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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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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岛的秋天,拖泥带水的来了,是的,因为是沿海城市,青岛的春秋两季显得分外的漫长,南方的五月已经赤膊上街了,青岛还满街是小风衣呢,北方的十月已经漫天飞雪了,十月的青岛,还在残夏里喘息,让性急的人,分外难忍,所以,留在青岛的人,脾气大归脾气大,但大都快意恩仇得很,对钱财营生倒不是很上心,像胡美杉这样的女人,在青岛满大街都是,爱上一个男人了,恨不能把自己片给他吃了,连男人身上散发的烟臭味,痴情的胡美杉们都会给闻成令人陶醉的男子汉的味,是她爱的那个男人所特有的,她生气的时候可以哭,可以暴骂自家男人,但别人不能帮腔,哪怕是她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得跟你诉着哭着,你只需要表扬她是多么的贤惠善良加漂亮,那个男人一定会晓得她的好就行了,万不可帮着她骂,否则,就是腆着脸迎上去找啐招记恨。

在业已过去的那个夏天里,胡美杉过得一点也不快乐,何秋萍像空投的司令官一样,被命运空投进了她的生活,因为爱陆易州,因为她是陆易州的母亲,她都不曾在意,甚至对她心存感激,如果没有她就没有她心爱的陆易州,她丝毫都不怀疑,何秋萍虽然不待见她,但在这个世界上,她们是仅有的两个有着高度一致理想的女人:真挚而深沉地爱着陆易州。所以,只要她适当装聋作哑,对婆婆不睚眦必报,把日子过顺当了,应该不难。

可事实告诉她,这个想法太天真了,虽然整个白天她都泡在店里,可以躲开何秋萍的指手画脚,可每天晚上和早晨也够她受的,因为在家带小土豆,只要她一回家,何秋萍就会哎呀哎呀地诉功劳,不是腰疼就是腿疼,而且全是抱小土豆累的,胡美杉也知道带孩子很辛苦,她也想自己带孩子,多好啊,放心惬意,小土豆也受不着委屈,可是,这怎么可能?指望陆易州那点工资,还完房贷,剩下的钱,怕是全家买馒头咸菜也吃不饱,虽然道理如此,可又不能跟何秋萍理论,除非她想鸡犬不宁,最让她揪心的是陆易州,春天的考博失利,对他打击挺大的,整天蔫蔫的,在家除了逗小土豆玩一会,就是闷在房间里看书,睡意蒙胧的夜里,他会冷丁说做手术也会影响到大脑吧?

胡美杉就笑,说怎么可能?

陆易州就一本正经说有可能,作手术都是要打麻药的,麻药对人的中枢神经起作用……胡美杉让他别胡思乱想,他就坐起来,开了灯,看着她说他是认真的,从小到大,考试就没失败过。胡美杉这才明白,原来他还没从考博失利的情绪中走出来,就心疼得不成,唯恐情绪不好,会影响到他的健康,老话说了么,病都是从气上得的,气是什么?不就是心情么。所以,不管自己心情怎么样,只要见着陆易州,都一副欢天喜地的样子,怕他烦自己,抱着小土豆去逗他开心,或者讲今天店里发生的笑话,陆易州总是闷闷地听着,胡美杉小心翼翼问,你觉得不好笑啊?陆易州就笑一下,很勉强,像硬挤出来的,让胡美杉更是惶惑了,有时候他也会说在想事或者说他要看书,准备秋天的博士考试,胡美杉像揣着一腔热闹闯了大祸的孩子,抱着小土豆从卧室落荒而出,何秋萍睥睨着她们母女,咸一句淡一句地絮叨,不外是陆易州打小天资聪慧,当年要不是他爸突然得了肝癌,现在都博士毕业了,再然后就是要不是心散了,今年春天咋能把个博士给考落了榜……边说边一眼又一眼地挖着胡美杉,胡美杉当然明了她的心意,那就是她的儿子陆易州永远是最优秀的、所向披靡的,今年春天考博失利才第一次领略了那个叫失败的家伙是何方妖魔,而这一切全拜她这个红颜祸水所赐,胡美杉从来都假装听不见,随手抓本书,教小土豆认书上的图片,要么跟小禾聊天,没人理的何秋萍就气哼哼的,冷丁来句让人措手不及的话,譬如有一天,何秋萍又咸一句淡一句地嘟哝,胡美杉依然装没听见,问小禾网购靠不靠谱,小禾拽拽身上的裙子,还没开口呢,何秋萍就像尾随过来的狼外婆,冷不丁问:“小禾你礼拜天加班有工资没有?”

小禾像被打了七寸的蛇,一下子,就卡在了那儿,因为周末是烤鸡店最忙的日子,不仅周末,任何一个日子小禾都不愿意休,不是为了赚加班费,主要是不想听何秋萍没完没了地控诉胡美杉,那种无言以对的感觉太糟糕了,她既做不到昧着良心顺着何秋萍编排胡美杉的不是,也不能替胡美杉辩解,否则,何秋萍会生气,生气得好像她是东郭先生,而小禾是那条被救的狼……好半天,小禾才磕磕巴巴说有啊,不给工资谁加班。

何秋萍这才哼了一声,说父母养你这么大不容易,有钱就多往家寄点,别光顾着自己吃穿!小禾这才松了口气,说知道,每月都往家寄呢。

“这还差不多。”何秋萍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讪讪的,一脸委屈相,好像整个世界都在欺负她一样,何秋萍的蛮横让陆易州很烦恼,因为这,他还专门去请教了心理学专业的同事,同事说更年期的正常现象,一听更年期要持续两三年才能消退,原本的烦恼,就变成了崩溃,崩溃得他不想回家,回家就想往外逃,没地逃就躲在卧室不出来,可他越不出来,母亲的怨气就越重,觉得他是有了媳妇不理她这亲娘了,委屈得每天脸上都坠俩铅蛋子,坐卧不安的烦恼中陆易州决定把秋天的考博方向,从青岛挪到北京,主意一定,就在早饭桌上说了,胡美杉正给小土豆喂奶,听他这么说,就愣了,满脑子浆糊,半天没回过味来,倒是何秋萍,干脆利落地说好,不愧是老陆的儿子,有志气,她这当妈的支持他!

从胡美杉惊诧到说不出话的表情,小禾大抵猜到了她的心思,就替她把话说了,说:“哥,你去北京读博的话,嫂子和小土豆怎么办?”

何秋萍挖了她一眼说:“过去女人小脚出不了门都支持家里男人进京赶考,一去就是一二年,也没日子过不下去了。”

小禾就笑嘻嘻说:“所以才有了秦香莲的故事么。”

何秋萍挺生气的,说:“你哥是那种狼心狗肺的人么?”拿眼瞪她,小声咕哝说:“亏你是你哥的表妹不是小姨子,你要是他小姨子,不等土豆妈发话,你得跳前面拦着你哥。”

“我说的是事实么。”小禾噘噘,转头看着陆易州:“你去北京,嫂子和小土豆怎么办?”

“还能咋办,日子能和以前不一个过法了?这会儿是你嫂子看店我带土豆你哥上班,等你哥去了北京还这样。”何秋萍瞄了胡美杉一眼:“是女人就没个不巴望自家男人好的,男人有志向往高处飞,就算女人不扑下身子给他当砖垫,咋也得帮他扶把梯子吧?”

胡美杉也明白婆婆说的是实情,可不管陆易州能不能帮得上她,只要在身边,心理上的安慰,还是有的,这就好像单身的人和婚后两地分居的人,日子的模样都是一样的,但心理上的区别还是挺大的。

不管在内心里多么的不愿意陆易州去北京,胡美杉都没吭声,说不准他还考不上呢,为了不一定会发生的事情争执起来,何必呢?这么想着,心里虚虚的,觉得对不起陆易州,好像在心里下咒,咒他秋天也落榜似的。说真的,对陆易州,她唯一在意的,就是他的身体,只要他健健康康的,不考博士一样幸福,当然,这是她一个人的幸福,不是何秋萍的也不是陆易州的。

喂饱小土豆,胡美杉草草吃了几口,就收拾饭桌去厨房洗碗了,陆易州心里有点虚,也觉得自己自私了,就跟进去,小声问你是不是不愿意我考北京去?

胡美杉说没。默默地洗碗,自来水从皮肤上不停地流过去,不知为什么,突然地就想流泪,心也一抽一抽的,有点疼,她忍住了,没让泪蹿出来,但还是抽了一下鼻子,陆易州把一只手搭她肩上:“如果你不希望我去,我就不去了。”

“你放心报考吧,有妈帮我带着小土豆,我行的。”胡美杉转身,对着他的脸,目光灼灼地:“你有出息了,我也就更幸福了。”

陆易州说:“真的?”

她点了点头。

“放心,我会努力的。”说完,就转身走了。

胡美杉揩了一把泪,继续洗碗,用力地洗,洗得那些碗都咯吱咯吱响,好像在欢快地歌唱,她听到身体里的有个自己幽幽说谁让你爱他的?你爱他,他要杀你,你都要屁颠颠地给他递过刀去。

秋天,终于还是在胡美杉的忐忑不安中到来了,陆易州果然如愿地考取了北京一所著名高校的著名教授的唯一全国统招博士生,陆易州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又拨回电话去核实,然后泪雨滂沱地冲出办公室,在校园里奔跑,跑遍了校园里的每一条小路,才想起给母亲打了个电话,何秋萍也哭了,在电话那边,哭得呜呜的,要陆易州这就陪她回老家,给老陆上坟,告诉他这个好消息,然后,去镇政府去县政府,陆易州就懵了,问去政府干嘛,何秋萍一本正经说,跟政府汇报一声啊,当年邻村老张家儿子考上了清华,镇政府知道了,打扮了辆花车架着高音喇叭,敲锣打鼓地转遍了镇政府管辖的村子,那才叫兴师动众呢,这要理论起来,老张家儿子考上清华不就是个大学生么?陆易州考中的是博士!博士是啥?研究生比大学生厉害,博士比研究生厉害,如果说老张家儿子考上清华大学就全镇炫耀遍了,陆易州考上了博士,就得炫耀遍全县。

陆易州晓得母亲那点虚荣,更晓得她的犟,父亲活着的时候,母亲特别喜欢让父亲陪她去镇上买东西或是去赶集,因为总能遇上父亲的学生,他们大多有份在乡下人看来比较体面的工作或者开一间铺子,被他们恭敬地打着招呼,母亲的虚荣,总能得到空前的满足,嗯,那种和城市女人在商场血拼了一天满载而归一样的满足,可随着父亲的去世,这种骄傲,就远离了母亲,所以,尽管觉得母亲虚荣地有点荒唐了,可他一点也不觉得母亲好笑,倒是心酸得很,就说可以回去给父亲上坟,但去镇政府的事,就算了吧。

其实何秋萍也就说说而已,没打算真的去镇政府,却想把乡下的亲戚朋友都请过来庆祝庆祝,陆易州沉吟了一会没吭声,庆祝酒总不能摆到档次太低的酒店去,档次不低,价钱也就上去了,就犯了难,遂推托说要和胡美杉商量商量再说,何秋萍就不高兴了,说他这是成心惯着胡美杉。

和更年期的母亲没道理可讲,陆易州明白这点,遂说您是我妈,我的事就由您看着做主了。何秋萍就跟领了皇令的后宫大管家似的,也不怕浪费电话费了,乡下的亲戚朋友挨个儿打电话报喜,请人家来吃庆祝酒。陆易州听得心尖上好像跑着一群兔子,还越跑越多,就坐不住了,抱着小土豆就去了美杉小厨。

因为是周末,店里客人不多,老胡坐在收银台里磕头虫似的犯悃,对面墙上的电视机正自己个儿热热闹闹地寂寞着,胡美杉在厨房里,边搅馄饨馅边接手机,电话是小禾打来的,她妈接了何秋萍的电话,接着就给她打了电话,让她给弟弟萧壮壮买几双运动鞋,挂了电话,就给胡美杉来电话,把大姨要请乡下亲戚朋友来给陆易州庆祝的事,告诉了她,胡美杉挺高兴的,因为这几天,老胡逢人就嚷嚷陆易州考上了著名大学的博士,他要风风光光地请街坊邻居们乐呵一下,既然是因为陆易州请客,自然要让陆易州出场了,这几天胡美杉正苦恼怎么开口,怕陆易州觉得自己和父亲太虚荣了……既然婆婆有这想法,就太好了,她再说,不仅是顺水推舟,还锦上添花了呢。

挂了电话,胡美杉正乐着,就听父亲又惊又喜地喊小土豆呢,抬头一看,陆易州正站在传馄饨的窗口,举手要敲的样子,就笑了,跑出来,说你怎么来了?心里却在盘算着,陆易州过来,可能是和她商量请客的事,可陆易州没说,只是说,在家没事,就带小土豆过来看看她。

胡美杉心里暖洋洋的,不知该张罗什么好,因为店里没客人,老胡抱着小土豆上街玩去了,因为想着请客即将要花笔不菲的银子,自己口袋里并没有,陆易州心里也是虚的,虚得他只会冲胡美杉笑,不知该说什么好。

店里就俩人,气氛显得有点尴尬,倒象一下子回到了初相恋的那会,尴尬里有些温润的甜蜜,半天,胡美杉又问他想不想吃馄饨。陆易州是在家吃过午饭才来的,胃里还是满的,本想说不吃,可一想,吃一碗馄饨可能会让胡美杉更开心,就说来一碗,果然,胡美杉笑得跟向日葵似的,问:“虾仁的吧?”

陆易州点头。

做馄饨的时候,胡美杉心间弥漫的幸福,就像馄饨锅上的热气一样,暖暖地温润着,想自从他们从丹东路搬走,陆易州就很少过来了,忍不住地,一眼又一眼地瞟他,因为有心事,陆易州也是,一眼又一眼地往厨房里瞟,瞟得胡美杉春心**漾,要不是顾忌着父亲随时可能抱着小土豆回来,她都想把陆易州拖到后面的卧室去……

因各怀心事,不大的店面里,气氛温润而甜蜜,后来,馄饨好了,陆易州慢慢地吃,胡美杉两手托了下巴看他,出神地看,把陆易州给看得不好意思了,就笑着说你再看我就吃不下去了。

“我得使劲看看,要不然,过一阵你去了北京,我就没得看了。”说完这句,她的心,才突然地一沉,突然地想到,在不久的将来,陆易州就要和她分开了,至少三年,三年,对一个人来说不长不短,可对于一桩婚姻,三年意味着什么?分别的煎熬,和无以消解的**……那所著名的大学里,一定有很多年轻的有文化的有情调的漂亮女孩子……想着想着,胡美杉的笑容就凝固了,说:“易州,等你去了北京,会不会嫌弃我?”

让她说得,陆易州也一愣:“怎么会呢?”

嘴里这么说着,心里,却突然地发起了慌,莫名其妙,没来由的慌。

犹疑的茫然里,一碗滚热的馄饨,就那么吃冷了,慢慢地,胡美杉就流了泪,陆易州给她擦泪,被她攥住了手,握在桌上,死死地,都把他握疼了,她哽咽,然后,慢慢地说:“我知道我配不上你。”陆易州让她说得心里一疼,想去捂她的嘴,却抽不出手。胡美杉抽了一下鼻子说:“所以,你就是喜欢上别的女孩子,就是再难受我也理解。”

陆易州说:“别胡思乱想。”

胡美杉还是啪嗒啪嗒地掉泪。

陆易州又说:“如果你再胡思乱想,我就不去了。”

虽然知道不是真心话,可胡美杉还是很开心,擦泪说:“我瞎说呢,知道你不是那种人。”这么说的时候,胡美杉在心里已经把自己呸了一万遍,贾文莎早就说过,男人么,没什么花心不花心的区别,只有有条件花心和没条件花心以及敢花心和不敢花心的区别,而她的丈夫胡美德属于不敢花心的那一款。每每听她自得地这么说,胡美杉就会想,女人啊,一旦给人做了老婆,就真可怜。

两人正泪一把笑一场地说着,老胡抱着小土豆回来了,进门就嚷易州,咱办一场吧。陆易州一愣,胡美杉就把因为他考上博士,父亲想请街坊邻居为他庆祝庆祝的事说了,说得陆易州心里啊,好像千山万壑地纷纷闪开,亮出一条坦**而明朗的大路,他正为母亲要把乡下亲戚请来庆祝的事愁地千肠百结呢,他傻呵呵地看着老胡,看着胡美杉,觉得老胡从没像今天这么可爱过,可爱得就像小时候年画上那个拄了一根葫芦拐杖,脑门上有个大肉瘤的老神仙一样,让人恨不能扑上去拥一个抱,这种瞌睡了有人递枕头的幸福来得太快,让陆易州措手不及地连笑容都不自然了,只是僵僵地望着老胡傻笑,胡美杉觉得他今天特别孩子气,就问他傻笑什么,陆易州这才说他妈也想给他庆祝一下,胡美杉也挺开心,说:“我爸和你妈一拍即合,这还头一次呢。”

陆易州也笑,学着她的口吻说了句可不。然后,这种无意间的迎奉让他挺落寞的,虽然脸上擎着笑,但心,已像一把白茫茫的尘埃一样,悄无声息地飞了散了,落了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一地。

没钱,却有需要用钱满足的心愿,不管多昂扬的人,都会变得像捐门坎的祥林嫂,小心翼翼的取悦里,卑微而可怜。

2

确定好了请客的日子,胡美杉的整个世界都撒满了明亮的阳光,连一直让她提心吊胆的胡美德也仿佛换了个人,不仅没去骚扰小禾,连酒都很少出去喝了,要么在店里和看着顺眼的客人插科打诨,要么在办公室上网打牌,这让贾文莎很感动,觉得胡美德还算有良心,没在关键的时候给她添乱。

胡美杉知道贾文莎所谓的关键指的是她父亲老贾的黄昏恋,自从贾文莎的母亲去世,这五六年来,贾文莎对父亲的了解,就是他喜欢上了评剧,成了票友,还是发烧级别的,常常领着一帮票友回家唱戏,满家充斥着锣鼓胡琴,让她看不成电视剧玩不安宁游戏,吵得脑袋好像要炸掉,为这和老贾吵得水火不容,吵急了眼,什么话噎人她往外端什么,说老贾是打着喜欢评剧的幌子勾搭女票友,把老贾给气得泪水横流,一怒之下,买房搬出去单过了,这个结局让贾文莎既意外又愧疚,可服软认错,不是她作风,就做了老贾喜欢的菜,和天宝一起送过去,按完门铃就把天宝推到监控摄像头前,纵使老贾心里有千万般的恼火,也让天宝的一声姥爷给喊成了热糯米人,三五次下来,父女俩的关系就缓和多了。

贾文莎虽然跋扈,可骨子里还是善良的,和父亲关系缓和后,去得就更勤了,一周两次帮他收拾家,洗衣服,没了以往的生活琐碎交集,也就没矛盾了,只剩了浓浓的亲情,她带着天宝往外走时,常看见父亲满眼的留恋,像胆小的孩子在夜晚来临时害怕母亲把自己丢在家里,就心里就酸酸的,说爸,您您还是搬回去吧?

老贾也是知天命的人了,知道此刻父女间的痛惜和眷恋是真的,也更知道一般搬回去的重蹈鸡犬不宁的覆辙也是真的,就慨然地叹着气说,算了,还是分开住吧,大家都方便。

贾文莎怅怅的,有时夜里会梦见母亲,满脸是血地喊着她名字,她大汗淋漓醒来,捂着狂跳的心,一夜一夜地睡不着。很多时候,她会想,如果不是她的执意要父母开家分店给胡美德管理,母亲或许就不会遭遇那场车祸。

内疚就把她的心脏折磨得一阵一阵地疼。

3

老贾虽然没有搬回去住,但给了贾文莎一套新家的钥匙,于是,她就发现了父亲黄昏恋的苗头。

首先是父亲家里变干净、也有条理了,厨房的瓶瓶罐罐擦得锃亮,还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这些反常,还没引起她警觉,以为人会随着环境的改变而改变,独居的父亲学会了打理自己的生活,可后来她又发现,父亲的衣服也洗得干干净净,还熨烫得平平整整,该挂的挂,该叠的叠,她就觉得不对了,在对着电影电视剧里的故事情节一分析,贾文莎就毛了,肚子里憋不住话,就直接问父亲谁给收拾的,老贾支支吾吾说除了我自己,还能有谁?贾文莎说不对,你连袜子都没自己洗过。

老贾说:“那是以前,以前你妈活着。”

贾文莎说:“我妈死了你也没自己洗过。”

老贾说:“那不和你住一起嘛,我都搬出来自己住了,总不能什么都还指望你吧?”

老贾说得理所当然,把贾文莎搞糊涂了,没再和他争执下去。

可没多久,她又在父亲家的卫生间里发现了一些化妆品,而且一看就不是男人用的,她心里就象千山万峰在轰隆隆倒塌一样,响成了一片。她本来是过来给父亲做红烧排骨的,卖了大半辈子烤鸡的老贾,不仅从来不吃烤鸡,但凡禽类都不吃,老贾的不吃烤鸡,不像坊间谣言似的,做什么的不吃什么,是因为深谙制作过程的黑暗。老贾是卖了这么多年烤鸡,闻味都闻够了,别说吃,看见长着羽毛有两条腿的动物都想吐,所以,他只吃四条腿的动物和海鲜,青岛是沿海城市,海鲜不仅品种多,也新鲜,也是因为新鲜,做法也简单,不是原汁原味的蒸就是煮,这些不劳贾文莎动手,老贾都就自己解决,可老贾不会做肉,所以,贾文莎每周都会过来给他做一次红烧肉或者红烧排骨,现在,贾文莎想破了脑子也想不明白,黄昏恋这样的事,怎么会发生在对母亲一往情深的父亲身上,她想啊想啊地想,想到了父亲突然变干净整齐的家和衣橱,就恍然大悟,没错,一定有个不要脸的女人献着殷勤往上凑,勾引了父亲,越想越气她就把做好的排骨倒进了垃圾袋,开着袋子的口,放在餐桌上,她不看电视不看报纸也不去幼儿园接天宝了,正襟危坐在沙发上,把进门的老贾吓了一跳。

看着从没正形的贾文莎端庄得跟王母娘娘似的,老贾就晓得坏了,却不动声色,边换鞋边琢磨贾文莎到端庄得杀气腾腾,也就因为他和崔玉那点事吧?心里就凛冽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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