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家顺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我说陈玉华,方向调挺快啊,刚才在嫂子家慷慨陈词的那个是你吗?”
陈玉华悻悻地哼哼了两声,说:“知不知道什么叫道德犯?”
万家顺也哼了一声:“活生生例子就坐我跟前呢,我能不知道吗?”
“那是,这就是咱中国人,事不关己的时候,全是道貌岸然的道德犯,事情一旦关系到自己,都我这德行,叫什么来着……我在微信里看见过,是个大学教授说的。”
“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万家顺恨恨说。
“对对,就是这个词,反正960万平方公里上已经有这么大一群乌鸦了,多也不多我这一只。”陈玉华嬉皮笑脸地说。
万家顺沉吟了一会,说:“不行,我心里还是不踏实。”
“怕你哥把你卖了?”
“我哥倒不至于成心卖我,我就怕他交代过程的时候把拔出萝卜带出泥。”
让他说得,陈玉华和有点怕了,怯怯地看着他:“那咱怎么办?”
“我想去拘留所看看我哥。”
陈玉华瞪大了眼:“你该不是想告诉你哥,让他一人扛下来吧?”
万家顺没说话。
陈玉华踢了他一下:“你还是人嘛你?”
万家顺歪头看着她:“就这么一点小破事,你觉得我们家一下栽进俩儿子去,值吗?你让不让我爸妈活了?”
陈玉华撅撅嘴:“我才没那么高尚呢。”
4
一切果然如林大生所料,借贷公司去刑警大队消了案,万家强没有经济诈骗的嫌疑了,但伪造公章罪已经既成事实地触犯了刑法,不能取保候审,只能在拘留所等待检察院提起公诉开庭宣判。
当林大生把这个消息告诉季苏的时候,季苏崩溃的两腿一软,就瘫坐在了讲台上。那段时间,因为万家强的事,季苏也顾不上学校的规章制度了,上课都是带着手机的。
傍晚下了班,她摇摇晃晃地走在街上,连公交也没坐,晃悠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饭菜在桌上摆着,除了老万一杯又一杯地喝酒,没人动筷子,而她的母亲老苏,就像一门心思要为自己的女儿赎罪的母亲,在一边毕恭毕敬地劝老鲍他们趁热吃饭,不时摸一摸老鲍和万春燕的碗,以试试稀饭凉了没有,要是凉了,她就端回厨房去再热一遍。
季苏看得难受,叫了声妈。她想说妈,你别这样,这不该你的事,可她说不出,因为知道她这么说了只会让老苏更难受,就哽咽着先喊了爸妈,然后坐到桌边。
老万从酒杯上抬起眼,定定看着她:“家强呢?”
季苏的眼泪刷地又滚了下来。
“你不说你撤了诉家强就能放出来了吗?”老鲍虽然没有昨天那么气势汹汹了,但还是一脸不打算饶人的架势。
“不能,妈,我猜错了。”说完,季苏就哭,弓着腰,像一只消瘦的虾蜢一样哽咽流泪。美芽怯怯地从凳子上滑下来,走到她身边,偎过来,用小手给他擦泪,看着这一幕,老鲍也觉得心酸,那些难听话,就咽了回去。
一连很多天,家里的气氛就像充斥着一团乌黑的云,随便一拧就会泪雨滂沱。期间,季蓝回来过几次,每一次都是见家里人满为患,转身就走了,连坐也不坐。
季苏和老苏都知道,季蓝进门坐也不坐转身就走,其实就是在表明一个态度,她已经无法忍受这个家,就像无法忍受乌烟瘴气的妖魔鬼怪洞穴。万家强的事,大体她已经知道了,替他惋惜替季苏难过这些情绪,她几乎没有,倒有多少年前的不良预见终于被现实呈现了的小小快意,当然,在这小小快意之后,她也会浅短地自省一下,不就是事实终于验证了当年她对万家强的评价么:读再牛的大学,学再多指使也洗不脱骨子里的小农意识。
季蓝瞧不上农民,觉得农民目光短浅,再就是穷怕了的他们唯利是图,就不晓得底线在何处,譬如,名牌大学毕业的万家强都犯了没有底线的错误,就是对她观点的最好验证。
季苏也知道,现在她率领着婆家的大队人马驻扎在娘家,确实有点过分,可在经济上,她已是彻底的无能为力,为这,她去找季蓝,想跟她解释解释,眼下的一切,只是暂时的,等万家强那边尘埃落定就会好。
季蓝就淡淡地看着她,问:“万家强会判刑吗?”
季苏的眼睛又潮了,点点头,说可能会吧。
季蓝说这不就行了。季苏明白,她这么说的意思是,万家强都判刑了,季苏那个家怎么可能会有好的未来?季苏挺难受的,但也知道这是再多辩解都也改变不了的事实,就小声强调:“眼下是我们家最难的时候,等过了这一阵,都会好的,我也不想让我妈总为我担心难过。”
季蓝也觉得这时候不好太刁难季苏了,就说:“既然没地方去,你们就在金口路住着吧,我没什么的。”过了一会,又说:“自从我爸去世,金口路就不再是我的家了。”
季苏说:“你别这么说,我妈说了,这房我们现在是借住,将来她要留给你的,我没意见。”
“你现在和我说这些,早点了吧?”说着,笑笑,说她还忙着呢,没事的话,她就会回公室了,季苏还有很多话,想问或是想说,却又一时想不起,就说好吧。
晚上,季蓝和朱天明说了白天季苏去找她的事,朱天明问她怎么想的。
“还能怎么想,顺其自然吧。”她依在床头上,拉了拉被子遮住胸口。
“自然到最后,你爸的房子就自然到季苏名下了。”
季蓝没吭声,说真的,虽然她也对金口路的房子有想法,但像朱天明有想法到了虎视眈眈,她还是有点瞧不上的。当然,对自己既淡然又有向往的态度,她也会觉得虚伪,还是朱天明真实,虽然真实得俗气让她瞧不起,可总比她这样朝朝暮暮地惦记着却不说要干脆利索。
“你想想,季苏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中学老师,现在,她的房子面临被拍卖,万家强进监狱了,就我对法律的了解,他小子怎么着也得判个一年两年的,人在监狱里关上一阵,心气就关没了,等他出来,就是个一蹶不振的万家强,除了赖在你爸的房子里,他们往哪儿去?再说了,你那个苏阿姨也需要他们啊,她没孩子,没退休工资,需要和别人一起生活才能有饭吃啊,人都是自私的,你觉得她会放着和她有血缘关系还能养活她的季苏与不顾,把房子留给对她从来都漠不关心的你吗?”
季蓝的心像被橡皮筋弹了一下似的,颤了颤,但嘴上,还是清高继续:“她爱留给谁留给谁。”
朱天明就坐直了,看着她:“那房是你爸一辈子的心血。”
“想要那房你就直说。”在得与舍之间徘徊,季蓝的心,乱糟糟的,朱天明在旁边再一煽风点火,就更烦了。
“我真想要。”朱天明看着她,眼睛也不眨一下,以示他是认真的。
“那你自己去找老苏要,别跟我说。”季蓝一拽被子,躺下,背朝着朱天明。心却在扑扑地跳着,想着父母留下来的在黄金地角的房子有可能易手他人,季蓝的心里就像爬了一万只蚂蚁,痒痒的,挺难受,既不甘心就这么放弃,又舍不下面子去争。
“我去要那成什么了?”朱天明盯着她的后背:“再说,要过来那也是你的个人财产。”
季蓝没吭声。
“我就怕老太太做了两手准备,一边用一份没用的遗嘱把你忽悠了一边把房子过户给了季苏,别忘了,现在她和老太太生活在一起,有跟老太太掏心窝子换信任的便利条件。”
“季苏跟她,还用掏心窝子换啊,本来她们就是姑侄,比和我近多了。”
见季蓝心动了一点,朱天明决定趁热打铁:“所以么,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下手要趁早……”
还没说完,季蓝就火了,噌地坐了起来:“什么坐以待毙?你能不能别说这么难听?俗气!”说完,噌地又躺下了。
朱天明讪讪说好吧,那我就简单点说,如果你想要那套房子,我们两个就暂时办个假离婚,你住回娘家去。
“我不去!看着那群乡巴佬我就打心眼里作呕!”季蓝恨恨说。
“你就不怕他们把你曾经的闺房占了?”
“谅他们也没那个胆!”
5
万家顺两口子去了一趟拘留所,说是给万家强送东西,可话里话外的,万家强也听出来了,万家顺是怕牵连上他,想让自己把所有的事都一肩扛下来,就苍凉得很,隔着铁栅栏,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突然地,心脏的位置就又疼又冷,他也知道,不能怪万家顺自私,如果他弟兄俩因为这件事都栽进来了,父母肯定扛不住。就淡淡说,家顺你放心好了,我明白着呢,事都在我这里,你在外面好好照顾爸妈。
万家顺不知说什么好,只是久久地看着瞬间沧桑了好多的大哥,说:“哥,你别误会我,我是怕咱俩都栽进了,咱爸妈受不了,才……”
万家强说:“别说了,我已经这样了,该怎么做,我心里知道。”
然后,弟兄两个,一个栅栏里一个栅栏外,怅怅然地对望着,眼里,慢慢蓄满了泪。
万家顺起身要走的时候,万家强又把他叫住了,说:“家顺你告诉咱妈,别怪你嫂子,她也不知道会闹成这样。”
万家顺嗯了一声。回家,跟老鲍说,老鲍又哭了一场,哭万家强的厚道,都折进去了,还惦记着别人呢。
那段时间,季苏整天奔波在看守所和律师事务所之间,整个人憔悴不堪,老万两口子也像热锅上的蚂蚁,每天都像等待老燕子带着食物或巢的小燕子一样,伸长了脖子等季苏下班回家,带回他们希望听到的消息。
但季苏带回的消息,大多是杀心的,那就是以着律师的说法,因为违章公章罪,万家强可能要判一到三年,但他认罪态度好,对社会造成的危害不大,再加上林大生的轻罪辩护,估计量刑不会很重。每天,老万他们都是满眼希冀地望着季苏进门,眼神又在她的叙述里暗淡下去。
也是因为万家强进拘留所和季苏有脱不了的干系,那段时间,老万两口子,就像理直气壮的债主住在了欠债人家里催债,再也不蹑手蹑脚地端着小心了,甚至,当老苏出门买菜的时候,老万会说给我买二两猪头肉,再要么,你买点肉馅回来包饺子。
好像老苏不是这个家的主人,而是他们花钱雇的老妈子,她要好好表现才能不被炒鱿鱼,而且老苏买回菜来,老鲍除了帮着择两棵菜,从不帮着下厨,理由是老苏家的煤气灶她不会用,怕闹出危险来。
而老苏从来都是什么也不说,啥都顺着老万两口子的心意做好。季苏知道母亲这是在代自己受过呢,偷偷地,不知哭了多少次。
就这样,老鲍动辄吃着吃着饭就哭了,说也不知家强在拘留所里吃不吃得饱,有没有饺子吃,要么看着看着电视就哭了,说家强这孩子要强,和些小偷骗子关一屋里,太作践他了……
她一哭,老苏就战兢兢的,像个害怕被乖戾的主子责打的老妈子一样,揣着小心,一声不敢吭,眼神也躲躲闪闪没地放。很多次,季苏想搂着母亲大哭一场,但她不能。
她只能恨自己,怎么会意气用事,为什么不详细咨询咨询律师就去把民间借贷公司起诉了,如果她不起诉,最多是房子被拍卖,但至少万家强好好的,不会进拘留所面临着牢狱之灾。
期间,季苏陪老万去过一次看守所。万家强比以前沧桑多了也憔悴多了,隔着铁栅栏,季苏依稀看见他鬓角有几根白发。每一次见了,季苏都哭着说对不起。万家强都心平气和说没什么,他知道她也是为了这个家,不怪她。
他越这样说,季苏就越难过,宁肯他打自己一顿。
老万见了万家强,话很少,就吧嗒吧嗒地抽烟,万家强就愧疚地说:“爸,对不起,我给您抹面子了。”
老万说:“不怪你,爸知道你不是那种成心要干坏事的人。”
万家强用力地点着头,眼泪一跳一跳地往地上跌,是的,他明白,事到如今,要怪只能怪自己,不该盲目乐观地去竞争投标,季苏不过是个想过平常日子的普通女人,是他的野心,扰乱了她的平静生活。如果一定要说谁对不起谁的话,那是他对不起年迈的父母,都这么大年纪了,还在为他心碎。父亲一进来,他就看见了,父亲的鬓角齐刷刷地白了啊,他的要了一辈子好要了一辈子面子的父亲,因为他,成了阶下囚的父亲,这样的羞辱,对父亲来说,一定是晴天霹雳式的。
那次探视的最后,万家强说想和季苏单独说几句话,老万点点头,出去了。
满眼快速奔涌的泪花让季苏看不清万家强的面容。万家强翻过手,回握了她一下,她感觉得出来,那一下回握里,有气无力。
“以后不要带我爸来这种地方了。”万家强说:“他看了会难受的。”
“嗯。”季苏哭着点头。
“还有,我多少懂点法律知识,这一次我可能要判三两年,我不想耽误你,离婚吧。”
季苏一下子就愣了,说:“家强,在你心目中,我们的婚姻,就这么脆弱?”
万家强仰了一下头,说:“我不能拖累你。”
万家强说和季苏离婚,真的不是怪罪她,只是觉得自己已经坐牢了,他又知道,季苏是为人师表的,这个群体,对身家是否清白,还是很看重的,提出离婚,只不过是不想让季苏在学校里面对那么多带着中伤色彩的流言蜚语。这些,季苏也知道,可她不怕,甚至,哪怕万家强被拘留了,她也从没因为这而在人品上看低万家强,他不过是运气不济地摔了一个跟头,在本质上他依然是那个厚道的、仁义的万家强。所以,当万家强提出离婚,她哭了,哭着说可你这是在伤害我,她说如果你一定要离婚,就是你还在怪我,打算这辈子不原谅我,是不是?
万家强说不是。
季苏说好,既然不是,那你以后就不能说离婚这俩字,除非你想用离婚惩罚我、让我成为一个今生今世都得不到赦免的罪人愧疚一辈子。</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