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雪娇指挥我把大包小包塞进后备厢,自己抱着洪小邪钻进了副驾驶,等我坐定以后,突然回头跟我说:“谢磅礴,咱得买辆车。”
就洪雪娇的工资?要不是顾及我和洪小邪两张嘴吃饭,怕是再翻上一倍也不够她买衣服和化妆品的。在二○○六年的冬天,她说要买辆车,在我听来不亚于叫花子指着五星级酒店说要进去住一晚上。
我懒得接她这白日梦的茬,就望着灰突突的街道发呆。
发呆的时候,我会想起范小舟。范小舟品学兼优,而且漂亮,注定是我们普通男生仰望的女神。
小学六年,范小舟跟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谢螃蟹你有病”。现在,我承认我真的有病,但这病有解药,就是范小舟。只要范小舟冲我笑一下,我就幸福得像飞上了天。但范小舟从来不冲我笑,哪怕她嘴上讨厌我,心里知道我这个人并不坏,也不冲我笑。这曾是我很长一段时间的苦恼。
她明明知道我不坏啊,为什么还不搭理我?
范小舟走路永远走最右边的人行道,说话从不大呼小叫,从来不用坐公交车。读小学的时候,她妈开辆大众桑塔纳在学校门口等她。上初中的时候,她高衙内一样的哥哥范小强开了家公司,一年不到就买上了丰田霸道,每天都耀武扬威地到学校门口接她,好像他是托塔李天王,范小舟就是他手里的塔,不捧在掌心里他就寝食难安。范小强做什么生意能挣这么多钱?我连脑子都没过就说肯定是借了他老子的势,倒卖国家紧俏物资。
尽管我们对范小强的狗仗人势有一万分的鄙视,但范小舟在学校门口拉开车门坐进范小强车的样子,还是把我们这些自认为人五人六的家伙的不可一世统统碾压成了街边野草。我们鸦雀无声,唯有眼羡和悲痛。
在我的胡思乱想中,出租车停了,竟然停在了范小舟家小区的门口。身穿人造裘皮的洪雪娇抱着粉嘟嘟的洪小邪从出租车上下来,指挥我从后备厢往下卸东西。我把大包小包卸在路边,问她:“这是要干啥?”
洪雪娇一脸委屈和无辜:“还愿呀!”
我火了,踢了脚边的排毒养颜胶囊箱子一脚,表示继续和她为伍下去,我会感到羞耻。洪雪娇急了,绕到我面前虎视眈眈看着我:“谢福哉死了!”
我说:“知道。”
洪雪娇说:“我一个女人拉着你们两个孩子,必须找个靠山。”
我说:“那你也不能找范忠迁。”
我知道在谢福哉刚死那阵子,陈枢去单位调查过洪雪娇,据说范忠迁可怜洪雪娇一个死了丈夫的孕妇还要被警察怀疑杀夫,帮她说了几句好话。后来这事传到了洪雪娇耳朵里,洪雪娇就感恩戴德得不行了,让我好好学习,等将来有出息了,报答范忠迁。
洪雪娇说范忠迁是谢福哉死后唯一真正帮助过她的人,何况她求范忠迁给洪小邪办出生证的时候早就许诺了,等孩子出生了就认范忠迁做干爸。
我不耐烦地说:“你以为随便一个人的诺言就值得别人期待?别天真了!如果你一穷二白,却跟有钱有权的人许下了做一辈子哥们儿的诺言,人家只会害怕,像鲜血怕蚂蟥,臭肉怕苍蝇!”
我自认为振聋发聩的真理并没惊醒洪雪娇,她心平气和地表示道理她都懂,然后说:“谢磅礴我告诉你,人想活好点并不一定全靠能力,有时候也得豁上脸皮。”
她发现我直愣愣地看她,接着说:“谢磅礴你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咱小区是我们公司的家属院,街坊邻居都知根知底,你得有靠山别人才不敢把你踩在脚下。”
我说:“我就是你和洪小邪的靠山。”
洪雪娇笑了,笑得花枝乱颤地说:“谢磅礴,你别仗着自己个儿高就觉得了不起了,生活里的很多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不服气地问:“生活是哪样?”
洪雪娇说:“警察告诉我谢福哉死了的时候,我挺高兴的,觉得自己运气好,不用和谢福哉这个窝囊废撕扯着闹离婚,人生可以重新开始了。可事情并不像我想的那样,谢福哉死了,那些我以为会向我求爱会抢着为我的后半生买单的男人一个也没来。”
我生气她的厚颜无耻没出息:“我不是男人?”
“你长得再高再壮也只是我的儿子,我得自己面对我的人生。”
说着,洪雪娇不再求我,她把大包小包挂在肩上、胳膊上,像个逃荒的女人刚刚打劫了小卖部,全副武装地披挂上阵,趔趄着往前走。
我虽于心不忍,可又不愿看她在范忠迁面前奴颜婢膝。我无法想象,顶着范忠迁一家四口鄙夷的目光,她怎么还能让洪小邪张开可爱的小嘴喊范忠迁“爸爸”,更不敢想象范小舟目睹这一幕时会怎么看我。
我坐在离范忠迁家有五十米的马路牙子上,从路边的花坛拽了根干枯良久的狗尾巴草秆,放进嘴里狠狠地嚼,想象着洪雪娇的各种奴颜婢膝,气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喊我名字,一抬头,竟是范小舟。她竟不在家!我喜出望外,下意识地站了起来,结结巴巴地问好。
读初二的范小舟差不多一米六五的样子,脸长开了,站在夕阳下,我能看见光穿过她脸上的绒毛时给她的脸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让她的美很有神圣的光晕。
范小舟问:“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我结结巴巴地说:“没,没什么。”
范小舟不满意地噘了噘嘴,但并不继续逼问下去。她那副不高兴的样子在我看来倒像是撒娇,她看着我,我就觉得心里有个自己瘫软了下去,并乖乖举起了双手。我咽了一口唾沫,说:“我妈去你家了。”
范小舟哦了一声。她很有教养,没有嫌弃地问我妈又来干什么之类的话,而且很体恤地问我怎么没进去。我低着头,不好意思回答。
范小舟咯咯笑,问:“你是不是怕我?”
我一点也不想和范小舟撒谎,就点点头,说:“我怕你笑话我。”
范小舟问她能笑话我什么。我说我妈是带着我妹妹来认干爸的。
范小舟一愣,继而笑着说:“你妈也这样啊。”可见,很多人想认范忠迁做干爸。可以想象得到,范忠迁在位子上,肯定不少人变着花样地巴结,那些有儿子的人说不准还会不知天高地厚地要跟他做亲家。这么一想,我就觉得胸膛上有一股气在涌动。我抬起头,看着范小舟说:“其实我是反对我妈这样的。”
“所以你没跟着进去?”范小舟问。
我没否认。
范小舟看上去心情很好,也很想和我说话,她说:“谢螃蟹,别看你整天耀武扬威挺不要脸的样子,我觉得其实你特要脸,而且你很自卑。”
我愣愣地看着她,觉得这个从来不正经和我说话的女孩子是我知己,她比我妈都了解我。我说:“你怎么知道?”
范小舟咧着嘴笑,说:“我就知道!”然后又和我谈了一会儿理想,就让我和她一起回家。她所有的要求我都没法拒绝,哪怕她现在让我上刀山下火海,我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
我跟在范小舟身后去了她家,看见洪雪娇正拿半个屁股坐在范家的沙发上。范忠迁抱着洪小邪,正在逗她玩。他的老婆坐在一张单人的真皮沙发上,以目不转睛看电视的方式来表达对洪雪娇的鄙视和敌意。
从范忠迁和洪雪娇的表情,我判断洪雪娇的认亲大计已圆满实现。
范小舟叫了声妈。范忠迁的老婆应声抬头,刚要起身迎接宝贝女儿,见我跟在身后,脸呱嗒又掉了下来。我想表现得像个懂礼貌的好孩子,就问了声阿姨好。
范忠迁老婆像没听见一样,问范小舟晚上想吃什么。范小舟用撒娇的嗔怪声音说:“妈,人家叫你呢。”范忠迁老婆才冷冷瞥了我一眼,拿鼻子嗯了一声。洪雪娇没想到我会来,她站了起来,迎着范小舟热情洋溢地说:“听磅礴说,初中你俩还是同学?”
范小舟啊了一声,也问了声阿姨好。
洪雪娇说:“真是缘分。”
范忠迁的老婆往厨房走,一副要准备晚饭的样子,其实是逐客。
范忠迁大声跟他老婆说:“别忙活了,今晚出去吃。”
洪雪娇大概没想到有这待遇,错愕得不行,把洪小邪从他手里接过来,说:“不用了不用了。”然后找了个借口离开。范忠迁也就没再勉强。
走在路上,我问洪雪娇为什么要撒谎,既然要抱大腿,索性抱得牢靠点,不是更好吗?
洪雪娇冷着脸走在后面,一句话也不说,好像她这辈子的热情都因在范忠迁家坐了这一个小时而耗尽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