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文:连谏
1
晴朗朗的早晨,我和林冽用目光干了一架,那时,我尚不识他,只晓得这个身材高大、看似很男人的男人试图与我抢夺仅剩的一个停车位,我的白色别克与他的黑色帕萨特,宛如黑白双煞,以车脑袋相抵,因晓得退让后果而不肯退让半寸。
写字楼的设计者早已被无位泊车的我们诅咒了千万遍鼠目寸光,堂堂皇皇的38层写字楼,竟只有100个停车位,为此,抢车位大战每天早晨都有上演。
据传,有些人不单抢得了车位,还抢到了爱情,这样的消息,一经谣传,便荒诞不经地走了样,那些被爱情落了单又爱意生猛的家伙们,便时常被同僚怂恿积极抢车位。
比如我,时常这样调侃顶头上司罗立,在别人眼里,我有些恃宠而骄,可,这宠,是他主动奉上的,并非我成心有邀。
爱情,会令人不由自主地卑微下去,哪怕贵为君王,比如纣王之与褒姒,何况罗立不过一中型广告公司经理?
静好夜里,我端详镜中女子,端详被罗立盛赞的那双细眉长目,宛如唐时美女,只是目光桀骜不驯,像一朵淋过了雨的狂野之花,再然后是鼻子普通,嘴巴平常,身材大众,所以,我不是美女,认为象世间弱水三千自己是他只取的一瓢的爱情童话,是所有女子在22岁后就该放弃的幻梦;生活总是很残酷地让我们明白,爱情是个圣洁理想,被生活背叛是它存在的唯一意义,而谁又知道,为了某个幸福的瞬间,要捱过多少苟延残喘?
我把这些话问罗立,他听了,就看着我笑,然后,用柔软的手指刮我的鼻子,我闪开,虽不相信有海枯石烂、惊天动地的爱情,但,相逢刹那的砰然心动,我还是要的,人生况味种种,无论中意与否,都尝试过了,才算不枉。
我说罗先生你别这样?
罗立认真看着我问:我哪里不好?
不,你是个好人,但,好人不等于是可以爱的人。我用一本正经的姿态告诉他,我不善拿感情玩笑。
进公司三年,我从普通文员飞快晋级到创意部主管不是靠罗立爱屋及乌的感情走私,凭的是脑汁,这点,罗立从不否认,而且我从不仰仗他的钟情而恣意妄为,从不迟到早退,人前人后,尊他为罗先生,这不仅是礼貌,还是,拒绝的一种方式,客气与尊重是杜绝暧昧的最好方式。
所以,罗立常常无可奈何地望着我,我摊摊手,做不解风情的傻笑,他也笑,冲我的傻样,咬牙切齿地笑。
2
夏季早晨,8点的太阳,已足够毒辣,它们骄傲地林立在车上,把我残存不多的修养一点点给烤得爆掉了,我探出头去气势汹汹地看他,想斥他太没绅士风度,张了张嘴,又作罢了,女人一旦要求男人绅士,往往是已主动站到了弱势位置,期待他照拂了。
我并非女权主义者,只是,不喜来自别人的垂怜。
按下车窗,我点了一棵寿百年,眯着眼,看着他,悠然地抽烟。
白赤赤的阳光下,他当然不会知道,小时候玩捉迷藏,我曾在阁楼的箱子中睡了一天一夜,任凭外面呼天呛地不为所动,说这些,只是为了说明我耐性超人。
所以,这个早晨,当然也是我赢。
见他气哼哼地把车向后倒,我冲他打了响亮的呼哨,用最快的速度,抢占了最后一个车位,然后,进行了有史以来的第一次迟到。
想着他气急败坏的嘴脸,我勾着脑袋,窃笑了一下。
写字间的早晨是静谧的,偶尔,有键盘声以及窃窃的说电话声从格子上空飘出来,昏昏欲睡的日光灯管枯燥地亮着,我穿过麾下几员干将们的问好,奔向写字桌。
这是个令人沮丧的早晨。
尚未坐定,罗立就用内线把我叫了进去,然后,我便灰头土脸地拿起手包,奔向电梯。我忘记把带回家做的案子带回公司了。
出了电梯,手机响,接了,就听罗立说:下午才用呢,不要急,路上小心开车。我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就收了线,有时,温暖太多,就成了习惯,任何美好的东西,一旦成为了习惯,它的好,就消失了。
有着太多恩义的感情,就如体弱小儿,易病且难医,后患无穷,所以,我不想因感动而去爱罗立。
这样的话,我和罗立说过数次,他的反应总是千篇一律:追你是我一个人的事,你没必要放在心上,更没必要当成负担。
他知我是个不肯承担任何恩义的女子,便也不曾献宝似地向我邀功说为了我他把婚都给毁了。他挑明一定要把我追成罗太太之后就和远在美国的太太离了婚,当然,我的魅力还没大到可轻易瓦解一桩婚姻的份上,他们不过是分居太久,一个不肯去,另一个又不肯回地终于崩溃而已。
他笑起来显得城府很深,我却纸一样苍白而浅薄,有着即将被一击而溃的脆弱。
曾有朋友问我,究竟不喜欢罗立哪里?我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只好说:他城府深得让人恐惧。
这是唯一能道给人听的理由,其实,爱与不爱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本没有什么理由,若有,不过搪塞旁观者的借口而已。
3
满当当的停车场反射着一片灼目光芒,刚打开车门,我就发觉不妙,缓缓地,把迈进车里的一条腿抽回来,叼着一抹不易觉察的笑意,重新锁上车门。
因为,我看见了林冽的帕萨特,正疲惫地在停车场入口处徘徊,甚至,我还看到了幸灾乐祸与终于得逞的坏笑,挂在林冽嘴角。
即使没有虎视眈眈的林冽也会有其他车子乘虚而入,绕写字楼兜圈等停车位,是这栋写字楼有车族们都干过的苦事。
就是乘出租车也要保住车位!尽管心底忿忿,我还是意味深远地冲林冽笑了一下,像识破了狐狸诡计的乌鸦。
远远地,我看见了悲愤交加,在林冽脸上,横冲直撞。
也许,诸位以为,我与林冽的渊源会就此展开,因为,下班时,我意外地发现,那辆黑色的帕萨特就停在我的别克旁边,仿佛一遭受奚落的乡下亲戚终于找到了向城里亲戚示威的机会。
如果我和林冽遭遇时,不曾有罗立在场,或许会是另一场局面吧?
我走得有些晚,十几部车子,宛如稀稀的落叶,散落在余温尚存的停车场,我望着那辆帕萨特,呆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轻笑,就看见了罗立与林冽一壁谈笑一壁走来。
我飞快发动车子,罗立总有办法让性能良好的切诺基坏掉,再厚着脸皮来蹭我的车,并会在中途提出,作为蹭车的回报,他必要请我吃饭等等的一干消遣,理直气壮地就来了。
我曾威胁他说我会因此辞职,他就笑,他总是笑,我郑重告诉他,我很讨厌他城府很深地笑。
我知他在笑我只会像寒号鸟一样叫嚣,却没辞职的勇气,因为没人能像他这样提供给我恣意发挥的职业舞台,虽然他总用爱情骚扰我,但,他深明大义,骚扰得既绅士又善解人意,既不令人难堪又能满足被骚扰者的虚荣。
罗立还是追了上来,像遭了无辜遗弃却不曾心生怨气的好好先生,在落霞余辉里,大步流星,拼命挥动手臂,鬼都不会相信我看不见他,只好停了车,他气喘吁吁钻进来。
你的车子又坏掉了?我垂了垂眼梢。
他大口喘息,对我的奚落充耳不闻,林冽凑过来,扶了车窗,探过头望了我一眼,意味深长地对罗立道:你真能!
罗立这才做出喘息稍定的姿态,冲我笑笑:我大学同学林冽。
我不置可否地扫了他们一眼:你也可以搭林先生的车么?
我探身给他开车门,罗立一把抓住我的手,讨好地笑着说:林冽要去接女朋友……
罗立的声音里已有了让人不忍拒绝的低低央求,车外的林冽正抱了臂,大有哂望我俩表演吵嘴斗气的意味,我当然不能给他看了笑话去。
路上,罗立问我是否认识林冽,我不愿做答,他就别有用心地讲了一些林冽的艳闻,比如曾有女生为他自杀未遂,曾被一个痴情女生吓得一个周不敢回寝室睡觉等等……
为了阻止他的罗嗦,我把早晨的经过简单说了一下,他愣了一会,就哈哈大笑了,如释重负。
或许他以为我与林冽相识已久,甚至担心我们是不是已暗生情愫或是会不会将生情愫,所以,才说这些来泯灭那些将我心中萌芽的无限可能。
4
后来,我无数次遇到林冽,在写字楼大厅,在电梯,在停车场,他总是一边走一边望天的样子很可笑,像个幼稚的学生,我怀疑他只有唯一的一条浅亚麻色的休闲裤,可是,它又是那么干净,干净得让眼睛发慌,他露在白体恤外的胳膊那么黑,黑得那么结实,让我有扑上去咬一口的冲动,看那肌肉是不是石头一样结实。
他嘴角总是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仿佛藏着无尽的嘲讽,而我,又岂能在他面前矮了骄傲,于是,再遇了他,我便仰了头,顾左右而视他做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