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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美杉回到家,已经是下半夜了,站在门口,借着走廊灯光,她打量了一下自己,不仅全身上下都是血,还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怕吓着家里人,就轻手轻脚地开了门。
家里很安静,偶尔的,会有一声沉重的喘息,那是何秋萍的,小禾说过,说大姨晚上睡觉打呼噜,本不过是句玩笑,何秋萍却恼了,她是个女人,女人怎么可能打呼噜?虽然她是乡下人,没多少文化,可教养还是有的,一个有教养的女人就更不可能打呼噜了。
胡美杉就说,打呼噜和男女和教养都没关系,和喉咙结构,和年龄有关系,老胡虽然是男人,可五十岁以前,他一声呼噜都不打,五十岁以后,那呼噜打的,简直是惊天地泣鬼神的,夜里要有人从他家窗外走,能让他呼噜给吓一跟头。
何秋萍就更气了,说小禾跟胡美杉沆瀣一气地败坏她形象,气得吃不下饭,小禾和胡美杉给治没辙了,只好分别向她道歉,说听错了,其实是楼上老人家的呼噜,因为夏天,楼上开着窗睡觉,呼噜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分外的响亮,所以……何秋萍这才气哼哼地吃了一碗面。
何秋萍的呼噜让深夜的寂静更是空旷,好像这是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夜晚,没人等她,也没人为她留哪怕一盏灯,她站在黑黝黝的夜里,突然感伤,这么晚了,陆易州连个电话都没打,出门前没问她要去哪,也没想过她一个女人孤身走夜路会不会害怕,她摸着沙发扶手,坐下来,看着窗外的路灯光,穿透了窗帘,孱弱地蒙胧着,不知不觉的,泪就掉了下来,好像身体的什么地方破碎了一样,无声无息地破碎,越破面积越大,破得鲜血直流,鼻子和喉咙哽得生疼,她不敢哭,怕哭醒了家人,看着她现在的样子害怕,就起身,去了卫生间,洗澡的时候,觉得脸上好几处生疼,那种伤口被撒了盐的生疼,拿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几下,才知道脸上破了好几条口子,就小心翼翼地冲洗干净了,出来,站在镜子前看,果然的,脸颊和嘴角各有几条血口子,鼻梁和右边颧骨,都是青的,用手指轻轻一抹,就疼得很,不由地,就吸了一口冷气,看着看着,突然地,心就跟跳进了万丈深渊似的,出不来了,再过三天,就是请客的日子,就她这张破脸,让亲戚朋友们看见了,得咋想啊?
越想心里越慌,就不知怎么着好了,手忙脚乱地把换下来的衣服按进洗手盆,打上肥皂使劲搓,怕放在那儿,明天一早何秋萍看见了,又免不了大惊小怪一顿,因为何秋萍的轻视,娘家的丑事,她一丝一毫也不想让她知道,就像昨晚,她正给小土豆洗澡的时候接到哥哥的电话,把孩子往她手里一塞就跑,何秋萍抱着湿漉漉的小土豆追到门外问到底是咋回事,她也没说,只说有急事,需要她去处理一下。
血渍浸衣服布纹里去了,打几遍肥皂,都弄不干净,遂泄了气,拧干了,想找个塑料袋装上,等明早出门提出去扔了,一抬头,见陆易州在呢,站门口,定定看着她,问怎么了。胡美杉像个打算瞒着别人悄悄做点小恶的人,不经意间被窥破了,有点不自在,就避重就轻地说我哥家出了点事。
陆易州知道肯定不是小事,也知道胡美杉知道他有点瞧不太上胡美德,可不管他怎么瞧不上,那都是她哥,哪怕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哥,也是她的家人,所以,为了不让他更加瞧不上胡美德,她很少在他面前说胡美德两口子的不是,可今天不行,他必须知道。
晚上,胡美杉接了电话就蹿了,母亲一脸不高兴地跟他唠叨了半天,说胡美杉的娘家,就没个省心的,别看老胡整天吆五喝六的,其实也是个没骨气的主,如果有骨气,他能好脱脱养大的儿子去给人家当了上门女婿?陆易州虽然不见得多么喜欢胡美德,但也觉得这话很是扎耳朵,怕母亲哪天在岳父他们跟前呛起来,一快意恩仇,把这话当匕首扔出去,到时候,岳父肯定得爆,胡美德也得跳高,这样的场面不是他收拾得了也不是他喜欢的,所以就纠正母亲说在城里早就没有上门女婿这一说了,都独生子女,结婚的时候谁家房子宽敞结谁家,何秋萍不信,说不管城里多开化,也不能把祖宗留下的老理给开化没了,但凡男人,但凡骨子里有口气顶着,哪个愿意住丈母娘家?陆易州知道,再争执下去,母亲又得说他向着媳妇不向着她这个亲娘,婆婆和儿媳妇从儿子那儿争宠,就跟两个女人争一个男人没啥区别,就像两个争风吃醋的女人从来不会去憎恨那个让她们鸡犬不宁的男人倒会怨恨对方,只要陆易州惹何秋萍不高兴了,何秋萍从来不生陆易州的气,只觉得她好端端的儿子落在胡美杉手里,被教坏了。因为胡美德一个电话,胡美杉出去了,他和母亲相互怄了一晚上,现在胡美杉满头满脸的伤回来了,他怎么能装聋作哑得到底?
胡美杉好像没听见他的问话,出去找了个塑料袋,把湿衣服装进去,说:“不早了,睡觉吧。”
陆易州说:“我问你话呢。”
“今晚的事,我不想提了。”胡美杉说着,就上了床,看着他,好像就等他上床就可以关灯睡觉,好像这天晚上发生的一切,没什么了不起也没什么值得提的。
陆易州定定看了她一会,转身走了。
是的,他是男人,他必须搞明白,是谁把他的老婆胡美杉打成这样,这是必须的。听到外面传来门响,胡美杉才晓得陆易州出去了,原本以为他出去,不过是倒杯水喝,她忙从**溜下来,想喊,却又怕把何秋萍他们惊醒了,就穿上衣服就往外跑,等她到了街上,陆易州已经不见了,她想了想,猜陆易州肯定是去了哥哥家,忙也拦了辆车,直接奔过去。
出租车载着她,奔驰在凌晨空旷的街上,胡美杉哭了,突然觉得,自己也是个有男人保护的人,尽管她现在并不希望陆易州去找胡美德,更怕他不问青红皂白就把胡美德揍一顿,但陆易州的冲动,充分表明,他在意她,把她当老婆护着的。女人跟男人要的所谓安全感,不就是这样么?你受了一点委屈,在他那儿,就是天大的,就要替你把不平给鸣了。
一路上,她流着泪,出租车司机还以为遇上了个深夜出门找走是在情色路上的丈夫的悲情女人,开出租车的,这种事看多了,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好从储物盒里抽了几张面纸给她,说:“男人这东西吧,就这样。”
胡美杉知道他领会错了,就不高兴,觉得他这想法辱没了她亲爱的陆易州,就说我男人很好。
司机说:“那你哭啥?”
胡美杉说:“我哭我男人对我太好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狠狠得瞄了她几眼,好像确定她是不是精神出了什么问题。
胡美杉不想和他继续费口舌,怕把这一霎那的好心情给毁了,等她到了胡美德家,陆易州已经咆哮完了,胡美德也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了,只有贾文莎,还气咻咻地,嫌胡美杉吃里扒外,如果不是她,崔玉的更惨。
陆易州顿时无语,如果人年轻的时候无知无畏,尚可以原谅,可都有家有业也有孩子的成年人了,还一副无知无畏的嘴脸,就是可悲了,遂对胡美杉说:“明天早晨去医院上点药吧。”
胡美杉说:“就几道小口子,不用。”
胡美德也看了胡美杉的脸几眼,回头瞪贾文莎,骂她不长眼,把胡美杉的脸挠成这样,让她咋出去见人。
贾文莎气哼哼说谁让她不分里外的。
胡美杉怕他们因为她脸上的伤再吵起来,忙转移话题,说崔玉伤得不轻,听大夫说是颅骨凹陷性骨折,还缝了好几针,为了息事宁人贾文莎最好去医院赔礼道歉。
贾文莎说:“胡美杉你有病啊,她臭不要脸还光荣了,给她赔礼道歉,我告诉你,胡美杉,我宁肯给一只狗道歉也不会给崔玉那个臭婊子一个好脸色。”
胡美杉觉得无语,坐在沙发上,从靠枕背后悄悄拉住陆易州的手,用力握着。贾文莎就在那儿义愤填膺,说崔玉才比她大两岁,比她爸小整整22岁,她爸其一不是明星,其二不是才华横溢的艺术家,崔玉爱他啥?还不就是看上他爸兜里的钱了,冲着男人兜里的钱去的女人,说白了就是骗子,还是臭不要脸的骗子,比妓女还可恶,人家妓女还卖一次只收一次的钱呢,冲着钱出嫁的女人就是想把男人的家底全端了!
贾文莎满嘴脏话,胡美杉听不下去了,跟陆易州说我们回去吧。
陆易州点点头,然后跟胡美德说:“哥,嫂子现在很生气,但有几句话,我得跟你说一下,今天晚上的事,前因不重要,但后果很严重,崔玉已经颅骨骨折了,在法律上已经构成了轻伤,如果崔玉为了报复嫂子的话,可以追究嫂子的民事和刑事责任。”
贾文莎先是一愣然后不服气地嗬了一声,说:“干嘛?小陆,你的意思是崔玉还能把我送进去?”
陆易州说:“从法律上说,是可以的,因为今天晚上,你是蓄意伤人,又构成了轻伤,只要崔玉想和你过不去,接下来的事情,就无法避免。”说完又沉吟了一会,说:“我觉得美杉的建议不错,为了息事宁人,你应该去医院赔礼道歉。”
胡美德没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也有点怕了,说:“你不是能嘛,你看着作,把天作下来我看谁能替你扛得住!”胡美德也挺生气,做为男人,他理解老贾,也鄙视老贾,没错,男人是需要女人,可需要女人就非得结婚啊?胡美德觉得老贾是脑子坏了,就老贾的模样和身家,想结婚的话,运气好点,找个大龄姑娘都不成问题,要是他去参加老年征婚联谊会,受欢迎程度,一定不亚于唐僧进了女儿国,这是他听朋友说的,朋友是开婚姻介绍所的,经常和媒体联合搞老年人证婚联谊会,每次搞完联谊会,他都很沮丧,沮丧到要和胡美德喝一场,说哥们啊,好好活着,好好保养。刚开始,胡美德还纳闷一场老年人征婚联谊会怎么会把他给折腾得跟唐僧似的,还是怨妇型唐僧,后来才晓得,原来,每次老年人证婚联谊会,都是男少女多,男少女多到什么程度呢?朋友先举起双手,把拇指扣在掌心里,晃着八根手指说:“一比八。”
“什么一比八?”胡美德脾气急,让他少卖关子,赶紧扒皮露馅。朋友才说联谊会上的男女比例是一比八。
胡美德就笑,笑得跟抢肉成功的豺狗似的,说:“去你妈的,到那时候,都他妈的老而不举,举而不坚了,还他妈的一比八呢,一比一百也没用。”
朋友像看白痴似地看着他,说:“胡美德,除了女人你就不能想点别的?我说这个的意思是男人都他妈的短命,才把老婆甩在半路上去便宜那些长命的王八蛋。”说着隔桌子拍拍他的肩:“哥们,好好活,要不然老婆这只你端了大半辈子的碗,最后还不知落谁被窝里去呢。”
胡美德这才恍然大悟,就想到了小聂,还想到了其他几个,后来,她们都被什么人端了去呢?有点难过,就喝大了。
忧伤的时候,胡美德就会想像,如果他和贾文莎离婚了,他会不会娶小聂呢?大多时候,他觉得是不会的,觉得女人在不是自己老婆的时候,都挺好,是老婆了,就麻烦得很,跟脚气似的,不要命,可痒起来,让人烦得抓耳挠腮,还是单身好,看上谁就和谁搞,用不着撒谎用不着担惊受怕,多好啊!很多次,他想和老贾这么谈谈,却开不了口,其一,老贾是长辈,跟长辈提这么荒唐甚至有点下作的建议,肯定会被呵斥,其二是他晓得老贾不是很瞧得起他,就像他瞧不起那个一到傍晚就牵着脏乎乎的松狮狗到店里问今天有没有鸡屁股的光棍汉老王,虽然他一再声称要鸡屁股是喂松狮,可所有人都知道,他提回去的鸡屁股,大部分都喂了他自己。偶尔的,胡美德会坏笑着问:“老王,你养了几只松狮?”老王就擎擎手里的狗绳:“一只。”胡美德继续坏笑:“我怎么觉得还有一只?”说着,拿手指戳戳他的胸膛:“我觉得你这里还养了一只。”老王的脸,刷地就涨红了,但也不恼,还会耍着小聪明借坡下驴说没错没错,他上无爹娘下无儿女中无老婆,他也吃五谷杂粮的人,心里,总得揣点啥才不空落落的,没别的,就装这只松狮了。
这也是胡美德和老贾不睦的地方,一想到自己在老贾心里的形象,可能和天天讨鸡屁股的老王差不多,胡美德就窝火,可又恼不得,因为人家老贾还没像他似的,缺德少教地把话说到面上,他要发作了,就真成贾文莎嘲笑的那样了,活脱一男版赵姨娘。
总之,他觉得一本正经地要找个女人恋爱结婚娶进门的老贾,是脑子进水了的表现,又不缺钱,这不活脱要给老二找个看守么?再说了,要再婚也不要紧么,至少也你也娶个五十岁开外,年龄相当的呀,娶崔玉算怎么回事,比贾文莎才大两岁,他们怎么称呼?直接喊崔玉?没礼貌,叫妈?就贾文莎的脾气,怕是万棍齐下地揍一顿,她都喊不出口,最要命的是,就凭崔玉这年轻轻的身子,能啥也不图地就便宜你一个土埋到胸口以上的老爷子?鬼都不信!如果崔玉豁上了,怀上他的孩子,贾家烤鸡店的天,怕是要变喽。
这些话,他跟贾文莎说过。当时贾文莎正兴致勃勃地在他身上忙活,他却秋天的湖水一样,不温不火的,贾文莎生气了,问他是不是又在想其他狐狸精,他就把脑子里琢磨的那点事,盘托了出来,贾文莎就愣了,一屁股坐在他肚子上,两眼发直。
他知道贾文莎就像知道自己的十根手指,有些事如果他想,不用自己做,只要告诉贾文莎,就能要到他想要的结局,譬如,他说如果崔玉真跟你爸结婚了,搞不好真能再给你生个弟弟,到时候,咱天宝就有个穿尿不湿的舅舅了。
贾文莎咬牙切齿说她要敢生出来,我就敢给掐死!当然,贾文莎也晓得自己也是在说气话,最要紧的,不是崔玉生了她给掐死,而是让她生不成,这才是正事。这不是她毒,而是她太了解父亲了,是个不折不扣的儿子迷,她之所以天不怕地不怕,父母的娇纵是一方面,更大的原因,是父亲一直把她当儿子养,如果崔玉真的给父亲生了儿子,那么,毫无疑问,不仅贾家烤鸡店,甚至贾家的所有家业,都将和她没关系了,这怎么可以?
依着崔玉的年龄,和父亲保养良好的身体,再造个小人儿出来,应该不成问题。一想到母亲和父亲创共的家业,有可能拱手他人,贾文莎就气不打一处来,就恨不能把崔玉抓过来,像吃手撕羊肉一样,把她撕吧撕吧喂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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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贾文莎恨不能把崔玉给生吞活剥了,到底还是去给她道了歉,因为第二天一早,崔玉的哥哥和嫂子就用轮椅推着他中风瘫痪的爸爸找到了门上,如果贾文莎不给出个说法,他们就把瘫痪的老崔留在这儿,老崔大小便不能自理,还一口一口往地上吐痰。不仅如此,他们还要找律师给个说法,胡美德是真怕了,不仅怕他们把崔玉他爸像丢块烫手的山药一样丢在这儿,让他们只有跳脚,却无可奈何的份,更怕他们去找律师,好歹他也是跟着火车走南闯北了七八年的人,看人的准头,还是有点的,崔玉哥嫂是什么人,从话语里,他听出了个八九不离十,没什么见识的市井小民,被生活压榨得,就剩了一股子犟劲,如果贾文莎不服软,他们就下不了台阶,下不了台阶就得这么呛着,三呛两呛,他们心气里仅有的那点犟劲就给激将出来了,搞不好,真会去找律师。在这太平年间,律师啥?正义的化身?这话去骗一辈子没出过大山的老农还勉强凑合,骗不了他胡美德,为了挣律师费,一个个的,风平浪静里恨不能给搅出滔天大浪,莫说真有事了,到时候,还不一搅屎棍子把贾文莎打拘留所里去?
胡美德不缺小聪明,知道正在正跟崔玉的哥嫂下着对手棋呢,万万不能让对方摸到自己的怕点在哪儿,就忙又是打拱又是作揖地替贾文莎赔不是,说这错贾文莎认定了,让他们千万把老爷子带回家,要不然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他说不清楚也道不明白。说这些的时候,他一副快要被吓尿了的样子,让崔玉的哥嫂很受用,把贾文莎气够呛,要不是前头有陆易州的那番话镇着,要不是胡美德突然装起了大尾巴狼,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连推带搡地把她塞进了卧室反锁上了门,她恨不能把胡美德连同崔玉的哥嫂以及不停的吐痰的老崔全给踹到门外去。
胡美德连哄带骗,又许下了赔偿,才算把崔玉的哥嫂打发走,然后,开了卧室的门,对暴怒母牛一样的贾文莎,连看都不看一眼,就转身走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点了支烟,看了她几眼:“你是想让他们去找律师呢,还是去道歉?”
“找!让他们找!我倒想看看,律师是能帮着他们杀了我呢还是刮了我!”
“杀不了你也刮不了你。”胡美德慢条斯理说完,突然提高了嗓门:“我告诉你,贾文莎,为了你,我他妈的跟一个卖狗肉的陪了半天笑脸,你要还不知好歹,硬要迎着刀头上,让人弄进去了,别他妈的怪我没本事捞你!”
说真的,贾文莎真怕了,以前有个女邻居,因为挪用公款坐了两年牢,刑满释放后跟她讲过监狱里的种种可怕,一想到自己有可能去那种可怕而又肮脏的地方待着出不来,那恐怖,简直和掉粪坑里淹死没区别,就不嘴硬了,就小声嘟哝:“卖狗肉的怎么了?你卖鸡肉就比他高级了?”
胡美德愣愣地看着她,愣是让她给气得扑哧一声,笑了。
下午,贾文莎去医院给崔玉道歉,胡美德要陪着,她没让,给别人低头,在她这还是生平第一次,还是向一个她压根就没瞧得起的人,心里的那股窝囊劲就甭提了,如果胡美德也去,就等于是夫妻双双给崔玉道歉,凭什么啊,她配吗?
进了病房,对坐在床边的父亲,贾文莎看也没看,好像不认识,或者他不过是不相干的路人甲乙丙丁,她垂着眼皮,把胡美德帮她写的道歉话背诵了一遍,个中的不情愿,傻子也能听出来,可崔玉还是原谅了她,因为老贾和她承诺过了,以后他俩的事,坚决不受贾文莎的干涉,她再过去捣乱,他就坚决报警。
崔玉觉得,老贾一个当亲爹的,把话都说这么绝了,无非是希望她和她的家人别把贾文莎给闹到拘留所去,她也是做母亲的人了,自然知道天下父母,都有一颗良苦的心,何况她又不想和老贾分手,想两人和和气气地往下过日子,还是少给他为难的好。
贾文莎背完道歉词,说:“歉我道了,你想怎么着随你的便。”说完,转身往外走,不知为什么,老贾觉得,贾文莎虽一脸不屑的鄙视,可形容上有点凄惶,有心和她说句话,可贾文莎连看他一眼都不看地就走了,就尴尬地矗在那儿,倒是崔玉,推了他一下,然后朝外努嘴,说:“其实她心里也难受呢,你出去和他说两句话吧。”
这一霎那,老贾更觉得崔玉善良崔玉好了,嗯了一声就追了出去,远远地,看见贾文莎进了电梯,就喊了声莎莎。贾文莎抬眼看了他一眼,好像压根就不认识他,或者他不过是认错了人一样,漠然的关了电梯门,没等他。
老贾是在医院停车场追上贾文莎的,其实,贾文莎在电梯里的举动让老贾挺受伤,可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他也看见了贾文莎的眼泪,滂沱而出,然后,他从走廊的窗子,看见贾文莎,那个一直不可一世的、强壮的贾文莎,像从战场上侥幸逃出来的幸存者一样,趔趔趄趄地跑出医院大楼,一头扎进她的车里,伏在方向盘上,嚎啕大哭。
老贾那颗父亲心,就像她洒下的泪水一样,一滴滴的,柔软地碎掉了……后来,他下楼,拉开贾文莎的车门,坐在副驾驶座位上,干干地张着嘴,突然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一阵阵地心酸,末了,才说:“莎莎,爸爸一个人太孤单了。”
贾文莎还是哭,不说话。
老贾说:“我知道你不爱听,可是,莎莎,爸爸跟你说实话,崔玉挺善良,脾气也好,和你妈有点像。”
“我不许你拿她和我妈比!”贾文莎猛地抬起脸,抬手戳了戳天空:“我怕我妈在天上听见了会难过!”
“好。”老贾说,说完,看着她,贾文莎也不甘示弱,瞪着眼,看着他,说:“爸爸,我真的没想到你会忘了我妈。”
“我没忘。”
“没忘你这是干什么?”
“我身边总得有个人陪。”
贾文莎说:“爸,你信不信?”
“什么?”
“你要敢和崔玉结婚我就敢死给你看。”贾文莎说这话的声音不大,但咬牙切齿:“爸,你要告诉我现在你已经偷偷登记结婚了,出了医院我就把车开海里去。”
老贾让她给吓的脸都白了,说:“莎莎你这是干什么?”
贾文莎一脸无所谓:“我不想别的女人分享我妈的男人。”
老贾举起手,有点抖,慢慢地,叹气一样重重地拍在驾驶台上。
贾文莎翻了他一个白眼:“爸,别想忽悠我,我有个同学在民政局,我会跟她打招呼的,您前脚去登记她后脚就会告诉我。”
半天,老贾才说:“我不和她登记结婚,可我不能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