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林冽的一次最近距离接触是在电梯里,我们像两片落叶在上班人流中相遇,又不由自主地被推桑进了电梯,离他那么近,近到我知道他的牙膏是黑人牌的,我奋力向与他相反的方向挤,连他身上的一根布丝都不肯沾到,一肥胖的中年男子被我挤得满面桃花,我忽觉无比羞愤却又无处可逃,深深埋下了脑袋,就在这时,一只手飞快地扯过来,把我与中年男人的拥挤给拉开了,我抬头,看到了林冽冷峻的下巴,冲我,冷傲地沉默依然。
晕头晕脑地出了电梯,我知道,我和爱情遭遇了。
破天荒地,我请罗立去汇泉湾广场的食街吃饭,N次,我想从他嘴里知道林冽更多的故事,哪怕是菲薄,有林冽的影子在,就是美好的传说。
当罗立突然意识到林冽的名字出现得过于频繁时,就很是警觉地刹住了车,任凭我怎样诱导,亦绝口不提关于他的片言只语,只在替我拉车门时,无限悲悯地说:罗立的女朋友很漂亮的。
我不想做他女朋友,只想知道他为什么要对我那样笑。
罗立伤感地看着我: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这样感伤么?
汇泉湾的灯光温柔而朦胧,三三两两的情侣在棕榈树间徜徉,一百多年前,这里曾是德国人的跑马场,现在,这里是青岛著名的爱情天堂。
我无话可答,只好说罗先生,我真的会辞职的。
他望着我,怔怔地望着,就松开了手,爱情的实际走向,总是与愿望背道而驰,罗立永远不会知道,他错就错在不该勾起我对林冽的好奇。
5
我莫名烦躁、委屈,看见林冽,心便仆仆狂跳,有几次,我都有点不能控制地要冲上前去,盯了他的眼睛问:你笑什么笑?
每一次,都要像遇险大力踩刹车一样才能管住要扑过去责问的冲动。葛布是多么骄傲的女子,自尊扫地的事,当然不能写进我的人生履历。
我需要一场恋爱,拯救即将失态的尊严,林冽连正眼看我一眼的兴趣都无,何况爱?
于是,我闯到罗立面前:你真的爱我吗?像你说的那样爱我。
他抓过我的手,做出要拥抱的姿势,我把文件夹抱在胸前:我可以像撤消一份不合常理的合同那样撤消随时我的爱情吗?
他把我连文件夹一并抱进怀里:你把我卖了都可以。
我伏在他怀里笑,说罗立我很幸福,然后,趴在他肩上掉眼泪,又说你看,我幸福得都哭了。
我突然拼命挣出他的怀抱,盯了他问:你用香水了?
他摇头,举着胳膊,用力闻:我从不用香水。
我还是揪着眉毛皱着鼻子往后跳了一下:我不喜欢这款男用香水味。
他百口莫辩的样子。
下班时,他凑到我耳边说:我问过别人了,我身上真的没有香水味。
我大叫:你让谁闻了?那个人是谁?男的女的?我的眼睛瞪得很大,大朵大朵的泪花在打转,像个知道了被辜负内幕的痴情女子。
罗立手忙脚乱地哄我,说了几个帮他嗅身上味道的名字,全是男的,这时,写字间只剩了我们两个,我就势坐在桌子上,开始无声地哭。
罗立默默站在一壁,他知道我为什么哭就像我知道他的心一片黯然,因为他知我在很不甘地用哭泣为一段未曾开始的爱情饯行。我不过是借他怀抱,约束自己的疯张,避过一场无谓的难堪。
这些,罗立大约是明了的吧,不然,他怎会笑得那样感伤?
6
微凉的风,逼得秋天,步步近了,罗立和我商讨说要卖掉写字间,另买处有充裕停车位的写字间。
我说:这是你的事。
他宽忍地笑了笑,打电话联络地产公司去了。
只一个月,新写字间买好了,旧的,亦易了主。公司搬家那天,我的心,又热又空像夏季傍晚的停车场。
我木然站在写字楼大厅里,目不转睛地看工人搬东西,有个人,在我眼前站住,他的目光直直扑在我脸上,目光落点处,像一团火焰在燃烧。
我抱着臂,仰着头。
天花板上有惨白而枯燥的日光灯,我忽然恨死了这些没有表情而坚硬的东西。
后来,我听到一个声音说:要搬走了?
我不说话,他往前迈了一步:是你怂恿罗立搬走的吗?是不是为了躲避我?
我还是望着日光灯管,眼睛被刺得很疼,似乎,有泪在缓慢流出,他们说,只要仰着头,眼泪就不会落下来,所以,我努力地保持着这个浅薄的骄傲姿势,不说话,我怕嘴巴一动,表情就会失控。
他又上前一步,抓住我的臂:你知道吗?我一直……
眼泪突然地袭击了我的面容,我终于悲怆大喊:你笑什么笑?
我没笑呀。他摇晃我的肩,我就醒了,看见罗立的眼睛在半尺远的地方眨呀眨的,他开了床头灯说:小布,你做梦了?
公司搬完家的当天晚上,我终于踏进了罗立的卧室,因为,我所期望的场景们,一幕也没有出现,我很绝望,女人在绝望的时候,总想把自己处理掉,身体,爱情,或其他。
我把自己处理给罗立的当天夜里,做了这个梦。
我痴痴地看着他,想,这世间,有多少婚姻诞生在了爱情的绝境里?
7
次年春天,我和罗立举行婚礼,林冽也来观礼,轮到给他敬酒时,我的心,平静得像熨烫过的丝绸:怎么没带女朋友?
这时,一拨年少后生冲过来要我剥糖,我强忍厌恶,剥完糖,林冽已不见了影子,举目去找,见他,在廊柱处一闪,不见了。
婚礼盛大而热闹,我却,平静如局外人,甚至试图用审视丈量这盛大场面背后的爱情,有几多卑微几多真诚。
次日,有业务把罗立拽去了公司,偌大的家里,我心空寂如谷,开车去找林冽,他从电脑上抬起头,看着我,说:是你呀?
很是熟稔的口吻,我的心,缓缓地塌下去,说:昨天的话,你还没回答我呢?
什么话?
我顿了顿,莞尔笑道:我很奇怪,每次见了我,你的笑为什么总是那么奇怪?
他想了一会,说:因为你很像一匹刻意掩饰愤怒的小猹,就想暴暴地大笑一下,可又怕失礼,只好忍了。
望着他,我的整颗心,就像不小心掉进了一个空空落落的井。原来,有些谜底揭晓之后,并无快意,而是,更大的虚空。
我再也没见过林冽。
一年后,罗立告诉我,关于见了我就笑的原因,林冽骗了我,他古怪的笑是因为罗立告诉他我是他未婚妻。而林冽,是爱我的,因了罗立的谎言,他便成了悲凉的爱而不能,便只能,苦笑。
这时,我和罗立的婚姻,刚刚散了场,我们站在秋天的街上,即将去向各异,罗立望着我无比感伤地说:对不起,若不是因为我的那个谎言,也许你们会……
爱情的发生,不需语言也不需理由更不在于后来结局,只在迸发刹那,它是美的真的好的,我和林冽的就是,可,我们终还是彼此失去。</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