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范忠迁神通广大我早就听说过,但洪雪娇说他在计生办有门路是猜的。因为范忠迁俩孩子,老大范小强是儿子。按照当时的政策,范忠迁只能生育一个,可在儿子范小强九岁的时候,他老婆又生了女儿范小舟。据说,曾有政敌以此举报他,却没用,因为范忠迁给儿子办了个残疾证,所以允许生二胎。可至于范小强到底哪儿残疾,谁也说不上来,反正人家有残疾证。也是因为这,范小强堂而皇之地不务正业。
我说:“范忠迁在计生办有门路,那是为了他自己。为你,凭什么?”这么问的时候,我有点警惕,毕竟我的母亲洪雪娇是个心气高傲、男女作风方面让人颇有说辞的美女,便又补充道,“范忠迁又不是你肚子里孩子的爸爸。”
洪雪娇抓着电视遥控器追着打我,说:“凭什么?就凭如果这个孩子算超生,公司多年的精神文明单位不保!就凭单位有职工超生就是范忠迁管理不力,就得跟上级打报告写检查!这忙他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他帮我就是帮他自己!”
我一边跳着躲避遥控器的横扫,一边说:“如果范忠迁根本就没把精神文明单位啥的看在眼里呢?”
洪雪娇说:“你懂啥,如果说生产效益是单位领导的脸面,精神文明单位称号就是脸面上的胭脂粉。就像没有哪个女人抗拒得了漂亮衣服一样,没有领导不在乎精神文明单位称号。”
我说:“好吧,祝你心想事成。”
我听洪雪娇和她的姐们儿打电话时说过,范忠迁很凶很霸道,经常把下属训得跟三孙子似的,助理去他的办公室永远是倒退着出来,像清宫戏里的小太监,一副脊梁骨没长直的德行。至于我说洪雪娇肚子里的孩子该不是范忠迁的吧,纯是故意气洪雪娇的,因为洪雪娇在单位里,虽不是最底层,但也基本是生物链末端部分,除了公司年度总结大会,基本没有见范忠迁的机会。或许你会说,洪雪娇是公司出纳,范忠迁的各种公费报销不得经她手吗?确实经她手,但是像范忠迁这样的大人物,还要亲自跑财务填报销单?助理就能搞定了。
所以,我可以确定,洪雪娇肚子里的孩子绝不是范忠迁的。
范忠迁住麦岛。我们从团岛坐301路公交一路晃悠过去,要四十多分钟。
一路上我又是晃腿又是吹口哨,完全一副不良少年的嘴脸,只希望洪雪娇以我为耻,把我撵回家,因为我不愿意让范小舟看见我妈低三下四求她爸的样子。如果洪雪娇自己去,范小舟可能会瞧不起见着她爸就哆哆嗦嗦话都说不成句的洪雪娇,但她不会知道我是洪雪娇的儿子。但最终,我的计划还是落空了,我们到站下了车。洪雪娇郑重其事地打量了我一番,问我:“小邪,你怕不怕?”
这简直是对我的侮辱!我说:“我要怕过我就不叫螃蟹谢!”
其实他们都叫我谢螃蟹,但我更愿意叫螃蟹谢,显得很洋气。洪雪娇对我的气宇轩昂表示很满意:“我叫你来,就是要给范忠迁看看,他可以不怕我洪雪娇,但我洪雪娇的儿子不好惹。”
我恍然大悟,洪雪娇让我陪她去范忠迁家,原来不是为了让范忠迁看在她是范小舟同学妈妈的分上帮忙,而更像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良民,带着社会小混混上门要挟人家。
我很不高兴,说:“妈,你是我亲妈啊,你怎么能这么干?”
洪雪娇说:“你爸死了,我身边就你这么一个可用的男人了。”
我说:“那你也不能让我在我同学面前充当社会小混混的角色。”
洪雪娇诧异地看了我一眼,说:“嗬!看不出来,你也知道要脸啊。”
我生气,不理她。洪雪娇扯着我一条胳膊往范忠迁家走。范忠迁家住别墅,小区外是一片城郊荒地。洪雪娇拽着我,在这片荒蛮之地跌跌撞撞地走着,进了范忠迁家的小区,找到了他家的院子。
范小舟和范小强正在修剪草坪。范小舟见到我和洪雪娇,吓得剪刀都掉地上了,一下子跳到了她哥身后,尖声说:“谢螃蟹!你来干什么?”
我的心情本就灰突突的,让她这么一喊,就更糟糕了,在她自家院子里都吓成这样,可见我在她心目中的形象实在是糟糕透了。
洪雪娇不知道我在学校的外号叫“谢螃蟹”,她站定,看看我,又看看范小舟,说:“你叫他?”
范小舟没说话。
范小强从地上抄起做园艺的铁锨就冲我来了,说:“亏你也敢自己送上门来,我今天要不把你这只‘螃蟹’拍出黄来,我就不叫范小强!”
洪雪娇一听,急得尖声大叫:“范总!范总!快管管你儿子,要出人命了!”
范忠迁家很欧洲文艺范的白实木门就开了,范忠迁两口子像两只探头探脑的家鸡从家里出来。
在家里的范忠迁和我想象中的那个霸道且耀武扬威的范忠迁不一样,他有点和蔼可亲,甚至和谢福哉有点像,很意外洪雪娇怎么会找到家里。他走到范小强身边,夺下他手里的铁锨,看看洪雪娇,好像根本就不认识她,迟疑地问:“你是———”
范忠迁不认识洪雪娇是有可能的,但应该不眼生。同一个单位,低头不见抬头见,总有碰面的时候。所以,当他极具领导范地用手指点着洪雪娇眼前的空气,好像得了健忘症的人在努力回想一张熟悉面孔的名字,一脸和善地歉疚时,我相信他是善良的。
而我的母亲洪雪娇,眼里蓄积着明晃晃的泪水,激动得竟然说不出囫囵话。
我觉得尴尬,就替她把话说了:“我们来没别的意思。我妈是你单位的职工,叫洪雪娇,她怀孕了,我爸死了,她想替我爸生下这孩子,听说你有本事能办准生证。”
范忠迁的老婆不高兴了,说:“准生证要那么好办,人人都二胎了。”
我说:“你们家不就二胎了吗?”
范忠迁的老婆让我说红了脸,说我没家教,打开院门,轰我和洪雪娇走。这让我觉得极没尊严,我一个屁孩子,可以不要尊严,但我的母亲不能不要尊严。她再不像样子也是我妈,我可以瞧不起她,但别人不能。我让范忠迁的老婆把手从洪雪娇胳膊上拿开,否则我给她好看。
范忠迁的老婆气坏了,嚷嚷着让范小舟去打110,说有人威胁到了她的人身安全。时隔多年,我想起这一幕,心里仍暖洋洋的。范小舟没去打电话,而是说:“妈,谢螃蟹也就是逞逞嘴能,人不坏。”她情急之下的这句话,促使我下定决心做个好人。
范忠迁也来打圆场,把他老婆拉到一边,说:“就是,你跟个孩子计较什么?”然后和颜悦色地让我们回去,说准生证的事,他想想办法。
我没想到事情这么简单,洪雪娇也激动得方寸大乱,抹着眼泪说:“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们孤儿寡母。”范忠迁让她说得有点不自在,就说:“你是公司员工,帮你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