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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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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两军对垒,沉默是能以最快速度抵达对方软肋的精神武器,这么想的时候,老贾先惭愧了一下,和崔玉再好,也是半路夫妻的情份,和贾文莎那是骨血相连的亲人啊,他咋会因为一个崔玉,和自己闺女斗起心眼来了?这让他觉得自己不厚道得像某些再婚的自私男人,为了夜里那点快活,任由狠毒的后妈虐待前妻留下的孩子却一声不吭,他心心念念地循着香味转到了餐桌旁,看张着口的垃圾袋,这要以往,他的第一反应,应该问贾文莎干嘛要把烧好的排骨装垃圾袋,但今天他没问,知道垃圾袋里的排骨,是导火索。

一惯炮筒子脾气的贾文莎今天也很沉得住气,父亲只是扫了桌上的排骨一眼却没吭声,让她更是断定了父亲不仅有了桃花案,连对付她的方案,都未雨绸缪好了。

到底,她还年轻,在耐得住性子这方面,是万万抵不过老贾的,她咳嗽了一声,说:“爸,您就不问我为什么把红烧排骨装垃圾袋里?”

老贾说:“我知道,就不用问了。”他想好了,随便贾文莎什么态度,今天他都得把和崔玉的事摆到明面上,人家崔玉,不丑也不缺胳膊不缺腿的,还比他小22岁,一心一意地要和他好好过日子,怎么就见不得光了?

“这么说,你打算承认了?”

“承认什么?”老贾给自己倒了杯水,看看墙上的表:“该去接天宝了。”

“胡美德接。”贾文莎冷着脸:“爸,你有相好的了?”

“是女朋友。”老贾不动声色。

贾文莎的眼泪刷地就滚了下来:“爸,我妈呢?您把我妈摆什么位置了?”

“什么位置?你妈永远是你妈,可她都走好几年了,我一个人过怪孤单的。”老贾顿了一会:“想找个伴。”

“我不愿意,我妈也不愿意!”贾文莎斩钉截铁:“我妈对你多好?为了跟你,她胳膊都让我姥爷一马扎砸断了,这些你都忘了?”

老贾的心,就像让人拿冰冷的水,突然激了一下,一哆嗦,有点疼,是的,是真的疼,他捂了胸口一下,慢慢坐下,他什么也没忘,只是不愿意经常去想,有些事,再好也不能多想,再想人也没了,如果想一想就能把老伴想回来,他愿意一天24小时不间断地想她,可现实是哪怕他把脑子想破了,也是枉然,老伴永远回不来了。

贾文莎开始劈里啪啦地哭,边哭边说当年他妈对老贾有多好,女人为嘛要对男人好?不就是因为喜欢她爱他,希望因为这些好,让自己在男人心目中成了这个世界上的女人当中的独一无二,把男人的心,填得满满当当,再也装不下第二个女人。贾文莎觉得,她的母亲在别人眼里,可能不是十全十美的女人,可在给父亲做老婆这件事上,没有第二个女人比得了她。

老贾也承认,可正是因为贾文莎她妈好得太无可挑剔了,却又突然地没了,他才受不了,这感觉,就像个锦衣玉食的孩子,突然被抛到了寒冷的荒郊野外,他又冷又饿地凄惶着时,崔玉出现了,她的温柔和体贴,就是曾经的锦衣玉食啊,他能不心动么?所以,说到末了,老贾幽幽叹了口气,说:“莎莎啊,我还想结一次婚的原因,就是因为你妈好啊。”

贾文莎就愣了:“爸,您这什么逻辑?”

老贾摆了摆手:“说了你也不懂。”

如果贾文莎她妈没那么好,甚至再差劲一点,他对婚姻就不会有那么多的念想,也就不会因为崔玉的出现,就想再婚了。丧偶的人永远比离婚的人更有再婚的积极性,就是因为这,丧偶是被迫回到单身生活,对婚姻本身并不失望,而离婚是因为被婚姻伤透了才回到单身生活的,大都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婚姻这事,一想就头疼,也就没再婚的念头了。

可贾文莎觉得,父亲的所谓说了她也不懂,其实就是想娶个女人取代妈妈,同为女人,她当然晓得女人在情感世界的终极追求,那就是任凭海枯石烂,你只爱我一个的心不能变。

对母亲的去世一直心有愧疚的贾文莎,决定帮母亲捍卫这一终极追求的完美,那就是老贾不仅不能再婚,还要和那个不要脸的女人分手。

老贾抽了两根烟,没说话。

贾文莎胸膛里的怒气,就像老贾喷出的白色烟雾,以其势不可挡的姿势,袅袅上升,当老贾拿出第三根香烟,她劈手就夺了过来:“爸,说吧,您不舍得那个不要脸的?”

老贾没直接回答她,只叫了她一声,口气里有藏不住的哀求。

贾文莎不依不饶:“怕她缠着您不算完还是怎么着?”

老贾说:“莎莎,不要把别人想那么坏。”

贾文莎哼,给老贾下了最后通牒,再婚的事,不要想了,如果怕孤单,就搬回去一起住,他想带票友回家唱戏了,就到这边来唱,这样,他们父女俩也就不会因为这闹矛盾了。

老贾半天没吭声。最后,让贾文莎拿眼神逼得没辙了,只好说考虑一下,和崔玉分手,至于搬回去住,就算了吧,他也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就不折腾了。

因为胡美德的信口雌黄,贾文莎对男人的话,都不敢怎么信了,虽然眼前的是父亲,可父亲也是男人不是?本想让父亲发个誓,又觉得逼父亲向女儿发誓有点过分,就算了,胡美德就是活生生例子,发誓顶个屁用,一口破酒就今天戒了明天喝的,就不要说男女这事比酒还大了。

4

三个月后,老贾自以为聪明的小把戏,再一次把他出卖给了贾文莎。

有天贾文莎去给老贾送东西,捅了半天也没打开门,就给老贾打电话,说锁坏了,要找锁匠换锁。老贾支吾说锁没坏,是他换了。

贾文莎也没多想,顺口说:“好好的,您换锁干嘛?”

老贾说钥匙丢了,就换了。

贾文莎说:“钥匙丢了,您打电话我给您送过来啊,犯得着换锁了?”

老贾说:“谁知道钥匙让什么人捡去了,不如换把锁住得安心。”

贾文莎觉得也是,听父亲说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就回去了,夜里和胡美德说这事,胡美德说:“你爸防着你吧?”

“他防我干嘛?”

“防你干嘛?防你碍他好事!”胡美德说:“你爸和那女的没拉倒。”

贾文莎忽地就坐了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见了。”胡美德说有天他开车从中山公园门口走,老远看见一人,挺像岳父的,就停了车,想跟他打个招呼,还没等开车门呢,就见斜刺里跑出一女人,拿着一瓶拧开的矿泉水,递给他,然后挎起胳膊,往小西湖方向去了。

贾文莎愣愣地瞪了他一会,抓起衣服就往身上套,胡美德问她要干嘛?贾文莎气哼哼说:“去捉奸!”

“你爸是正当恋爱,又不是搞婚外情,你捉哪门子奸?”胡美德一把拉住她胳膊,贾文莎也恼了,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胡美德,你他妈说的是人话吗?正当恋爱?我爸一五十六岁的老头,搞了个比自己亲闺女大两岁的女人,不是胡搞是什么?”

“人家82岁的杨振宁还娶了28岁的翁帆呢。”胡美德小声嘟哝:“要照你这逻辑,那他们算啥?”

“杨振宁又不是我爸,他们算啥跟我有个屁关系!”说着一把抓起手包,蓬着一头乱发就风一样地卷了出去。

贾文莎前脚出了门,胡美德后脚就给胡美杉打了电话,把大体情况一说,说这样的事,他一大老爷们不好跟过去搀和,让她赶紧过去看看,别让贾文莎闹出乱子来。

胡美杉赶到老贾家门口的时候,贾文莎正两手抱着一块板砖,边喊边冲大门比划:“贾财生!你开不开?再不开我就砸了啊!”

胡美杉喊了一声嫂子,上来就要夺她手里的砖,小声说:“楼上楼下的邻居全让你喊下来了,以后你还让不让你爸在这儿住了?”

贾文莎回头,果然见电梯门口和安全通道门口各站了几个人,就没好气说:“看什么看?一个臭不要脸的女人正勾引我爸呢,我来替我妈出口气,不成啊?”

邻居们让她抢白得不好意思,讪讪走了。胡美杉想把板砖从她手里拿出来,贾文莎不让,往旁边一闪:“你哥让你来的?”

胡美杉嗯,又怕她回去骂胡美德,就替他卖人情,说:“我哥怕你吃亏,让我过来看看。”贾文莎好像没入耳,扭头冲着大门继续喊:“贾财生,我数十下你要还不开就别怪我不给你留脸。”

胡美杉知道如果贾文莎真想干什么,除了死神,谁都拦不住,索性不吭声了,抱着胳膊,静观其变。

贾文莎说到做到,兀自数到十,门还没开,咣地一砖,就砸了上去,然后扯着嗓子喊:“贾财生,从今往后你不是我爸!”说着,又是一砖,门就开了,但没全开,呈45度角的样子,老贾一手把了门框一手把着门,涨红着脸:“贾文莎!”

贾文莎也不示弱:“那个不要脸的臭婊子呢,你让她给我滚出来!”说着就去扒拉他把在门框上的手,想冲进去,老贾下了力气,把得死死的,纹丝不动,一副誓死也要捍卫爱情的英雄嘴脸,彻底把贾文莎惹恼了,她不声不响地往后退了两步,又猛地加力,一肩膀就撞开了老贾的手,冲了进去,旋即,里面就传出了女人的惨叫和劈里啪啦撕打皮肉声,胡美杉一下子醒过了神,几乎和老贾一起冲进去,就见膀大腰圆的贾文莎薅着崔玉的头发,边往门外拖边拿脚踹她拿手扇她,其实,崔玉的身材也不单薄,可和贾文莎相比,还是弱了点,再就是贾文莎在气头上,下的那是死手,崔玉心里本来就虚,人就这样,只要心一虚,手脚就软,现在的崔玉就是。一看崔玉活象块倒霉的面团,被贾文莎攥在手里,除了凄厉的惨叫,毫无还手之力,老贾的眼珠子,一下子就红,这是他团在怀里千疼万爱的女人呀……就吼了一嗓子:“贾文莎,你给我放手!”说着,一把抄起了挂在玄关上的红木长柄鞋拔子,冲贾文莎比划。

贾文莎长这么大,父母都从来没舍得大声呵斥过她,可今天,为了一个女人,父亲竟然要打她!就又狠踹了崔玉一脚,声嘶力竭地冲老贾喊:“贾财生,有本事你今天就打死我,我去找我妈,让我妈睁开眼看看,这就是她众叛亲离选的男人,为了一个臭不要脸的女人,对自己亲闺女下手!”

如果这是平常,贾文莎这么一喊,不管多生气,老贾那颗紧绷着愤怒的心,都会悄无声息地软下去,可今天不行,因为崔玉,这个在他怀里柔软得让他重新觉得这个世界无限美好的女人的凄厉惨叫,像带刺的狼牙棒一样,把他的心,打出了无数个孔洞,鲜血直流,血脉喷张……那颗疼女儿的心,再也无法柔软……坚硬的鞋拔子,带着他的愤怒,忽忽生风地就抽到了贾文莎背上!

火辣辣的疼从背上扩散开来,贾文莎傻了一样看着老贾:“爸,你打我?你真的为了一个野女人打我?”

这是贾文莎生平第一次挨揍,这揍,还是来自最疼爱她的亲爸,一瞬间,贾文莎就觉得,如果说母亲的突然离世,让她的世界坍塌了一半,那么,随着老贾这一鞋拔子的落下,她的另一半世界,象狂风吹过的沙雕一样,也悲凉地烟消云散了,悄无声息的。

她哭了,眼泪像滂沱的大雨一样奔涌而出,愤怒和绝望都发泄在了崔玉身上,疯了一样地踢打她……胡美杉吓坏了,怕打出人命,去拉贾文莎,可贾文莎像愤怒的母狮子,她根本就拉不开,只好扑上去,用身子护住崔玉:“嫂子,别打了,再打出人命了!”

见胡美杉非但不帮自己,还护着崔玉,贾文莎就更生气了,边哭边不分青红皂白地拳打脚踢,因为护着崔玉,不少拳脚落在了胡美杉身上,贾文莎的一拳,打在了她的鼻子上,鲜血一下子喷涌出来,像一把柔软而温热的血豆子,从胡美杉鼻子里奔涌而出,弄得满脸满身满地板都是,下意识里,老贾的脑袋嗡地一声,完了完了,只要看见血,他的第一反应就是闹大了出人命了,这样的事,在监狱里,他不是没见过,心里一毛,手上就没了轻重,一把抓起贾文莎,像抓个破麻袋似的,给扔到了沙发上,一字一顿地说:“我贾财生,虽然蹲过监狱坐过牢,可我还有一挂人心肠,养不出你这号狼心狗肺的闺女!”

老贾虽然五十六岁了,可他没不良生活嗜好,加上平时比较注意保养,看上去也就五十出头的样子,身体好,手上的力气也小不了,贾文莎虽然看上去很壮,可养尊处优惯了,一身暄腾肉,没啥力气,像只狼狈的肉麻袋似的被老贾扔到沙发上,一脑袋就扎到了沙发扶手和沙发之间的夹角里,虽然不疼,但这一脑袋扎过来的狼狈像,足以让她怒得急火攻心,遂挣扎着爬起来,转身,坐定了,见老贾正去拉胡美杉,问她要紧不,胡美杉捂着鼻子,说没事,可能是鼻子破了,就仰起头,摸着想去卫生间洗洗,吓傻了的崔玉,挣扎着想爬起来,被贾文莎睥睨到了,用鼻子冷笑了一声,抄起茶几上的烟灰缸就扔了过去,足有三四斤重的水晶烟灰缸,像一枚沉重的炮弹,带着阴沉的力量,直奔崔玉的额角,让她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绵绵地倒下了,鲜血就像冬季的花生油,浓稠地在大理石地面上爬行。

烟灰缸像只得了胜的轮胎,咕噜噜地滚到了老贾脚边。

所有人都傻了。

老贾的眼珠子瞬间通红:“贾文莎!你不是人!”说着一个箭步冲过去,抱起崔玉就往外跑,胡美杉也从卫生间拽了一条毛巾追出去,给崔玉捂着伤口。</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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