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家里来了两个人,说是公司计生科的,要带洪雪娇去医院检查,暗示说老大已经托人打点好关系了,只要医生在病历上写洪雪娇患有凝血障碍,这个孩子就可以合理合法地生下来。
洪雪娇高兴得要命,跟我说:“怎么样,我就说范忠迁有办法吧!”
她和我说范忠迁的时候,说得好像不是他们公司老总,而是她的亲老公。这让我很不爽,我警告洪雪娇,要小心,别是把她骗到医院去引产的。虽然我对洪雪娇执意要给我生个弟弟妹妹什么的不感兴趣,但我也不想她心怀喜悦地被人骗上了屠床。
洪雪娇有点紧张,紧紧抓住我的手腕,问该怎么办。她怕不按照计生科的说法去做,范忠迁就有理由不给办准生证了,但相对于最后一丝希望会就此破灭,她更怕被计生科的人骗到手术台上引了产。
她左右权衡,拿不定主意。
谢福哉死了,我就是这个家唯一的男人了。我得让洪雪娇知道,她没白养我这个儿子。我跟她说:“你去吧,我陪着你。”
洪雪娇瞪大了眼直直地盯着我。她的样子既单纯又愚蠢,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悯。
洪雪娇去医院的那天早晨,我偷偷往书包里塞了把菜刀,陪她一起去了医院。
公司计生科的人早就到了,坐在妇产科门口的长椅上,远远看见我们就站了起来,很有点请君入瓮的味道。洪雪娇怯怯地看了我一眼。我没接她的眼神,走到计生科的人跟前,说:“我妈来了。”
其中一个中年妇女就扬了扬手里的挂号单,说我们是第一个,然后领着我们去妇科门诊。在门口,中年妇女把我拦住了,说:“这个地方男人不能进。”我说:“我才十二岁半,还是个孩子,不算男人。”
她上下打量我,大概难以置信我一米七四的个头才十二岁半吧。我表情恬淡,说:“我进去和医生说两句话就走。”说完,我进了门诊。洪雪娇已经躺在检查**,一个个子高高的妇科医生正在戴一次性手套,要给洪雪娇做检查。我从书包里摸出菜刀,在手里掂了两下。在场的人吓坏了,说:“你这个小孩,要干什么?”
我说:“我什么也不干,我就是想告诉你们,写什么能办下准生证来你们就在病历上写什么,你们要想骗洪雪娇把胎堕了,我手里的菜刀不答应,早晚我得把你们卸了!”
计生科的中年女人吓得眼泪都出来了,拽着妇科医生的胳膊,让她别检查了,赶紧在病历上写上洪雪娇有凝血障碍,他们好去给办准生证。妇科医生见惯不惊的样子,笑了笑,回头看看我,说:“小朋友,别激动,我给你妈妈做个检查就写病历。”
躺在产检**的洪雪娇用感激的眼神看着我。
那一刻,我特别骄傲。
妇科医生在病历上写了什么我们不知道,反正病历被公司计生科的人拿走了。
从妇科门诊出来,洪雪娇就好像真的刚刚流产了一样,浑身瘫软地依偎在我身上,有气无力地说:“儿子,谢谢你啊。”
我什么也没说,又想起了谢福哉,他活着的时候,除了帮他打散啤,我啥也没帮他做过。他死皮赖脸地娶了洪雪娇,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又为了找我丢了性命,我总该为他做点什么,要不然我的下半辈子没法过。
半个月后的一天,洪雪娇请我去吃芝心比萨,满鼻子满眼的兴奋随时都要流淌出来。等比萨的时候,她让我猜猜为什么要请我吃比萨。我想让她高兴高兴,假装猜不出来。洪雪娇就从包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只有两页的小本本往桌子上一拍,几乎是嚷嚷着说:“我拿到准生证了!”
我翻开看了看,上面贴着洪雪娇和谢福哉的合影,和结婚证上的合影一样,还印着他们的名字和出生年月日,再然后就是祝他们生一个健康可爱又聪明的小宝宝。我看了一会儿,给她推回去,一副对这件事很漠然的样子。
洪雪娇小心翼翼地问:“你不高兴?”
我说:“你高兴就好。”
自从发现我能像个爷们儿一样护着她,洪雪娇看我的眼神就变了,有讨好,有巴结,也有点怯怯的。
从冬天开始,陈枢他们就不怎么到家里来了。渐渐地,小区里有些传言,说经过半年的侦查,谢福哉被杀案已被定性为随机性突发案件,抓到真凶的难度很大。
警察查过谢福哉手机的通话记录,大多数是打给洪雪娇的,几个陌生号码打过去一问,不是同事就是邮件收件人。案发当晚,他没打电话,也没人给他打电话。
谢福哉出事那天晚上我去老费那儿了。老费的铺子叫啤酒屋,其实是个杂货店,从丝袜、打火机到香烟、方便面应有尽有。我买了包口香糖。老费还跟我唠了两句,说天要下雨,劝我别出去疯了,让谢福哉省省心。我说谢福哉有心也不用在我身上,说完就走了。过了半个小时,果真下起了雨。谢福哉也来了,当时老费正在搬沙袋挡在门口。老费的铺子地势低洼,雨稍微一大,水就漫过门槛往里流,所以他常年备着沙袋,一下雨,就在门外码成一道堤坝。谢福哉帮他搭了把手,然后买了盒烟。老费说:“大晚上的买烟抽,不怕挨洪雪娇骂啊。”谢福哉打开烟盒,拿出一支来点上,抽了两口才说要出去一趟。
老费问他是不是要出去找我。谢福哉说是,就一头扎进了雨里。当时,老费还觉得他挺不容易的,娶了个不省心的老婆,又生了个不省心的儿子。
老费把这些都告诉了陈枢。谢福哉剩在口袋里的半包哈德门就是从他这里买的。由此可见,谢福哉出门只是为了找我,被人蓄谋杀害的可能性基本为零。歹徒选择抢他,一定是随机的,因为同样是冒险,没人会选择抢一个身上从不超过五十块钱的吝啬鬼。
既然是随机作案,在没有线索的情况下想破这个案,简直难如上青天。陈枢不再在谢福哉被杀这件事上费心,这让我觉得谢福哉的命像蝼蚁一样被放弃掉了。
次年初春的一个凌晨,洪雪娇闯进我的房间,让我赶紧下楼叫辆出租车,她要生了。
这种场景我在电视剧里看到过很多次,女人生孩子九死一生的样子给我留下了心理阴影。我连滚带爬地上街,连喊带叫地拦出租车,生怕车来晚了洪雪娇就会难产死在家里。
我已经失去了谢福哉,不想再失去洪雪娇,尽管很多时候她一点当母亲的样子也没有。但我还是喜欢放学回来,有个人像我八辈子的债主一样,不情愿地嘟囔着招呼我吃饭。
我在街上又跳又叫地喊了几分钟,有辆私家车停下来问怎么了。我说我妈要生了。那个人就笑了,问:“你爸呢?”我说我爸死了。
那人的笑就僵住了,把车停在路边,上楼帮我把洪雪娇弄下来送到医院,一分钱也没收就走了。
每当我觉得人生没意思的时候,我都会想起这个人,觉得这世界还值得留恋。那些好人就是无尽黑夜里的豆丁之火,让你昏暗的心头陡然一亮。
洪雪娇生了个女孩,粉嘟嘟的,睫毛很长,黄而细软的头发温柔地贴在头皮上,让人看一眼心就软成了阳光下的冰激凌。
洪雪娇看出了我对妹妹的喜欢,她让我给妹妹取个名字。
我说:“叫谢小邪吧。”莫名其妙的,我就想让她叫我的外号。抱着她的时候,我都恍惚,觉得她不属于这个世界,而是借洪雪娇的身体来到这个世界的精灵。她美得让人自惭形秽,我不敢去亲她抚摸她,仿佛一亲一抚摸就会把人世间的污浊弄到她身上。
“不行!”洪雪娇斩钉截铁地说,“她不能姓谢!”
我问为什么。
洪雪娇瞥了一眼墙上谢福哉的照片,虽没说话,但眼神我读懂了,那就是谢福哉配不上这么漂亮的女儿。我说:“你不是觉得亏欠谢福哉的,才执意要生下她的吗?”
洪雪娇说这是两回事,说谢福哉窝囊、猥琐,不想让我的妹妹沾染丝毫谢福哉的气息,所以她不能姓谢。
我抱着妹妹走到谢福哉的遗照前,说:“爸,你有女儿了。”然后把妹妹托给他看,莫名其妙的,谢福哉的遗像倒下来扣在了妹妹的脸上,把妹妹砸得哇哇大哭。洪雪娇闻声出来,全然没了产妇的虚弱不堪,仿佛母豹子,生气地看着掉在地上的谢福哉的遗像,又看看脸颊被相框砸出了一点瘀青的妹妹。她一把抢过妹妹,把谢福哉的遗像一脚踢开,转身走了。我也有点生气,但这事我更愿意理解成,谢福哉在天有灵,想近距离看看自己的女儿,不承想砸伤了她。
我捡起遗像,摆回原来的位置,说:“爸,你也三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这么毛手毛脚。”
谢福哉在遗像上傻乎乎地看着我笑,不说话。
因为谢福哉的遗像砸了妹妹一下,洪雪娇更是打死也不让妹妹姓谢,说谢福哉对这个女儿没安好心,要让妹妹跟着她姓洪。我跟她吵,却吵不过她,主要原因是我还不能挣钱,她掌握着这个家的经济大权,就是掌握着主权。最后我不得不让步,妹妹可以姓洪,但是必须叫洪小邪。
洪雪娇没识破我的阴谋诡计,我之所以让妹妹叫洪小邪,是因为“邪”和“谢”谐音,我想等洪小邪长到懂事的时候,我带她去派出所改名,颠倒过来叫“谢小红”也不错。
是的,我非常不愿意让我漂亮的妹妹跟着洪雪娇姓,在我潜意识里,“洪”这个姓有传染性,我担心洪雪娇把轻浮浪**的德行遗传给我漂亮的妹妹。
她的眼睛那么干净,像清澈的湖水,我都想跳进去搓洗肮脏的灵魂。
就这样,我有了一个漂亮妹妹,她跟我妈姓,叫洪小邪。
洪小邪出生一年后的一天,洪雪娇把她打扮得像童话故事里的小天使一样漂亮,买了大包小包的礼物。我问她要干什么。
洪雪娇说:“还愿,你也去。”
我知道洪雪娇这个人虽然**不羁,但是有点迷信,遇事犯急的时候就会双手合十,求天上的各路神仙保佑。虽然新社会了,可孤儿寡母在单位大院混饭吃也还是不容易,我以为她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给哪路神仙许过愿,现在到了还愿的时候。
洪雪娇这个人轴,认准了要办的事我反对也没用。我上街拦出租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