪娇的面戳穿我是个惯于白日做梦的人,比如我对范小舟的邪念。
洪雪娇吃惊地看着我,问:“谢磅礴,你读警校不是为了你爸?”
谢福哉的案子没破,洪雪娇一度认为我读警校是为了让谢福哉沉冤昭雪,曾经眼含热泪地跟亲戚朋友们说过多次,说从谢福哉被杀那天起,谢磅礴就长大了。亲朋们纷纷为谢福哉有我这样一个立志要报父仇的儿子而高兴。
我懒洋洋地躺在**,没回答洪雪娇的问话。
洪雪娇是我的妈妈,她明白我沉默的含义,特别痛心疾首地说:“谢磅礴,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我说:“哪样了?”洪雪娇声音提高了八度:“攀龙附凤!”我说:“我喜欢范小舟只是纯粹地喜欢范小舟这个人,不像某些人,打着给女儿认干爸的名义抱人家的大腿。”
之后,春节去范忠迁家送礼,洪雪娇再也不求我帮忙拎东西了。
有一年春节回来后,洪小邪让我请她吃比萨,说有个重要秘密要告诉我。我吓得心怦怦跳,以为范小舟带男朋友回家了,忍痛割爱掏出二百块钱塞给洪小邪。二百块,她可以点一个最好的芝心比萨再加甜点。
洪小邪小心翼翼地把二百块钱塞进口袋,才告诉我:“咱妈说你坏话了。”洪雪娇不说我坏话的时候不多,完全不出乎我意料,可洪小邪说,洪雪娇跟范小舟说我假期不洗脸、不梳头、不刷牙,甚至能一周不洗一次澡,还经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色情杂志!
我质问洪雪娇,为什么要如此败坏我。
洪雪娇并没否认她对我的败坏,说这是为了我好,还说是她故意让洪小邪透露给我的,目的是让我死心,别在范家人面前自取其辱。
我想不明白洪雪娇为什么要这么干,既然她那么热衷于抱范忠迁的大腿,为什么如此介意我喜欢范小舟呢?洪雪娇说我幼稚,范忠迁可以假装仁慈地认她送上门去的洪小邪为干女儿,但他们绝不会允许范小舟嫁一个在生物链底层的普通小子。她之所以如此处心积虑地破坏我在范小舟心目中的形象,就是为了阻止这一切发生。一旦范家人发现了我的痴心妄想,一定会恼怒,从而斩断洪小邪和范家的关系。这样的话,在公司系统和家属院里,她就成了谁都可以蹍上两脚的蝼蚁。
亲妈为了自己,丝毫不顾亲生儿子的幸福,我悲从中来。</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