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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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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刑警队出来的季苏,彻底傻了,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一个起诉,会给万家强惹出这么大祸,她站在秋风侵骨的街上,一遍遍地哭着问林大生,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只是不想让他们拍卖我们的房子,我们奋斗了十年才买上的房子。

到底是职业律师,这样的场面大约是见多了,略约想了一会,说这类经济诈骗案,通常情况是民不举,官不究,现在捞万家强唯一的希望就是季苏先去法院撤诉,然后说服民间借贷公司的人去市刑警队撤销报案。

季苏满脸是泪地问:“撤销了报案万家强就没事了吧?”

林大生顿了一下,说希望是这样吧。其实,还有一点他没敢告诉季苏,如果说万家强用假证签署合同骗贷款属于经济犯罪的话,那么,用假离婚证和假的法院判决书,也是触犯了国家刑法,这样的事,一旦到了执法机关,也有既成事实的犯罪经过,怕是很难洗刷干净了,可是,见季苏整个人都快崩溃了,林大生还是话到嘴边又咽下了,先去让民间借贷公司求他们去刑警队消案也好,至少撤销了经济诈骗这一条,可以免去数罪并罚,在量刑上,至少能从轻处罚。

两人先去了区法院,把起诉的案子申请撤销,等赶到民间借贷公司时,已经快下班了,光头经理正收拾一桌子的乱七八糟,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并不认识季苏,只当是临下班又来业务了呢,忙招呼他们坐,又张罗着要泡茶。

季苏哪儿还有心思喝茶?眼泪一下子就滚了下来,光头经理就愣了,做民间借贷这么多年,这样的场景倒是经历过很多次,大都是合同到期,还不上贷款的欠债人来哭哭啼啼地恳求宽限段日子或是怎么着,这也是光头经理最怕的,所以,脸呱哒就沉了下来,左右端详着林大生和季苏说:“我没记得二位跟我们公司有业务啊?”

林大生这才说他们是为万家强的事来的,说着,把季苏去法院撤销起诉的签字文件递给他,说:“这位是万家强的太太,当初万家强确实是隐瞒了太太来贵公司贷的款,万太太也是在得知房子要被拍卖之后,迫不得已去法院起诉的,其实,万太太也没有赖帐的意思,就是希望能保住家,以其他方式偿还借款。”

光头经理这才恍然大悟着哦了一声,带着悻悻的恨意看了季苏几眼,说:“你们有你们的道理,我也有我们的道理,这么说吧,像这种情况以前我们也遇上过,什么老公瞒着老婆用假证明贷款?还不都是一看还不上贷款了,又不想房子被拍卖想出来的下三滥招式?摆明了坑我们的!”说着,光头经理拿手指敲着茶几沿:“我们合理合法地做民间借贷,我们容易吗?我们的钱也是高息民间融资融来的,你们不还钱,我就没本钱也没利息给我的上游客户,如果借款的人都像你们似的,老子就甭活了,早让人拿菜刀剁成肉泥丢街上喂狗了!”

知道光头经理在气头上,林大生忙替季苏说好话,说季苏一个弱女人哪儿有那么多的章程,去起诉借贷公司,也是一个女人情急之下想护住家,做事莽撞了,要是她好好咨询一下律师的话,也就走不到今天这一步了,这不,出事以后,她才知道自己草率了,也晓得该咨询咨询律师了,就找到了他。林大生一顿好说歹说,终于把光头经理说得气消了一点。

光头经理睥睨了他们一会,好像严格的老师端详两个顽皮捣蛋的学生到底有没有撒谎,半天,才说:“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现在来找我,也晚了吧?”

林大生忙说不晚不晚,就把想法盘托出来,希望光头经理看在季苏的诚意上,能去刑警队把报案消了。

人一旦被人求着,优越感就会油然而生,光头经理也是,说:“不是我不帮你们,这案,我说撤就能撤得了?”

林大生说:“能,这也需要技巧。”然后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说:“有专业律师在,这个您不用担心。”

光头经理看看泪眼婆娑的季苏,点点头,悻悻说:“有啥,你可以找我来商量,别动辄把我往法院送,那地哪一年我都得去个十趟八趟的,都去够了。”然后话锋一转,有说万家强这人其实挺不错的,不像其他欠债的,一还不上钱了不是强词夺理就是撒泼玩无赖,所以,这个忙,他还是愿意帮的,只是今天太晚了,就算他们去了刑警队,也该下班了。

林大生看了一下表,确实,就跟季苏说明天一早,怎么样?

季苏知道,这个时候,光是心急如焚是没有用的,那都是她自己的事,社会依然在按照自己的使馆逻辑往前走,就点了点头,说明天吧。临出门,又恳求地看着光头经理说明天就拜托您了。

光头经理大气地挥了挥手,说:“放心,我答应的事,不会食言。”

季苏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和林大生走了。

2

季苏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天已经黑透了。

站在门外,她突然没有勇气去开门,她晓得,现在全家人一定都在望眼欲穿地盼着她回来,当然,最好是带着好消息回来,可,消了案万家强到底能不能放出来,还悬而未决,她怎么说?

站在门外,她都能听见老鲍长一声短一声的哀哭,有气无力的,苍老而疲惫。

她还是推开了门。就见不仅全家都在客厅坐着,连万家顺一家三口都在,听见门响,所有的目光就像在黑夜里闻风而动的手电筒,刷地聚拢到了她的身上,脸上。

季苏觉得那些目光,像带着尖锐针刺的棍子,乱棍齐下地打在了心上。她想冲大家笑笑,却笑不出来,嘴角一动,就成了往下撇,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她一掉泪,在全家人看来,就是万家强的结局了,。老鲍的哭,嚎地一下,就更是嘹亮而悠长了,她哭着,趔趄着扑过来,一把抓起她的手,要她说到底怎么样了。

疲惫也焦虑的夹击,让季苏根本就没有力气撒谎,就把万家强被抓的原委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老鲍哭得嗓门就更大了,如丧考妣似的:“家强是你男人啊,小季,我没想到你咋这么心狠,硬生生地把自己男人往监狱里送啊。”

说着,手就下意识地在季苏身上撕吧。

老苏一看季苏挨打了,也急了,上来一把扯开老鲍说:“你干啥呢?你当季苏想这样?她还不是为了保住房子?!”

“她咋不知道?她有文化有知识的,啥不知道?”老鲍呜呜地哭着,大有恨不能把季苏塞到拘留所把万家强换出来的劲头。陈玉华也有点看不下眼去了,过来劝架,说:“妈,我哥闯了那么大的祸,我嫂子能克制到现在已经不容易了,家顺要是做了这么大的祸,我早就把他生撕活剥了,送拘留所还便宜他了。”

老鲍推了她一把:“老虎妈,我告诉你,今儿没你说话的份!你和小季都是做儿媳妇的!是一伙儿的!遇上这种事,你们妯娌两个想穿一条裤子说为自己个儿说话,没门儿!”

陈玉华也知道,这个时候和心疼儿子心疼糊涂了的婆婆没道理可讲,就把季苏从老鲍手里扒拉出来,说没事的,她非常理解她的做法和心情,在她心目中,季苏已经很伟大了,虽然她也替万家强难过,但她决不会像公婆似的,不问青红皂白上来就刁难她。说完,一扭脸对万家顺说:“家顺,还有你,你要敢对大嫂说半个不字,你就是不讲道理的王八蛋。”

老鲍一屁股坐地上,哭得更嘹亮了:“老天啊,这世道没法讲理了啊,她们把我儿子送大狱里去,还成有理的了。”一边哭一边把老楼的木头地板拍的咣咣响。

陈玉华瞥了她一眼,用鼻子轻轻哼了一下,说:“虽然我陈玉华不是个多高尚的人,可关键时候,做人得有良心。”说着拍了拍胸脯:“将心比心,知不知道?”

万家顺见老万的脸都气黑了,就悄悄拉了她一下,低声说:“差不多就行了,就显你有能耐了?”

陈玉华亮着嗓门说:“不是显我有能耐,我就瞧不上你们家人这德行,没事没非的时候吃人家的沾人家的嘴里不吐半个好字,这有事了自己个儿全躲起来了,不管脏的臭的全往别人身上抹,你说,就你哥这事,能怪嫂子吗?你哥要不偷摸办假证去贷款,房子能让人拍卖了?房子不让人拍卖了,咱嫂子能去法院起诉保房子?瞧瞧你们说的,里外全成你们的理儿了!有这么办事儿的嘛?还是不是人了?”

一听陈玉华把办假证的事又扯了出来,万家顺的冷汗就下来了,因为突然想起,哥哥的假离婚证和法院判决都是他出去找人做的假的!以往他满大街跑出租车的时候,看着满地满电线杆子上牛皮藓似的贴着办假证的广告,他就知道那些做假证的贩子们犯法,可不知道使用假证也犯法,要这么说的话,现在万家强之所以犯了事被拘留,真正的罪魁祸首是自己啊……

想着想着,万家顺就觉得后背一片冰凉,就瞪了陈玉华一眼:“全家人就显你明事理了,是不是?”

陈玉华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准确地说,就剩我有良心了。”

因为想到了假证,万家顺心里虚得很,一把抓起她的手说:“你搅和够了没?回家!”

陈玉华一拉一趔趄地想挣脱他的手:“干嘛啊?”然后手在客厅里划拉着指了一圈:“这时候,就是让你走,你走得了吗?好意思走吗?”

陈玉华越是这样说,万家顺心里就越虚脱,生怕摘巴着摘巴着就把是他给万家强办的假证这事给抖搂出来,见陈玉华不走,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嘴里却说:“陈玉华,你眼里还有没有尊长了!”

这一巴掌,把陈玉华彻底给打懵了,她捂着脸,说:“万家顺!你们全家没了良心,我说两句公道话你还敢打我?!”扑上来就和万家顺撕成了团。

看万家顺两口子动了手,本来就一肚子悲怆之气的老万再也憋不住了,指着门外:“滚!家顺,你两口子给我滚,滚越远越好!别让我看见你们!”

万家顺这才停下了手,他一停,陈玉华趁机在他脸上挠了好几把,几条血杠子触目惊心地往下淅沥着血珠儿。陈玉华没想到自己下手这么重,也有点懵,愣了一下,万家顺趁机拖着她的胳膊,拖逃婚媳妇似的,把披头散发的陈玉华拖走了。

客厅里剩了老老少少的六个人。

季苏一直站在客厅中央掉眼泪,吓坏了的美芽,一趟一趟地拿面纸递给她,小声说妈妈不哭了吧。

季苏的心就更碎了,声音抖抖地说,她已经去法院撤诉了,等明天光头经理去刑警大队消了案,万家强就放出来了。

老万这才一扭头,压着嗓子冲老鲍说:“你把春燕推里屋去。”

脸上还有泪的老鲍就嘟哝了一句:“要推你自己推。”

老万瞪她一眼:“你也要在这时候长本事?”

老鲍看出了老万愤怒的面容下压制着成捆成捆的悲愤,也没敢再多说,推着万春燕回了房间。老万看看季苏,声音缓和了很多:“家强明天就出来了?”

季苏点点头:“差不多。”

“别说差不多。”老万背着手,转身往房间里去:“必须出来。”

门咣地一声关上了,霎那间,客厅就安静了,突然的,季苏就觉得,这个夜晚的安静,是一种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在这一瞬间里,它像个透明却摸不着的东西一样,从天而降在了客厅里,笼罩着她和老苏。

老苏拉着季苏走到沙发边,让她坐下,说:“你呀你啊,就是莽撞,起诉之前咋不问清楚呢?”

季苏就哭,说:“我也不知道会这样。”

“明天家强肯定能出来?”

“差不多。”

老苏叹了口气:“差不多是差多少啊?”然后喃喃自语似地说:“一定要出来啊,别差不多,要不然,你啊,季苏,你就成了老万家的罪人了,一辈子都赎不完的罪。”

这些,季苏怎么会不知道呢?

3

万家顺拖着还骂骂咧咧的陈玉华,趔趄在街上,他们的儿子老虎,像一只强壮却惊慌失措的小狗跟在身后。

陈玉华拿手扑打万家顺的手,想挣脱了他的拉扯。万家顺死死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子,一声不吭,一直走到车边,打开车门,把陈玉华像塞床破棉被似的塞进去,关了车门,等老虎上了车,就发动车子往家开。

一路上,陈玉华不停地骂,骂万家顺不分青红皂白,骂公婆不是东西,就知道挑脾气好的欺负。万家顺像聋了一样,一声不吭。等到了家,安顿老虎睡下了,万家顺才把房门一关,一把把陈玉华推倒在**。

陈玉华让他推得一愣,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一个打挺从**蹦起来,站在**居高临下地指着万家顺说万家顺你他妈的想趁没人拉架关起门来打个狠的是不是?说着,从床头柜上捞起扫床的小笤帚,一下一下地冲万家顺挥舞着:“万家顺我告诉你,你别看我是个女的,可今儿晚上,不占理的是你们家,你要想跟我玩横的,我!我和你拼了!老娘我宁肯让你打死也不能让你吓死!”

看着陈玉华像只被人挑衅了的螃蟹一样张牙舞爪,万家顺那颗原本惶恐的心,突然就噗哧一下笑出了声,说:“我操你妈陈玉华,我他妈的打你干嘛?打伤了你谁给我做饭?!”说着,指了指**,说:“你给我老实地坐了,我有话要跟你说。”

陈玉华有点不相信地看着他:“你没想和我干架?”

万家顺说:“我和你干架是能干出钱来还是能干出金子来?”又拍拍床沿,示意她坐好了。

陈玉华警惕地找了个离他比较远的地方坐了,手里依然攥着小扫帚。

万家顺定定看着她,说:“玉华,有个事我得告诉你。”

陈玉华往后一闪,说:“你妈比,瞧你这个死样我就知道不是好事,你说。”

万家顺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搓了两把脸,把他背着万家强帮他办好了假证又怂恿着他用的事说了一遍。

陈玉华听得目瞪口呆:“万家顺,要这么说,如果你哥真坐大牢了,是你把他怂恿进去的是不是?”

万家顺像条没了主意的小狗,巴巴看着她,点了点头。

陈玉华说:“怪不得我说你哥用假证栽了是自己找的你那副死德行,原来是做贼心虚啊?”

万家顺说:“都这时候了,你就别他妈的奚落我了,你说这要是我哥交代了,这证是我帮他办的,是不是也得把我抓起来啊?”

陈玉华心头一个凛冽,说:“不能吧?”

“你是说我哥不能交代是我给办的?”

“人还有道德仁义,那都是还没逼到份上,逼到份上,谁替谁扛啊?”陈玉华越想越恼,盯着万家顺,恨恨说:“万家顺,我告诉你,你要敢去坐牢,我就他么的就敢跟你离婚!”说着,抹着眼泪哭了,说:“你现在有了房子有了车,我在娘家那边刚刚能抬起头来,可你又要把自己折腾到大牢里去,要坐牢你自己坐,我不想有个坐牢的老公也不能让咱家老虎有个坐牢的爹!”

听她这么说,万家顺也生气了,说:“陈玉华你可真是应了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那句老话了啊,我为了这个家苦扒苦做,你也好意思啊你?”

陈玉华说:“你苦扒苦作是为了我?少他妈的来这一套,你还不是为了你自己为了满足你爹娘的虚荣?”嘴里虽然恨恨说着,眼里却滚下了泪:“就帮你哥办了个假证,不至于把你抓去坐牢吧?”

万家顺说要不说:“人倒霉喝口凉水都塞牙,这天底下有多少使用假证的都没被抓起来也没出啥收拾不了的烂事,可抡到我哥头上,咋就这么倒霉了呢?”

陈玉华擦了两把泪,说:“家顺,这壶酒钱咱不能认。”

万家顺就看着她。

陈玉华又说:“你看,这就好比是偷酒,虽然酒是你偷的,可是你哥喝的,你帮着办假证,咱家捞着啥好处了?啥也没有,是吧?”陈玉华张开双手,手心朝上摊了摊:“可你哥拿着假证去办了贷款,证是你办的不假,可事是你哥办的,钱也是你哥花的,轮不到你伸着脖子往上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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