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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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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洪小邪一天天长大了,人都说七八岁是孩子最丑最讨人嫌的时候,可就连这个时候,洪小邪都好看得让洪雪娇提心吊胆。

范小舟也说,她爸说过,洪雪娇带着孩子上门认干爸时,他内心是很抗拒的,可一看洪小邪那么漂亮可爱,那个“不”字,就说不出口了。

范忠迁其实挺倒霉的,一时心软帮洪雪娇办了准生证,就被洪雪娇扑上去抱了大腿,甩都甩不掉。

洪小邪一年年地长大,谢福哉的案子一年年地陈旧下去。新案压旧案,谁也不知道还有没有见天日的时候。

陈枢也一年比一年老了,我眼看着他眼角起了鱼尾纹,鬓角里有了几丝刀光剑影的白。他还是每年到家里来几趟,拎着书籍、学习用品,又或者篮球、水果,在我家沙发上坐一会儿。洪雪娇会装模作样地问问案子进展,他会假装很歉意的样子说还没线索,然后跟不肯拿正眼看他的我说要好好学习,成为国家栋梁之类的屁话,好像在念什么金科玉律。其实,他说一句,我就在心里说一声呸。

案子的进展就是永远没有进展,但他每次都说会努力,洪雪娇也假装很感动地相信了。

我不信,就像不相信狗看见肉骨头不会扑上去。我讨厌他一次次地来我家表达所谓的关爱,这简直就是虚伪的作秀,试图让我相信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迎不来黎明的黑夜。

可事实的真相就是,杀死谢福哉的凶手一直躲在暗处,或许他杀了更多人,抢了更多钱,因为陈枢们的无能,他们过得逍遥而快活。

有个夏天,陈枢拎着水果来到我家。我把水果拎到门外,用刚出冰箱冷冻室的眼神看着他,一言不发。他有点不自在,说:“小子,什么意思?”我说:“没有你的慰问,我们家也吃得起水果。”他竟笑了,说:“这孩子,有点性格。”

我被他的语气激怒了,痛斥道:“是你们的无能让谢福哉沉冤不得雪。早晚有一天,我会亲手抓到凶手,把他拎到市刑警队门口,一刀一刀割了给谢福哉报仇。”

很多年后,陈枢说,我一个嘴上没毛的半大小子,面无表情地说这番话,把他吓坏了,他特别怕我变成一个报复社会的坏孩子,所以,从那以后他来得更勤了,以至于他新婚的妻子大发雷霆。因为洪雪娇太漂亮了,陈枢妻子怀疑他所谓的关照我的成长,完全是冲着这个危险少年漂亮的寡妇妈妈来的。

有一次,他来我们家例行关照,他妻子找过来大吵一顿。从那之后他就不到我们家来了,再找我都是去学校,在学校门口等我,把我从一众小兄弟的簇拥中择出来,带我去学校门口的快餐店。

陈枢不仅请我吃饭,有时候也会跟我打场篮球赛或去海边走走。他跟我谈人生、谈理想、谈谢福哉的案子,让我不必为谢福哉的死而内疚———虽然他是因为去网吧找我才被人杀死在雨夜的街上,但那是谢福哉的选择,和我没有关系,他选择了出去找我,就要承担出去找我所可能产生的种种后果,就像大家都知道开车可能会发生车祸,可没有人会因为车祸就不开车一样。人得接受命运的无常。

他总是不停地说,而我就不停地看天,我觉得他在用这些废话虚耗着我的人生。

我问他,如果他的小孩和我一样,他还愿意给他当爸爸吗。他说愿意,不管他的儿子犯了多大的错,闯下多大的祸,永远是他的儿子。我在心里默默地问:“谢福哉,你有没有怪我害得你没了命?如果不怪,你就在我眼前刮一阵风吧。”

那天太阳很好,空气静止得连一根头发都不会撼动。当我许完愿,却有一辆车,是的,一辆车风驰电掣地从我身边掠过,卷起的风把我拽了一个趔趄。我,呆呆地,站在那儿,哭了。

陈枢以为我被疾驰而过的汽车吓坏了,他完全没想到我会这么胆小,微笑着安慰我,说:“没事的,我们在马路牙子上呢。”我哭着让他滚,他不会知道一个人永不宽恕自己有多痛。

陈枢平时很严肃,好像面部神经毁坏,已丧失笑的功能,唯独面对我时很温和,好像我年长的哥哥。连洪雪娇都感动了,说陈枢是她见过的最有人情味的警察,她想给报社和电视台打电话,让他们宣传他的事迹。

我冷笑着说打吧,他忙活了这些年,要的就是这个。

洪雪娇骂我没良心,也真给报社和电视台打了电话,记者也做了准备,但最后,报纸没登,电视台没播,因为陈枢拒绝采访。

看来陈枢不是沽名钓誉的人。从那以后,我对陈枢好点了。

光阴如水,我和洪雪娇还是水火不相容,几乎没好好说过一句话,洪雪娇气急了就骂我是野兽。

谢福哉活着的时候,洪雪娇只是讨厌谢福哉毁了她的人生。谢福哉死了,她异想天开地以为可以带着我和洪小邪这俩拖油瓶嫁个钻石王老五。这怎么可能?但凡称得上钻石王老五的男人,哪个不精于算计?洪雪娇一步登天的春秋大梦日渐破灭,这让她看上去像个怨妇,好像整个世界都辜负了她。

有一次,洪小邪放学回家,小大人一样在我床沿上坐了半天,说:“哥哥,以后你去接我吧。”

那会儿我正读高三,为了能和学习成绩优异的范小舟读同一所大学,拼得很。我问是不是有人欺负她了,如果有人胆敢欺负她,我就算忙成陀螺也要抽时间去把臭流氓揍成肉酱。洪小邪说没有。我放下笔,让洪小邪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洪小邪就哭了,说同学们都说她的妈妈是大花蛾子。

我明白了,四十岁的洪雪娇喜欢把各种艳丽的颜色穿在身上,每一套装扮都不少于四种颜色。我和洪小邪提出抗议,她振振有词,像个孩子似的问我:“难道我穿鲜艳点不好看吗?”

“不好看。”

“可为什么大家都说彩虹漂亮?”洪雪娇狡辩道。

“因为你不是彩虹。”

她打开衣橱门,把一件件艳丽的衣服摘下来扔到地上。很快就扔了一堆,好像挤了一堆水彩颜料。我拿过一只纸箱,把衣服装进去,打算搬到楼下扔了。她却扑上来,又把纸箱抢了回去。

我告诉洪雪娇,那些艳丽的衣服她可以穿,但接送洪小邪的时候不能穿,因为洪小邪要脸。洪雪娇就哭了,说我和洪小邪欺负她无依无靠。

我的理解是如果她有个男人可以依靠,大约就不必受制于我和洪小邪,可我们是她仅有的亲人,如果不理我们的诉求,她就会成为孤家寡人。所以她不得不悲痛而又无望地屈服于我俩的联合压制。

每每这样的时候,我想洪雪娇应该是怀念谢福哉的。哪怕站在洪雪娇那边天会塌下来,谢福哉也会毫不犹豫地站过去。

在和洪雪娇的对抗中,我长大了,高考了,上了大学———北京的一所警校。理想终还是落空了。原本,我想创造一个奇迹,和范小舟上同一所幼儿园、小学、中学、大学,最后在同一个家里相亲相爱。虽然范小舟对我的好感仅限于我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坏,但她是我的救命恩人。如果不是她无意间让我正视自己,我可能会像脚底下抹油一样一路堕落无止境,成为屎壳郎一样的人物,在人类最底层、最肮脏的角落快乐地滚着屎球,还自以为是别人眼里了不起的大力士。

我从没像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假期一样关心学业问题,天天在班级QQ群里打听大家的大学志愿。众人的七嘴八舌里,我最关心的是范小舟的大学志愿。我和洪小邪说:“我想和你干姐姐读一所大学。”洪小邪从漫画书上抬眼看了我一眼,好像听到了蚊子的嗡嗡声而抬眼看一下它飞行的方向,仅此而已。我说:“小邪你不要瞧不起我。”洪小邪说:“我姐的学习成绩是全年级前三十,你呢?”

是啊,我呢———一百五十名开外,但我依然不死心,万一呢。洪小邪翻了个白眼,说:“我姐脑子没让驴踢。”

洪小邪说范小舟时从不说范小舟的名字,口口声声“我姐”,好像她们是嫡亲姐妹,而对我这亲哥虽没张口闭口“谢螃蟹”,却总是“蟹哥”“蟹哥”的让我恼火。我说:“洪小邪你能不能别这么势利?我是你亲哥啊。”

洪小邪说:“你越是我亲哥我越是得说实话,我不能光顾及你的自尊把你弄出妄想症,到最后收不了场。”

事实证明洪小邪是对的。范小舟报了我难以望其项背的政法大学。我只能以自己卑微的分数,逐一甄选北京的各所大学。在班主任眼里,我是个差生,懂得发奋努力的时候已经晚了,分数能上一本线就已让他喜出望外了。以我的分数,在北京以外还有很多好学校可选,他不明白我为什么非要去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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